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我是长安
不知在黑暗中等了多久，我终于再次听见了牢门打开的声音，一个人的脚步声不徐不疾地自远方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一簇火光经过地牢的转角处，慢慢到了我牢门前。
我眯着眼打量来人——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白袍纯洁如雪，与这牢狱半点也不搭。但他的脸在火光之下显得有点熟悉。
“三生。”他神色没有半分惊慌，淡然地唤出了我的名字。
我仔仔细细地打量他，努力地在记忆中搜索他的面貌。他看见我的神情，微微叹息后又轻轻一笑道：“三生，我是长安。”
我皱着眉头想了想，发现记忆中这个名字遥远得有些模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啊，胆小如鼠的流波小天师。”太久没说话，我的声音变得沙哑难听。
他轻轻一叹道：“你遭了不少罪，我虽不算来得早，但现在总算是能将你救出去了。”
我清了清嗓子，笑道：“你现在这模样生得真好，性子也比以前沉稳了不少啊，怎的不像小时候那样怕我采了你？”
他苦笑道：“别后已有三十年，三生倒记得清楚。”
三十年，我怔然。
上一世，重华杀了我，我去冥界等了他两年，然后重回人间，找到陌溪，一起生活了八年，前面统共十年的时间，后来直到陌溪被捉到地牢里，又过了十年，而现在长安说已别了三十年。
原来，我又在这地方待了十年的时间。
十年……陌溪今年应当二十八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光是猜想他现在的模样，我便有些迫不及待了。
出皇宫比我想象的容易太多。
长安不知从哪里给我拿来了一套小厮的衣裳，换上之后，他便带着我正大光明地出了皇宫。一路上，我看见不断有人对他下跪，对他叩拜，唤着：“国师大人。”
出皇宫之后，站在久违的日光下，我深深吸了一口自由而新鲜的空气，随即捻了一个净身诀，恢复成以前的模样。能自由地使用法力，这事当真太畅快了！
待重回自由的心绪稍稍平复，我这才转头看向长安，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这就是有个官家熟人的好处啊！不过，国师？”我问他，“流波不是素来瞧不起这些东西吗？”
他笑望我一眼：“说来话长。我且带你去见一人，这些往事咱们边走边说。”
长安对我道，流波之难后，流波不断衰落，再不复从前的辉煌，其弟子也需放下仙门的清高，重入俗世。他知我救了他一命，最后却被重华误杀，心中从此对我有了愧疚感，一直在寻我的转世，想报答我。
他问：“三生为何还有前生的记忆？”
我不知该如何与他说其间的前因后果，琢磨了一会儿道：“约莫是放不下你师尊吧。”
他点了点头，也不再深究，道：“二十年前，传言京城出了一个妖女，被皇帝亲自捉拿。我本还没想到是你，但是十年前，有人找上我，让我去皇宫中救一个人，我方知原来被抓的是你。知道是你，我自然会救，所以便以国师的身份深入皇宫，这些年来一直在探查你的消息，这些天，在那人的协助安排下，总算将你救了出来。”
“叫你来救我的人可是叫作陌溪？”
“是，也不是。”他淡淡笑了笑，“三生可知你口中的这个陌溪现在成了怎样一个人物？”
我摇头，他小声道：“京城现今虽然尚安全，但是前方战场之上，朝廷军连连败退，不出三月，此江山便要易主。”我一怔，听他接着道，“在那阵前杀敌、诛朝廷十数万人，为叛军立下赫赫战功的正是陌溪。他与他的四位师兄被誉为‘五虎将’，然则战事至今，他的几位师兄皆已去世。”
