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拖累
下午，我上街买菜，几日不出门，一出门却发现大街小巷皆在热议大将军府上闹鬼的事，还有京城藏了一个女妖怪的事，十步一个版本，讲得比茶楼的说书先生更精彩。我闲得仔细听了两三个版本，眼见天色渐晚，我算好了时间，拎了菜回家。
傍晚时分，陌溪归家。
他如往常一般洗了手便来吃饭，我给他夹了菜，端着碗细细地打量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没有挣扎，没有焦急，没有生气，陌溪几乎从不在我面前展现他的负面情绪，我的心尖像被什么东西撩拨了一下似的，又酸又软，我忙埋头扒了口饭。
“陌溪，”我道，“大将军府的事我知道了。”
陌溪的身形有一瞬的僵硬，他抬起头来，却对我微微一笑道：“在街上有无聊者嘴碎吗？三生不用忧心，陌溪一定好好护着你。”
我眨眼看他：“你相信不是我做的？”
“自然不是三生做的。”
“若是我做的呢？”我轻声问他。
陌溪微微一怔，抬起头，清澈的黑眸里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那我更要护着你。”
活了千年，我头一次因一句轻飘飘的话而恍觉眼眶微热。“陌溪，”我道，“不是我做的。”
“嗯。”
“若当真恨他们，我会烧了他家后院。”
陌溪失笑：“是啊。”他说，“不管喜欢还是报复，三生都最是直接。”
这日夜里，我在屋里坐了大半夜，但闻陌溪房里的声音渐渐静下来，他的呼吸变得匀长之后，我捻了个诀，瞬息行至大将军府里。
在寻陌溪的时候我到施倩倩屋里拿过一些首饰卖钱，对路还是比较熟的，转过几个小院走到了施倩倩院前。她这儿院门紧闭，大门上贴着两尊门神，门缝中间贴了一溜儿桃符。我揭下一张符来看了看，这朱砂画得比冥王的字还丑，上面那点微末的法力怕是连幼灵都打发不了。
我将它贴回去，手指顺着朱砂印记画了个符，鲜红的朱砂一亮，好似一道红光激射而出，将小院罩了起来。
将军府的人毫无察觉，大家都仍在睡梦当中。
我耳朵一动，听见两个极小的喳喳声。我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特别是在这种达官显贵的家里，极容易生幼灵。每年冥差甲冥差乙都会捉好几百个幼灵，幼灵们喳喳地在黄泉路上吵一路，有特别调皮的还会在我的真身前尿尿，是一群不折不扣的熊孩子。
想来施倩倩与脓包荣便是被这几个熊孩子的恶作剧给吓坏了。
我穿墙而入，一眼便瞅见了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的两只幼灵。我在门口的道符上加了法力，将小院圈了起来，他们出不去，本就慌了阵脚，这下一见我更是吓得不行，两个瘦得跟皮包骨头似的孩子抱成一堆，瑟瑟发抖。
“我本不喜欢管这种事的，”我道，“但你们俩这次的恶作剧可坑苦了我。”
俩幼灵腿一软，一起摔坐在地上。
我眯眼看着他们，一如看着在我的真身上尿尿的幼灵，当时我是那样唬他们的：“你们是打算自己拿水来洗干净，还是想以后再也尿不出尿？”当时唬幼灵的效果极好，于是我便又用上了同样的句式，“你们是打算自己去转世，还是要我让你们再也转不了世？”
两个幼灵连忙爬起来，凭着自身的直觉，在空中寻了个冥府入口，连滚带爬地跳了进去。
我一挥手，扯掉了设在小院周围的结界，正打算在门上刻上“妖已除”三字，院门猛地被推开。我忙向后一跃，退出三丈远，只见穿着国师袍的夏辰手执桃木剑跨进门来。
他面色冷漠地盯着我：“果然是你。你胆子倒大，杀了那除妖师之后竟还敢入京城来为非作歹。”
大国师见我第一句话便是这个，我呆怔了好半晌才想起，他口中说的这个人便是那个追了我整整九年的除妖师：“不对，是他来杀我的时候，自己杀着杀着累死了，与我半分干系也没有。我不是妖怪，更杀不了人。”
“哼！胡言乱语！”夏辰一振长袖，桃木剑上的符文隐隐发亮，“你身上阴气逼人，与此处气息一模一样，还想狡辩不是你害了此间主人？”
幼灵法力微末，身上没多少气息，有也只有一点阴气，而我身上恰恰全是阴气，也难怪夏辰将我和幼灵的气息混为一谈。
我解释道：“你若得空，去黄泉路上看看，那里处处皆是这样的气息。”
“放肆！”夏辰眉头紧蹙地厉声呵斥，“区区小妖胆敢口出狂言！”
我左右琢磨，实在不知自己哪句是狂言。
那夏辰却在这时启唇，竟念起了咒语。
我心道这天师果真和那除妖师一样，臭味都投到一堆去了，皆是不听人说话的主，心思也不单纯，我说的句句话他们都能给我想出点歧义来。
若以往碰见这种场面，我一般是一走了之，跑了算了。但我如今是不能跑的，若一跑，岂不是显得我做贼心虚？
我心中念头刚落，打算再与夏辰好好说理，忽觉脚下一紧。
我心中一惊，垂头一看，竟见石大壮的脑袋从土里伸了出来。我下意识地拿另一只脚对着他的脸狠狠一踩：“作甚？”
他也没喊痛，拽着我的脚踝，大喝一声：“走！”
“妖孽休走！”
“不不！”我拒绝的话尚未说完，他使一个遁地术，拉着我便到了地下，不过转瞬的时间，再一睁眼，看见的便是重重枯木树影，四周尚有白雪沉积。
石大壮在我身边坐下，捂着胸口喘气：“可算逃开了。”
我气得恨不能把他的脸踩进雪里：“你将我拖出来作甚？”
他不解地看着我：“三生，那是夏辰啊！是大国师！他刚才是动了真格的了，我怎能不救你！”
“他动了真格的，我未必就斗不过他，你不该救我。我还得找他说理去。”
