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滚
刘掌柜老实，最是好欺负，遇到蛮横的顾客不管自己是对是错，总是一个劲儿地给对方赔不是。
我皱起眉头，对陌溪道：“你先待在这儿，等我处理完了一起回去。”
陌溪不安地想拉住我，我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头，走了过去。
看见来人，我挑了挑眉，这横行京城的关三少今日竟然挑中了我这小酒馆撒泼，当真是奇事一件。关三少他爹乃朝廷一品大员，姐姐又入宫当了皇妃，一家人皇宠正盛，平日里谁见了他们都得礼让三分。
这关家三少的品性更是出了名的烂得掉渣，他每日正事不做，最爱出现在各种声色场所，爱女色，爱金银，爱喝酒，是一个十足的纨绔子弟。
这么一个传说中的人突然出现在我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店，着实让我惊了一下。
刘掌柜还在给他道歉，我扶住刘掌柜，对关三少道：“本店今日没有白酒，公子非要喝，前面大街转角处有好几家大酒楼。”
关三少见了我，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猥琐的眼神看得我只想将他的眼睛挖掉。他摸了摸下巴，笑道：“刚才来的路上，听闻这酒馆的老板娘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带着个儿子，但是一点不显老，还长得十分漂亮，少爷我本还不信……原来这传言真的不错，确实是个美妙的人儿。”
我淡淡地道：“算是对了一半。”
他见我不气不恼，一时也忘了怎么接话，等回过神来，他脸上的笑越发淫荡起来，一边向我走来，一边动手要抓我：“哈哈！他们还忘了说，这家小娘子还是个寂寞极了的小荡妇！今日就让爷来疼爱疼爱你可好？”
我看着他越靠越近，心里正在琢磨是先割了他的舌头还是先挖了他的眼。突然，一个小小的人影冲了过来，将他狠狠地推倒在地。
我还在愣神，又是一个酒壶砸在了关三少身上，泼了他一身黄酒。
场面一时寂静下来。
陌溪似乎还不解气，到柜台后面，找了张纸写了个大大的“滚”字，又扔在了关三少身上。
除了上次在冥界中他对着我砸火球，我还没见他什么时候发过这么大的火。可能他也有过这样大的火，不过是因为那时他是个成人，心智成熟，懂得忍耐，而现在只是个孩子，有火就直接爆发了出来。
我瞥见周围看热闹的人迅速散去，刘掌柜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店里的伙计们也都白了脸，我想大家都是知道这霸王的报复手段的。
可是他们怕，我不怕。
我刚想夸陌溪两句，陌溪却拉下我的身子，抱住我，一遍一遍轻轻拍着我的背，似乎在安慰我，让我不要害怕，像是在说：“没关系，三生，没关系，陌溪会保护你。”
我哭笑不得之余，又生出了许多感动，正搂着他激动得一颤一颤的，忽然看见被他推倒的关三少爬了起来，手中捏着酒壶的碎片就往陌溪头上拍去。
一时，我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谁都不能伤了我的陌溪，当下将他的头往怀中一摁，自己顶了上去。我只觉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我的头顶上传来，即便我是石头化的灵，也被这一下拍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了好一阵。
陌溪在我怀里吓呆了，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着我额头上慢慢滑下的温热而黏腻的血液，满眼的惊诧惶恐。
我道：“陌溪别怕。”
他的脸白得失去了血色。
关三少在旁边嚷嚷着头痛，说要杀了我与陌溪，将我们的头割下来给他补偿。
我心中怒火中烧，动了杀意。
这么多年来，我还没被如此对待过，这关家三少着实是开了先河。我现在只想将三少的眼睛给抠出来爆炒一顿，让他自己吃掉，看看他自己能不能再长一双出来，补偿补偿！
冥王不让我在人间杀人，可是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实在太多。