我闻言一怔，当时来救陌溪的那四个男子，竟然都已经去世了……
“现今唯有陌溪仍旧在战场上对阵朝廷，其英勇事迹已遍闻天下，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了。”
我心头一暖。
“而让我救你的……”长安说着，带我走进一个深巷小院，推开院门，我看见了坐在院中的男子。
我挑了挑眉：“嗯，果然是你。”
白九。二十年的时间对人世来说已足够久了，他身姿依旧挺拔，但已生华发，脸上也有了皱纹。
他见了我，很是诧异：“你……半点未变。”
我皱了皱眉，下意识地道：“我不是妖。”
他略带嘲讽地勾了勾嘴角：“是与不是又有何重要？妖食人，人亦食人，都一样吧。”他顿了顿道，“人老了，越发怀念起从前来，而今总算把你救出来了，也算是了结了前半生的一个遗憾。”
我最烦这些个人类在我面前感叹自己老，截断他的话问：“陌溪呢？”
“他在荣山。”白九语带叹息与无奈，“那孩子很想你，日思夜想。”
我奇怪地看了眼白九，心里面沉寂已久的醋意莫名其妙地动了动，道：“我喜欢陌溪，陌溪也喜欢我。我不在，他想念我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难不成他该想你？”
旁边的长安忍俊不禁。
白九也没生气，啼笑皆非地望了我一眼：“被关了这么多年，你这性子怎么半点没变？”
我不理他们：“我救你一次，你救我一次，我们算是扯平了。那么就此别过，我要去找陌溪了。”我刚想施一个遁地术，却听白九道：“且慢！”
我回头看他，他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荣山如今已成战场，你才出狱，想来身体还没恢复过来，不适宜去凶险之地，我知晓荣山上有一处佛陀崖，那里能纵览荣山全局，你若想去找陌溪，便先去那里吧，了解好了情况，再见陌溪，才比较妥当。”
他这番话说得有点道理，我在心里记下了。念头一转，我倏地想起当初陌溪拜他为师的事，又连着想到他现在让陌溪在战场上杀敌的事，撇嘴道：“你让陌溪帮你上阵杀敌，替你夺下这江山，可以。但是在那以后，你就放了陌溪吧。狡兔死，走狗烹，我不想看见这样的事出现在陌溪身上。那孩子心善，会伤心。”
白九眉目微沉。
我不想再多言，掐了个诀，直接去了白九所说的荣山。
荣山之下有一座城池名为荣城，依山而建，四面皆是陡峭的山崖，易守难攻，但是一旦突破荣城，要攻入京城那就相当容易了。此处是朝廷守住皇城的最后一道防线，陌溪此战必定不会轻松。我现在到了，兴许还能帮帮陌溪，比如说在荣城的水里投投毒，在粮仓里放放火。
但是，当我到荣山的时候，已不需要我做这些事了。
两军已在正面交战。
我站在一处巉岩之上，此处正是白九所说的佛陀崖。自此处眺望，能一览荣城的景象，着实是个观望战场的好地方。
我在纷乱的战场上寻找陌溪的身影，心里疑惑，陌溪不会说话，在这战场之上他要如何发号施令？
我正忧心之际，一个声音由小慢慢扩大，先前或许只有几人在说，后来是十几人、几百人、几千人，最后所有的叛军士兵都高呼起来：“荣城城主已斩！”
“荣城城主已斩！”
喧嚣的战场一时肃穆下来，众人的目光慢慢聚于一点，我自然也向那里看去。
山风忽起，荣山上的飞花飘过我的耳边慢慢向战场飞去，飘飘洒洒地荡漾到那人身边。
他提着一个头颅高高地坐在马背之上。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手中的寒剑仿似一面镜子反射着当头的阳光，闪耀得我眼睛微酸。
陌溪。
没想到这一别又是十年之久，你已是一个傲然于万人之上的骁勇将军。
