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九月份

只是东西一多，再清楚的脑子也难免有犯晕的时候。

她对着那几页账目看了一会儿，秀气的眉尖便忍不住蹙了起来，嘴里还小声嘀咕：“这个放这儿不对，那个又得另记……怎么这么麻烦。”

秦烈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她自言自语，便停在门边看了她一眼。

容娇一抬头，见他手里还拎着只旧木匣，顿时眼睛一弯，语气也跟着软了几分：“秦烈。”

她这么一叫，尾音轻轻上扬，明显就是有事相求。

秦烈把木匣放下，挑眉看她：“又想让我干什么？”

容娇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理直气壮地撒娇：“帮忙把这些数据全都弄好吧，我脑袋都快看晕了。你比我会理这些，快点快点。”

秦烈看着她那副明明是求人，却偏偏半点都不心虚的样子，眼底不由掠过一抹淡淡笑意。

“你倒会使唤人。”他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把账本接了过去。

容娇立刻眉开眼笑：“那也是因为你靠谱呀。”

秦烈低头翻了翻那几页记录，见她虽然算得有些乱，但大体并没出错，便顺势在旁边坐下，把她前头记散的数目重新归了类。

一边归拢，一边还顺手替她把几处混淆的地方改了过来。

“这一页是留在院里的，这一页是往后可能动用的，这几样归知年单独记，别混在一处。”

他说话不快，条理清楚，容娇在一旁托着腮看他，时不时“嗯”一声，偶尔插两句嘴，倒真像个甩手掌柜似的。

等几人从上午一直忙到傍晚，院子里的东西总算被归置出了个模样。

北屋里多宝格上摆了几件不太起眼却颇有味道的旧物，箱笼柜底下压着几只沉甸甸的匣子，床板下、夹墙里、旧樟木柜的暗格里，也都被利用了起来。

至于那些最打眼的金条，则被分散得极开，有的裹进旧棉絮里，有的塞进不起眼的陶罐底，有的甚至直接封在了地砖下头。

一番折腾下来，这院子从表面上看依旧是个清清静静、略有些空荡的新宅子，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份平静底下，到底压着多厚实的一层家底。

容娇站在屋门口，来回看了两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成，这样就像样多了。”

大牛也忍不住感叹：“真瞧不出来了。”

“瞧不出来才好。”秦烈把最后一块砖压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沉着，“以后这院子，没事别带生人进来。”

大牛立刻正色：“我记住了。”

等东西收拾妥当，几个人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

牛婶忙去烧水，又从带来的包袱里翻出些干粮和腌菜，虽说简单，可这一天下来人人都累狠了，倒也吃得格外香。

饭后，容娇和秦烈便开始着手替牛婶丈夫翻旧案。

这件事他们并没有闹出太大动静。说到底，旧案之所以是旧案，就是因为当年能压下来的东西，背后多多少少都有些弯弯绕绕。

若是一开始就敲锣打鼓地查，反倒容易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秦烈先托人去翻了旧档，又找了几个当年经手边角消息的人旁敲侧击地问了问。

容娇这边也没闲着，她心思活，嘴又甜，看似闲聊似的往来几趟，便把不少零散的细节给拢了起来。

事情果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复杂。

牛婶丈夫当年的事，说白了，还是被人顺手推出来顶了锅。

那个年头里，很多事情一乱起来，黑白便容易颠倒，真正有背景有门路的人能抽身，没背景没依靠的，反而最容易被压成替罪羊。

牛婶丈夫便是这样，罪名扣得不算轻，可细究下来，证据却并不扎实，里头不少地方都经不起推敲。

如今时过境迁，风向早已不同，再加上秦烈和容娇这边肯出面，事情推进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不过几天工夫，原先那些压着的疑点便被重新翻了出来，连带着当年负责这事的人，也有人开始松口了。

牛婶起初还日日提着一颗心，后来见秦烈每次回来神色都还稳当，容娇也不似发愁的样子，心里那点久违的盼头便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等消息大致明朗下来时，她整个人都红着眼眶，在院子里站了许久，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容娇见状，故意笑着打趣她：“这还没正式下准信呢，您可别先哭坏了眼睛。回头真翻过来了，有的是您高兴的时候。”

牛婶抹着眼泪，声音都哽住了：“俺、俺这是高兴……俺是真没想到，还能等到这一天。”

时间就在这一件接一件的事情里，不紧不慢地滑了过去。

等到日头里的暑气渐渐褪去，树上的叶子也不似先前那般油亮时，日历已经翻到了九月。

九月一到，京城里各大中小学便陆陆续续都开了学。

街上的学生多了起来，穿着白衬衣、蓝裤子的孩子成群结队地往学校去，书包一晃一晃的。

而容娇也开始惦记起另一桩正事，发分红。

虽说还没到年底，可九月一进秋收，地里要忙，家里要添，处处都得花钱。

乡下人手里最缺现钱的时候，往往就是这种节骨眼上。

省城那边几处摊子和厂子的账，这阵子积了不少，正好趁着这会儿给大家分一回，也能让人手头宽裕一些。

这天上午，院子里的石桌上铺满了账本、票据和零零散散的草稿纸。

容娇盘腿坐在竹椅上，手里捏着笔，一会儿翻账，一会儿对数，嘴里还念念有词：“郑小云她们那边这一笔得分出来，周嫂子这边还有之前垫的货款，李婶子那儿多记了一次运费，杜花兰这边还得把上个月补进来的那批布料钱给算进去……”

她算着算着，自己都被那一串数字绕得眼晕，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嘴里轻轻“啧”了一声。

秦烈从外头回来时，手里还拿着刚买回来的两沓信封和汇款单据，进门就看见她伏在石桌前，一张小脸难得皱成了一团，显然是被这些账目磨得没了脾气。

他把东西放到桌上，垂眸扫了一眼：“又卡住了？”

容娇抬头看他，先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随后便顺势把笔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晃晃的依赖和撒娇：“是啊，卡得可厉害了。秦家主行行好，帮我把这些账再顺一遍吧，不然我怕我一会儿把谁的分红给算少了，人家回头得在心里偷偷骂我。”

秦烈被她这副又懒又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眼底微松，唇边浮出一点浅淡笑意。

“你还知道怕人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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