石大壮忙将我拦住：“不成不成，你现在回去，将军府的人肯定都醒了，他们定会将你围住的。你要与他们说理更是说不清楚了。”
石大壮这话倒是点醒了我，夏辰来的时候我布的结界已经撤了，石大壮来了闹出的这点动静定是惊醒了将军府的人，这下我再回去他们定是严阵以待，若我凭空出现，岂不得将我“妖女”的名号坐实了？
我一时有些苦恼地坐了下来，不由得轻叹一声，我一叹，石大壮也在旁边叹气。
我转头看他：“你又愁什么？”
“夏辰看见了是我救你，心里定又将我记恨了一笔，回头不知又要怎么折腾我。”
听闻这话，我又想起别的事：“你是怎么在施倩倩的院子里的？”
“今日我还是像之前那样一直跟着夏衣的，见她进了你的院子，本以为她又去找你的麻烦了，在院外却听见了她与你说的那番话。”石大壮眉目微沉，有点与平时不同的沉着，“后来她出门的时候看见了我，说一直知道我在后面跟着她，但是她说她也知道，若是将她已察觉我的气息的事告诉我，我定又会跑掉，所以她便一直装作不知，让我跟着。”
石大壮说得没有感情，但是我能想象到每日夏衣走在前面，石大壮跟在后面，一个窃窃自喜以为自己骗过了前面的人，一人却宁愿纵容他的逃避，也想离他更近一点。
我叹息，多痴心的姑娘，多伤情的举动。
“她说觉着你那模样像是要干什么事，所以让我看着你一点，顺道还把我手上夏辰下的印给取了，让我看情况不对就带着你跑，所以我下午到现在便一直看着你来着。”
我听得愣神。
没想到夏衣竟当真舍得让石大壮走。
我转头看他：“大壮，所谓患难见真情，你瞅夏衣都为你把自己牺牲到如此地步了，多好一姑娘，你怎生就不喜欢她呢？”
大壮默默地道：“我被她哥追杀着呢……”
我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你不用说了，我明白。”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这是京城郊外吧，咱们现在往回走吧，再过不久，陌溪就该去上早朝了，我得赶快回去。”
我转身要走，石大壮却坐在雪地上一时没起身。
我回头看着他，他盯着雪地，表情困惑极了：“三生，你说，你会用生命去喜欢一个人吗？”
他是在问他和夏衣，我却不得不想到了我和陌溪，点头答道：“自是会的。”
因为我的生命和他们有点不一样，就像作弊似的。
回到自家小院，我悄悄推开自己的房门，忽听陌溪屋里传来一声轻唤：“三生？”他推开房门，披了一件单衣便走出来了，将我细细打量了一番，“你外出了？”
我眼珠子一转，心里在编理由。院里的雪将他眼底映得一片透亮，陌溪熟知我的每一个动作，若是今日我骗他，他便是知道也不会说什么，但是一想到这一点，我便再也无法骗他。
我道：“我去大将军府捉鬼了。”他一怔，我接着说，“鬼是捉到了，可后来遇见了大国师。”
陌溪忙走上前来将我的手臂捏住上上下下地打量，声色微急：“他可有伤你？你可有哪里不适？”
“这倒是无妨，只是后来石大壮将我带走了。我没能将冤屈洗刷干净，怕是还让他们加深了误会。”我叹道，“陌溪，看来我今晚是给你找麻烦了。”
陌溪沉默地看了我许久，沉声道：“于陌溪而言，唯有三生出事了才是真麻烦。”
我仰头看着他，他学着我小时候对他那样安抚似的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轻轻地把我抱进怀里：“我知三生一直这样，为了我愿涉足危险之中，愿置身泥沼险潭。其实三生不知，有暗香白雪，还有三生，陌溪此生便已无憾了。”
我想告诉他，此生无憾的是我，却说不出这话。
在和陌溪相处的岁月中，我素来是主动的一个，像今日这般换他主动着实难得。他的胸膛已经变得足够宽阔，臂膀也足够有力，手掌也足够温暖。他已经长得足够大了，足以娶我，足以保护我。
但是……
我轻轻地拥住他道：“陌溪，如果你可以一直抱着我多好。”
“如果三生愿意，陌溪以后便常常抱着你，可好？”
“嗯。”
陌溪早朝前，来了个宦官，传来一道急旨将陌溪召进宫。随宦官离开前他在我的额上轻轻烙下了一个吻：“三生，今日你莫要外出，在家里看看话本子吧。你床头我给你放了几本新的，晚上随便吃点就行，不用每天都费神做那么多菜。”
我眯眼笑：“那今晚我就只给你熬米粥。”
“三生熬什么我都吃。”
我挥手送他离开，看他随着宦官拎着的灯笼一步步走远，心里竟是那般不舍。
但是……
陌溪，我看见过提及苍生家国时的你眼底的光彩，知道你心中的抱负有多大。我喜欢你，想来勾搭你，是因为我喜欢的就是那样的一个陌溪。
我不该成为你的拖累。
陌溪走得很远了，可不知为何，他却又倏地转过身来，见我还站在院门口的灯笼之下，冲我挥挥手，示意我进屋去。
我笑着对他挥了挥手，如同小时候送他去学堂一般，关门进屋。
我背抵住门，轻叹一声，看口中吐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缭绕出苍白的弧度。
说到底，这三生终究也是你许我的。我想，用一生来替你挡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今生我还是你的娘子呢，相公要做什么事，我自然得全力支持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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