这么久未曾来寻你，你可会怨我？
忽然，我只觉眼角微光一闪，一支利箭破空而去，直直逼近马背上的陌溪。我大惊，一记阴气尾随而至，照往常来说，我这记阴气可以赶在箭靠近陌溪之前将它拦下，今日却不知为何，直到箭头几乎快插进陌溪的胸膛之时，阴气才跟上利箭，拦腰截断箭杆。
箭头却收势不及，仍继续向前，然而还是被阴气打偏了原本的轨迹，只堪堪擦过陌溪的脸，埋入他身后的土地里。
这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我来不及思考自己今日为何会失手，只焦急地望着陌溪，不知道他有没有伤到哪里。
他却倏地抬起头，怔怔地盯着我这边。
我知道，这么远的距离，他是看不清我的，但是我偏生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就是将我看清楚了，就是知道我是三生。
众将士反应过来，立马将陌溪围成一团。
这下我更看不清陌溪了，心里正着急，忽然围着陌溪的人马都散开了。他将手中的人头扔给旁边一个将士，在马背上轻轻一踏，施展轻功急速向我这方奔来。
他看见我了。
我转身离开这处外露的巉岩。我想，与陌溪的重逢应该在一个落英缤纷的美妙地方，他拥着我，我拥着他，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然后生出一点“嗯嗯啊啊”的冲动，演一出才子佳人的好戏码。
然而当陌溪找到我的时候，我们却难以生出浓情蜜意的兴致来。原因无他，当他看见我的前一刻，我踩着了猎人遗留在山间捕猎的夹子。
“咔”的一下，夹子将我的脚踝死死钳住，不能伤到实处，却很痛。
我还在欲哭无泪地感叹苍天无眼，一个夹带着战场上的血腥之气的身影便疾步走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容貌，他已埋下头去小心翼翼地替我将捕兽夹取了下来，挽起我的裤脚查看是否伤到筋骨。
握着我的脚踝的温热大掌在微微颤抖，似紧张似激动还带着些无措。
“陌溪。”
他浑身僵了僵。我不客气地替他摘了头盔，捧着他的脸颊慢慢抬了起来。
我看着他沾了几点鲜血的脸，没想到经历战场厮杀、尔虞我诈之后，他的眼睛还是透亮如初。我叹道：“你长大了，这样做或许会不好意思，但是三生我确实憋不住了。该如何是好？”
他没能理解我的意思。
当我的唇靠上去的那一刻，他的眼蓦地睁大。我在心底暗暗叹息，最后还是把唇落在了他的嘴角。
“陌溪，陌溪……”我搂住他的脖子，用脸颊摩擦着他的耳鬓，细细呢喃，“我很想你，三生想你。”
他的身体僵硬如铁，脖子更是僵得不肯往我这边靠近半分。我往他身上蹭得费力，索性放了他，直直地盯着他笑道：“三生来找你了，你怎么还是这副表情？”
听了这话，他才有点回过神来，我投在他眼眸中的影子慢慢清晰。他缓缓抬起手，似难以置信地碰了碰我的脸颊。我笑吟吟地将他望着，任他粗糙的手指在我脸上慢慢游走，眉眼、鼻梁、唇瓣，一遍一遍，仿佛在检验眼前这个人的真假。
最后，他颤抖着手将我搂住，一声长叹在耳边飘散。一声喟叹，诉不尽的离愁尽散，化不开的哀伤皆去。我想，即便他能说话，此时也只会在我耳边叹上一声吧。
因为我们分别太久，要说的太多，不如抓紧时间拥抱。
可没抱多久，陌溪却将我推开了，皱着眉头指了指我脚踝上的伤。这已不是在那黑暗压抑的牢狱里，我脚上的伤施一个法术便能好。我正要与他说明，却没想到陌溪径直搂住了我，将我打横抱起。
贴着他胸前坚硬的铠甲，虽然硌得慌，我的心却好似掉进了一团棉花里，软软的，暖暖的，让我唇边不由自主地绽开了明媚的笑容。
便当我还像在皇宫地牢里那般没出息吧。当时用尽全力都想使出来的法力，现在却觉得有没有它都无所谓了。