我眼中怒意凝聚，指尖阴气浮动，他若再向前走一步，我便可直接废掉他的招子。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影猛地拽住关三少的胳膊，将他拖得一个踉跄，狼狈地摔倒在地。那人似又不解气地上前狠狠踢了关三少一脚，骂道：“光天化日，竟然有如此败类横行霸道！”
我听着这声音觉得熟悉，抹了一把血，将那人看清楚了——白九。
我撇了撇嘴，转头看陌溪，却见他欣喜不已的模样。我心中醋意更盛，将头一捂，佯装虚弱地往陌溪身上一倒，有气无力地道：“陌溪，三生好痛……”
陌溪一时慌了，紧紧地抱住我，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却没敢哭出来。
我倚在陌溪身上，挑衅地看了白九一眼，而这时他哪还有心情来与我斗气。
那关三少着实是个没用的废物，被白九踢了一脚竟直接晕了过去！与这霸王发生口角是一回事，小孩子对他动手是一回事，与他打架是一回事，把他打晕又是一回事。
白九眼神往远处犀利地一扫，对刘掌柜道：“今日别做生意了。”又上前来问我，“可还能走？”
我心道关三少今日被打成这样，他爹是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得罪了朝廷大员，对陌溪此生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现下我们唯有赶快逃走，在官兵找到我们之前，逃离京城，换个身份再做打算。
我不再装柔弱，将头上的血一擦，说道：“皮外伤，不碍事。”
白九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回到家之后，我本想快快收拾东西跑路再说，陌溪却坚持要先帮我包扎伤口，死活不肯走。
这一世我从未在陌溪面前用过法术，此时自然是不敢露馅儿的，唯有乖乖等着陌溪颤抖着手慢慢地给我清理包扎伤口。
我想，关家三少再如何厉害也不过是个世家子弟，官兵了不起明天才找得过来。
但我没想到的是，当夜官兵便寻来了。我听到他们沉重的脚步声，心知这绝不是普通官兵的排场。为了捉一个打了关三少的女子和小孩，这阵仗大了些，我转头望向院子里的白九，他背对着我，身形却显得有些萧索。
所以当听到院子外传来“叛将白齐！休要做无用的抵抗”这话时，我一点惊讶的情绪也没有，救他的时候我便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白齐，叛国的大将军王，传说他是不满当朝皇帝任用贪官，施行暴政的做法，在与东蛮作战的时候主动向东蛮投降，反过来攻打朝廷，意欲推翻暴政，自己做皇帝。
这么一个人物居然让我们给撞上了，难怪京城戒严多日，更难怪官兵这么快便寻了过来。
陌溪拽住我的衣袖的手抖得厉害，我摸了摸他的头温言道：“别怕，三生在。”
他却摇了摇头，在我的手心里写下：“陌溪保护三生。”一双眼在黑夜中亮得耀人。
白九拉开院门，外面皆是身着黑甲全副武装的士兵，刀刃映着火光，刺得我眼生疼，随着火光扑面而来的还有一股令我浑身不自在的凛然之气。
我透过大门向远方遥遥望去，一顶明黄色的轿子落在层层包围的士兵之外。
我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传说中的暴君竟然如此重视白齐，捉拿犯人的时候竟然亲自来了。我不由得暗自叹息，这次只怕我是想帮他也帮不了了。
冥界的灵物对皇帝身上所带着的龙气有种天生的畏惧，我虽不至于怕，却也是不那么自在的。
“叛将白齐！你背叛圣上，投降敌国，残杀我朝黎民百姓！现今还胆敢刺杀皇上！犯下滔天大罪……”
太监细着嗓子数落着白齐的罪行，白齐冷喝一声道：“废话什么！要抓我，来便是。”
陌溪一听这话，身形一颤，想要出去，我静静地拦下他，对他摇了摇头。
三生一直是个自私的灵物，朋友的远近亲疏分得清清楚楚，与白九的这点交情，还犯不着我搭上陌溪、搭上自己去救他。得罪了皇帝对陌溪此生绝无好处。
太监冷哼一声道：“来呀！还不将贼人拿下！”有士兵立即冲上前去。
白九面色一凛，冷笑着直接拧断了来者的胳膊，抢过对方的长矛，转手便刺穿了后来者的胸膛，笑道：“你们想抓我，怕是还差了点本事。”
看来，大将军王骁勇善战，武功盖世，想来并不是虚传。
太监不由得变了脸色，往那明黄的轿子看去，只听那方传来两下轻轻的击掌声。
