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魏无羡22
魏无羡重新坐回她对面的椅子上，拿起那本《实务精讲》，却没有看，目光落在冯灿身上。
只见冯灿写不到两行，笔就停了。
她盯着纸面发了会儿呆，眼神放空，不知神游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然后似乎觉得渴了，伸手去够旁边的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喝完茶，又觉得嘴里没味，从抽屉里摸出个小纸包，捻起一块孟婆汤铺出品的忘忧糕（其实就是普通糯米糕，取个吉利名头），小口小口地啃。
糕屑掉在纸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拂，结果把刚写好的几个字擦糊了，又懊恼地“哎呀”一声。
魏无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冯灿重新提笔，这回写了三行。
然后她开始抠手，把左手拇指的指甲边缘撕出一点点倒刺，又觉得疼，对着吹气。
吹完气，注意力似乎被窗外飘过的某个奇怪灯笼吸引，伸长脖子看了好一会儿。
等回过神，低头一看自己写了什么，又是一脸茫然，好像完全不记得刚才写到哪里了。
她就这么写写停停，发呆走神，摸鱼溜号。
一张纸抄了快半个时辰，才歪歪扭扭地爬满半页。
那字迹，魏无羡觉得自己闭着眼睛用脚写，可能都比她工整些。
魏无羡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许多许多年前，在云深不知处的藏书阁，那个总是闯祸被罚抄家规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副德行？把蓝湛气得脸色发青，却拿他毫无办法？
只是如今，角色调换了，坐在这里头疼的人，变成了他。
这算不算天道好轮回？
魏无羡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怀念。
“停。”他出声，打断了冯灿第一百次走神。
冯灿茫然地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糕屑：“啊？抄完了？”
“抄什么抄，照你这速度，抄到明年中元节也抄不完十遍。”魏无羡站起身，走到她旁边，抽走她手里的笔，“别抄了，休息会儿。”
冯灿如蒙大赦，立刻瘫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阿羡你终于良心发现了！我就说嘛，这种填鸭式教育要不得，要讲究方法，讲究效率，讲究劳逸结合……”
她话没说完，就见魏无羡转身出了房间，没过多久，又端了个碗回来，轻轻放在她面前。
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粥，只是……那粥面上，飘着一层鲜红刺眼的辣椒粉，厚得几乎看不见底下的米白。
冯灿盯着那碗粥，沉默了足足三秒。
“阿羡，”她缓缓开口，语气充满难以置信，“你这是……想辣死我吗？”
她是可以吃辣，但这不代表她的味觉是铁打的啊！看看这辣椒粉的厚度，说是粥，不如说是辣椒粉里掺了几粒米！
魏无羡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我亲自熬的，辣一辣，让脑袋清醒一点。”
冯灿：“……我觉得我的脑袋很清醒。” 尤其是看到这碗粥之后。
“清醒？”魏无羡挑眉，“那方才背书，十个问题答错九个的是谁？抄书半时辰，走神十八次的是谁？”
冯灿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瞪眼。
“趁热喝。”魏无羡抬了抬下巴，示意那碗红通通的粥，“辣一辣，驱散倦意，提神醒脑，说不定待会儿背书，就能过目不忘了。”
冯灿看着那碗仿佛来自地狱的辣椒粥，又看看魏无羡那张写满我是为你好的脸，内心陷入了激烈的挣扎。
一边是可能被辣到魂飞魄散的恐惧，一边是背不出书可能失去搭档资格的危机……
最后，她眼一闭，心一横，端起碗，视死如归地喝了一大口。
“咳咳咳——！！！”
下一瞬，她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瞬间飙出。
那感觉像是一把火，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再窜进胃里，最后直冲天灵盖！她感觉自己整个魂儿都要被这辣味给点燃了！
“水……水……”她吐着舌头，眼泪汪汪地四处找水。
魏无羡早有准备，将一杯凉茶推到她手边。
冯灿抓起来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才觉得嘴里那团火稍微压下去一点，但喉咙和胃里依然火辣辣地烧着。
“魏无羡！”她喘着气，眼角还挂着泪花，“你……你放了多少辣椒粉？！”
“不多。”魏无羡淡定地说，“就小半罐。”
“小半罐？！”冯灿尖叫，“你知不知道厨房里的辣椒粉是孟婆用来做记辣汤圆的特制鬼椒粉！一小勺就能让鬼哭三天！你放了小半罐？！”
“哦？是吗？”魏无羡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看颜色挺好看，就多放了点。”
冯灿简直要给他跪了。
她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魂体都在发烫，脑子里嗡嗡作响，但奇异的是，刚才那种昏昏欲睡、注意力涣散的感觉，好像真的被辣跑了？
她现在清醒得能去奈何桥头跟孟婆比赛背书！
魏无羡观察着她的神色，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重新拿起那本《实务精讲》：“现在清醒了？那我们继续，第七十四条，鬼差若在任务中不慎造成因果线扰动，后续报告应重点陈述哪些内容？”
冯灿还沉浸在辣椒的余威里，闻言下意识地坐直身体，脑子飞快转动。
那些原本像泥鳅一样抓不住的条文，此刻居然清晰了一些。
她努力回忆着，磕磕巴巴地回答：“应……应重点陈述扰动发生的时间节点、波及范围、初步评估的业力影响，以及已采取的初步稳定措施……还有，是否需要启动因果修补预案？”
虽然答得不算流畅，但要点居然都说出来了。
魏无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尚可，那第七十五条，关于跨时空物品遗留的处理原则？”
冯灿舔了舔依然发麻的嘴唇，继续绞尽脑汁：“原则上严禁遗留任何可能干扰该时空正常发展的物品……若因不可抗力导致遗留，须在十二个时辰内回收，并提交详细报告，评估影响……若回收失败，则需上报，由高级专员介入处理？”
“基本正确。”魏无羡合上册子，看着冯灿因为辣意和紧张而泛红的脸颊“看来这法子，有点用。”
冯灿欲哭无泪：“有用是有用，但阿羡，下次能不能换种温和点的提神方式？比如浓茶？冷水脸？哪怕是拿书敲我脑袋呢？”
魏无羡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道：“先把今日的五十条抄完五遍，若效率提升，明日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冯灿看着眼前还剩四遍半的抄写任务，再看看旁边那碗还剩大半的辣椒粥，悲从中来。
她认命地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下笔的速度明显快了些，走神的次数也少了，大概是怕魏无羡再端出什么更可怕的“提神醒脑汤”。
魏无羡重新拿起自己的书，目光却不时飘向对面奋笔疾书（虽然字迹依旧潦草）的冯灿。
看着她时而皱眉苦思，时而恍然落笔，时而偷偷瞄一眼那碗辣椒粥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他嘴角的弧度，一直未曾落下。
魏无羡忽然觉得，这样督促一个人学习，看着她一点点进步，哪怕过程让人头疼，似乎也不那么讨厌。
甚至，有点熟悉，有点亲切，有点像很多年前，在云深不知处，那个总爱逗弄小古板，却又在某些时刻，会因为他一丝不苟的认真而微微动容的自己。
时光荏苒，生死相隔。
有些东西，却好像从未改变。
“阿羡，”冯灿忽然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眼巴巴地看着他，“第五遍抄完了，我能不能，先喝口正常的茶？”
魏无羡放下书，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又带着点讨好的模样，终究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等着。”他起身，走向门外。
冯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叠抄写纸，虽然字丑，但好歹是完成了，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辣椒粥很可怕，背书很痛苦，抄写很折磨。
但有个人愿意陪着你，管着你，甚至用这种奇葩方式逼你进步……
好像，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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