有陌溪心疼我，便是最好的。
陌溪抱着我走下佛陀崖，路过一段悬崖壁上凿出的路，我动了动耳朵，还没出声让陌溪停下，他便警惕地顿住了脚步。
“簌簌”两声，峭壁之上蓦地射来两支弩箭，我一挥手，欲以阴气挡开弩箭，却没想到那箭只在空中稍稍一滞，便又急射而来，所幸陌溪身手矫捷，即便抱着我，也没妨碍他迅速躲开弩箭。
两支精钢弩箭扎入地里，箭尾上刻着的“齐”字赫然入目。
是……白齐的人？
我心中一惊，是白齐要杀陌溪！
我霎时明了了为何白齐会赶在这时急着将我救出来，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好意”地将这佛陀崖指给我，他竟早已在此地布下埋伏……而我居然当真听了他的话屁颠屁颠地奔过来了！
我不由得扼腕，原来岁月过了二十载，世人的心思竟变得更恶毒了。
我还在想着这些，前面的小道上忽地行来数名持重盾的军士，看这打扮，还是从军队里直接过来的。他们拿盾牌在小道上一挡，也不攻击，只阻绝了下山的路。
陌溪眉头一皱，仰头往上一看，但见峭壁上已出现四五名弩箭手。
我拍了拍陌溪的肩，让他将我放下来。他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瞥了我一眼，然后默默地将我的肩膀扣得更紧。
我暗自琢磨了一下，大概明了了他的心思，前两次皆是在危难之中我掰开了他的手指让他走掉，他这次约莫是不大可能放了我吧。我一叹，道：“陌溪，此前三生法力受阻，不能同时救你我二人逃出生天，今日却不同，我脚挨着地，一个遁地术，他们就追不到咱们了。”
陌溪不动，我道：“不信你看，我挥手间便让他们下来试试。”我凝起手中阴气对崖壁上的弩箭手一揽，劲风刮过，他们却仍旧好端端地挂在崖壁上。
我一怔，恍然记起了刚才为战场上的陌溪拦箭以及挡不住弩箭的事情，难道这处山崖对我也有所影响？我正打算不信邪地再试一次，崖壁上的弩箭手却没再给我这个机会。
短箭纷纷落下，陌溪头上像长了眼睛似的，抱着我，看也没看箭来的方向，几个闪身便全部躲过。
即便心里不愿意，但我也不得不承认，白齐确实将陌溪的功夫教得极好，但是……他把陌溪教得这么好，却还要杀他，当真是一个狠得下心的糟老头子。
我正想着，头顶的箭势更急，陌溪躲避得越发吃力，终将我放下来，单手禁锢在胸前，另一只手拔剑出鞘，“叮叮咚咚”地将弩箭挡开，像是在周身画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将我与他自己护得极好。
这时，我眼角余光倏地瞥见前面阻道的盾牌后又探出了几柄弓弩，只听“咻咻”两声，短箭飞来，我猛地将陌溪的肩膀一推，弩箭自我俩中间险险穿过。
我舒了一口气，却见陌溪看着我，双眸猛地睁大。
失重感蓦地传来，我回头一望，自己正慢慢向山谷下面的深渊倒去，竟是方才推陌溪推得太用力了，把自己给推出悬崖的小道了……
“无……”
“无妨”二字没有出口，陌溪竟然飞身一扑，抱住了我。
陌溪那一身铠甲极沉，本来只有我一人，我拼了老命使点阴气应当还是能让自己飞起来的，可是陌溪扑来将我一抱，我便被他铁一样的身躯拖拽着直直往下掉去。
这……熊孩子……
不过在呼啸而过的强风里，被他这样紧紧地抱住，我却怎么也没法责怪他。就算他当真拖着我如此摔死了，我也没法责怪他啊。在他心里，或许他想的只是……
不能再让三生一个人了。
他大概只是，希望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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