我眉头一皱，感觉院子里的杀气猛地浓了起来，抬眼看去，不知何时，院墙上皆是引弓欲发的弓箭手们。若是平时，他们还没爬上墙头我便能将他们一一拍下去，但今日龙气的出现严重阻碍了我的感知。
我将陌溪往怀里一揽，手中的阴气暗自凝聚。
白九眉目冷凝，扫了一眼包围着整个小院的士兵，对远处的轿子高声道：“不关他们的事，我与你走，放了他们。”
太监凑到轿子旁边，静静聆听了一会儿，一挥手，四周的弓箭手立即收了箭。
白九将手中的利矛一扔，立即有士兵拿着铁链上前来将他紧紧锁住。我望着他的背影，只有叹息。白九啊白九，亏你还是个大将军王，人心险恶，你怎的如此轻信他人？
即便那是皇帝。
没等白九走出多远，太监又是高喝一声：“杀！”
被五六位士兵架走的白九骇然回头，怒喝道：“暴君……”他话音未落，弓箭手们已听令发箭。无数利箭破空而来，我搂着陌溪站在院子中央，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
死，还是显露自己的灵力？
我笑，这还用选吗？陌溪在，他还没历劫，我断不会让他出半点纰漏。
将早就凝于掌心的阴气收回丹田，我闭目凝神，发出一声短促有力的低喝，浑身的阴气震荡开来，所有的利箭比来时更快地反弹了回去，将墙头上的官兵射得措手不及。
一时耳边的惨叫哀鸣不断，士兵们一一从墙头跌落，即便是没有受伤的，此时都吓得呆住，傻傻地望着我。
场面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我身上，我颇为不好意思地掩面叹息：“容貌倾城，当真是我的过错。”
“啊！妖术！”不知是谁恍然惊醒似的大吼一声，人马顿时嘈杂起来。
我转头，但见陌溪也瞪大了双眼，震惊地望着我。我握了握陌溪微凉的小手，对着他苍白的小脸弯唇一笑，一如往常叫他回家吃饭那般说道：“陌溪别怕，三生在。”
“妖怪！她是妖怪！”太监尖细的声音磨得人耳根疼。
陌溪呆呆地看着我，我不由得心尖发涩，想到前两世惨淡的收尾，忍不住道：“陌溪别听他们胡说，三生不是妖怪。”
而现在哪有时间给我耽搁。太监大叫着“杀了她”，四周的官兵们顿时蠢蠢欲动。
趁他们动手前，我寻了个空隙，提起丹田之内为数不多的力量，纵身跃至白九身边，趁众人都未反应过来之际，一掌劈晕了抓住白九的几个壮硕士兵，将白九的胳膊一提，又飞身跃回陌溪身边。
不看他们惊诧的眼神，我指尖一动，白九手腕上那两指粗的铁链应声而断，我一把将陌溪塞到白九怀里，推了他一把：“带陌溪走，我断后。”
我想，白九再厉害也只是个凡人，这里这么多士兵，还有弓箭手，要他断后不太保险，也不大厚道。
然而即便只余一两成力量，我也有满满的自信可以挡住在场的凡人，他们没有法力，大不了会让我受点皮外伤。我催着白九抱着陌溪离开，他俩在，我才是真的施展不开。
白九见我方才那声低喝便有这样的威力，当下不再问我什么，道了声：“保重。”抱住陌溪的腰便要逃。
陌溪却在他怀里猛地挣扎起来，一手拽住我的衣袖，说什么也不放开，大有死同穴的意味。我摸了摸陌溪细软的头发道：“陌溪别怕，三生很厉害，你们先走一会儿，我马上就跟上去。”
他仍是倔得不放手，满眼的惊惶与害怕。
那方已有士兵欲攻上前来，我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阴气澎湃而出，吓得那士兵腿一软，跪倒在地，然而伤了一人以后，周遭的士兵更是躁动起来。
我急得没法，只好一狠心，一根一根地掰开陌溪拽住我衣袖的手指。
陌溪望着我，满眼的惊惶与难以置信。
我不忍心看，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子往前走了两步，冷声道：“走！”
陌溪不能说话，他到底是怎么走的，我不知道，只是我手背之上他滴落的泪水滚烫得无比灼人。没事，我想，这又不是生离死别，我与陌溪定会很快见面的。
士兵们见白九逃走，一时有些慌了，几个胆大的冲上前来，意欲跃过我直接去追白九。
我笑了笑：“留步。”
这是温言的劝诫。说话的同时，我指尖阴气凝聚，手臂一挥，一条长而细、深而窄的痕迹划过小院子，径直将小院连着左右好几家的小院切割成了两半。
线的那边是士兵们，线的这边是我。
我笑着，声音中却带有忘川千年凝出的杀气：“过线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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