第3章 陆如萍，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王雪琴正倚在窗边出神。

心里盘算着方才对陆振华提出的那些要求——加倍乃至三倍的生活费，安排人每月按时送，还要送依萍去好学校念书。

每一桩都落了地，她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一分。

重活一世，她最锥心刺骨的痛，除了对依萍的亏欠，便是后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为了生计，不得不抛头露面，在“大上海”那样龙蛇混杂的地方卖唱，受尽委屈与轻慢。

那一身风尘与倔强混合的疲惫，是她午夜梦回都挥不去的噩梦。

如今，她拦下了这次雨夜的冲突，给了依萍稳定的供给和求学的希望，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斩断那条通往歌女命运的荆棘之路了？

想到这里，王雪琴心底涌上一股混杂着辛酸与庆幸的暖意。

只要依萍能安稳读书，将来堂堂正正地做人，有自己的前程，她这个做母亲的，就算拼尽所有，也要为她铺好路。

就在她微微松了口气的时候，管家匆匆进来，面色有些古怪，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王雪琴脸上的那一丝暖意瞬间冻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尖锐，“如萍她……她拿着自己穿旧的鞋，跑到傅文佩那里去了？！”

管家硬着头皮点头：“是，听底下人说，如萍小姐下午收拾了几件自己不穿的旧衣物，还有两双半新的皮鞋，说是……说是看依萍小姐可怜，送去给她们应应急。”

可怜？应急？王雪琴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一下直冲头顶，烧得她眼前发黑。

她昨天晚上才在陆家客厅里撕开如萍那点虚伪的小心思，痛斥了他们兄妹对依萍的刻薄，今天如萍就敢阳奉阴违，拿着这种打发叫花子都不如的东西去“施舍”依萍？！

这哪里是好心，这分明是变本加厉的羞辱！是故意去戳依萍的脊梁骨，提醒她们母女寄人篱下的窘迫！

她昨晚那些维护依萍的话，那些为她争取来的条件，在如萍这一出“善举”面前，简直像个天大的笑话！

如萍这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脸，更是要把依萍那点好不容易可能松动的心防，再次用这种屈辱的方式砸得粉碎！

“备车！”王雪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铁青，抓起披肩就往外走，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倒要看看，如萍这出“好心没好报”的戏，打算怎么唱！傅文佩那个软柿子，是不是又要和稀泥！

汽车疾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王雪琴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混合着愤怒与恐慌。

她害怕看到依萍受伤的眼神，更恨如萍的愚蠢和傅文佩的糊涂。

车子刚在依萍家那条弄堂口停下，王雪琴就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争执声。

她快步走近那扇熟悉的、略显破旧的木门，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是如萍带着哭腔，又委屈又气愤的声音：“……依萍，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是看你鞋子都破了，才特意把我这双还很好的鞋拿给你。这鞋我才穿过几次，一点没坏，样式也不过时……我知道你现在困难，可你也不能把别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啊！妈妈说我们要照顾你，我这不是在照顾你吗？”

接着是依萍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照顾？陆如萍，你这叫照顾？你这叫施舍！叫炫耀！你拿着你不要的旧东西，跑到我家来，告诉我这鞋多好多新，提醒我我现在连你穿剩下的都不配买新的，是不是？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这鞋当初买了多少钱？就像你手上那个镯子一样？”

“依萍！你……你太不知好歹了！”如萍的声音带着被戳破心事的羞恼。

“我不知好歹？对，我就是不知好歹！把你的‘好意’拿回去，我不需要！我陆依萍就算光着脚，也不要你陆如萍穿过不要的鞋！”依萍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决绝的痛楚。

王雪琴听得气血翻涌，一把推开了虚掩的门。

屋内的情景映入眼帘：狭窄的客厅里，傅文佩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满脸写着为难和劝解。

依萍挺直了脊背站在当中，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泪掉下来，脚边地上丢着一双看起来确实还挺精致的女士皮鞋。

如萍则站在对面，手里还拿着另一只同款的鞋，脸上泪痕未干，满是委屈和气愤，看到王雪琴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妈？您怎么来了？”

王雪琴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如萍手里的鞋，又落到依萍倔强而受伤的脸上，最后扫过傅文佩。

她胸口剧烈起伏，几步走到如萍面前，劈手就将她手里的那只鞋夺了过来，狠狠掼在地上！

“我怎么来了？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我陆家养出了你这么个‘慈善家’！”王雪琴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尖利刺耳，“我昨晚在客厅里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手足之情，告诉你依萍的难处，你就是这么理解‘照顾’的？拿着你穿剩的破鞋，跑到你姐姐家里来耀武扬威？陆如萍，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的善良就是建立在践踏别人自尊心上的？！”

如萍被骂得懵了，眼泪哗哗地流：“妈！我没有！我是真的想帮她，这鞋真的很好，我……”

“闭嘴！”王雪琴厉声打断她，“真的想帮她？真的想帮她你会不知道直接给钱更实在？你会不知道私下里托人送点米面油盐更贴心？你偏偏要自己拿着旧鞋旧衣服上门！你安的什么心？不就是想让依萍和她妈妈承你的情，记你的好，时时刻刻提醒她们是靠你陆如萍的‘施舍’过活吗？你不就是想炫耀你陆如萍哪怕穿旧的，也比她陆依萍强吗？！”

句句诛心，如萍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被骂得哑口无言。

一旁的傅文佩看不下去了，她天性软弱，总觉得息事宁人最好，尤其见不得小辈受责骂。

她怯怯地开口：“别……别这么说如萍。如萍她还小，不懂事，也是一片好心，可能……可能方式不对。依萍性子倔，说话也冲了点，她们姐妹俩就是有点误会……”  她说着，还想上前去拉如萍，以示安慰。

王雪琴猛地转头看向傅文佩，那眼神里的冰冷和讥诮让傅文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误会？”王雪琴几乎要气笑了，声音却异常清晰刻骨，“傅文佩，你女儿被人拿着旧鞋上门羞辱，你不说护着她，反倒替羞辱她的人说话？你这‘好心’还真是用不完啊！如萍小？她比依萍小多少？不懂事？我看她懂事得很！懂怎么杀人不见血！”

她的话掷地有声，把傅文佩那套息事宁人的理论堵了回去。

傅文佩被说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垂泪。

她不再看傅文佩瞬间惨白的脸，转向依萍，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愤怒中夹杂着浓烈的心疼和懊悔。

王雪琴从手袋里拿出那个装着生活费和学费的信封。

她此刻的动作和语气，必须更加谨慎，既要帮助依萍，又不能过于亲昵引人怀疑。

“从今天起，你和你妈妈的生活用度，我会安排妥当，不会再让你们为这些事发愁。另外——”

她顿了顿，掷地有声地宣布：“我已经跟你父亲说好了，给你找最好的音乐学校，送你继续深造。你不是喜欢音乐，书也读得好吗？那就去读！堂堂正正地去读大学！所有费用，公馆出。”

依萍愕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王雪琴。音乐学校？大学？这是她藏在心底几乎不敢触碰的梦想。

王雪琴看着她眼中的震动，继续道：“还有，以后你和你妈妈需要添置衣服鞋袜，不要去旧货摊，更不用收别人不要的。”

她冷冷瞥了如萍一眼，“我会跟‘瑞蚨祥’、‘老介福’几家店打好招呼，你看中什么，直接去拿，记在我的账上。要新的，要合身的，要你喜欢的。”

这番话，不仅惊呆了依萍和傅文佩，更让如萍如遭雷击。

母亲不仅没有站在她这边，反而如此严厉地斥责她，还给了依萍这样天差地别的待遇！音乐大学？随便拿新衣服？这……这简直是把依萍捧上了天！

依萍看着信封，又看看王雪琴。这位九姨太今天的举动太过反常，维护得太过用力，甚至不惜严厉责罚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绝不仅仅是“主持公道”。那眼神深处的复杂情绪，让她冰封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信封，低低说了声：“……谢谢…雪姨。”  称呼依旧疏离，但语气少了之前的尖锐。

王雪琴听到这声“雪姨”，心中微刺，但面上丝毫不显。

她能做的，目前只能到这里了——以当家姨太太的身份，制止羞辱，落实供给，给依萍一个相对清静和有点尊严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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