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废铁风铃

酸雨停歇后的清晨，岩洞内的空气冷得像是一把浸了冰水的刀子。

苏绵是在一阵窒息般的燥热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身子，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坚硬而滚烫的铁笼里。那种强烈的束缚感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发现手脚都被牢牢压制住。

“别动。”

头顶传来一声带着晨起特有沙哑的低喝。

苏绵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古铜色的肌肤，上面布满了几道狰狞的白色旧伤疤。她的脸此时正紧紧贴在这个宽阔的胸膛上，呼吸间全是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昨晚的失温、抢救，还有那个狭窄得让人脸红心跳的睡袋。

她僵硬地抬起头，正好撞进雷骁那双毫无睡意的黑眸里。

男人显然早就醒了。他单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腰上，那只粗糙的大手几乎覆盖了她半个后背。

两人此时的姿势，亲密得有些过分。

苏绵的腿还缠在他的腿上，整个人像是寄生在他身上的藤蔓。

“醒了就出去。”

雷骁垂着眼，视线落在她睡得红扑扑的脸蛋上，语气平淡，“我的胳膊麻了。”

苏绵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从睡袋里往外爬。

“对……对不起！”

她慌乱中膝盖顶到了不该顶的地方。

“嘶。”

雷骁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一把按住她乱动的腰，“往哪顶？想废了我？”

苏绵脸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僵在那不敢动弹。

“慢慢爬。”

雷骁松开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赶紧穿衣服。”

苏绵连滚带爬地钻出睡袋。

外面的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全身，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抓起昨晚烘烤在一旁的衣物——那件阿左的衬衫已经干了，虽然皱皱巴巴的，但好歹能遮体。

她背对着男人们，用最快的速度套上衣服，又穿上那件沉重的防弹背心。

转过身时，发现其他几个人都已经醒了。

他们正围坐在即将熄灭的火堆旁，极其默契地低头整理着各自的装备，仿佛刚才那尴尬的一幕完全不存在。

只是赤野擦枪的动作有些过于用力，把枪管擦得滋滋作响。

“雨停了，撤。”

雷骁穿好衣服，恢复了那副冷硬的队长模样。他把那个还带着两人余温的睡袋卷起来，塞进背包，动作利落得仿佛昨晚那个把体温分给她的人不是他。

走出岩洞。

外面的世界经过酸雨的洗礼，显得更加荒凉破败。岩石被腐蚀出了一个个黑色的孔洞，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那辆拼装车顽强地挺过了这场风暴，虽然车漆被腐蚀得斑驳陆离，但好在还能动。

“上车。”

赤野跳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苏绵爬进后车厢。

原本堆放杂物的角落因为昨晚的匆忙撤离而变得乱七八糟。她跪在帆布上，一点点整理着散落的物资。

阿左和阿右把几个沉重的弹药箱搬上来，车身晃了晃。

“嫂……咳，妹子，这箱子放哪？”

阿左搬着那个装满卫生巾的纸箱，一脸讨好地问。

“放……放里面吧。”

苏绵指了指最安全的角落。

整理完物资，车子再次启动，颠簸着驶向荒原深处。

闲下来的时间总是很难熬。

苏绵坐在软垫上，看着车顶那根随着震动而摇摇晃晃的铁丝——那是用来挂照明灯的，现在灯坏了，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铁丝在晃荡。

光秃秃的，看着让人心慌。

她低头，看到脚边散落着几个昨晚战斗时留下来的弹壳。那是赤野打光了子弹后随手扔在车厢里的。

黄澄澄的铜壳，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微弱的光。

苏绵捡起一个。

还有温度。

她又在角落里翻出一卷细铁丝，那是之前给阿左补裤子剩下的。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石山大哥。”

她戳了戳旁边正在打瞌睡的巨人，“借一下你的钳子。”

石山迷迷糊糊地从腰包里掏出一把老虎钳递给她：“干啥？你要拔牙？”

苏绵没说话，只是接过钳子，开始摆弄那些弹壳和铁丝。

她的手很巧。

铁丝在指尖缠绕、弯曲，穿过弹壳底部的底火孔。她把长短不一的弹壳串在一起，又在中间穿插了几片从废墟里捡来的、被打磨得圆润的彩色玻璃片。

半小时后。

一个造型有些粗犷，但透着一种废土朋克美感的风铃出现在她手里。

“这是啥？”

阿右凑过来，好奇地拨弄了一下。

“叮——”

弹壳和玻璃片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这个充满发动机轰鸣和风声的世界里，这声音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风铃。”

苏绵举起手里的东西，眼睛亮晶晶的，“挂在车顶上，有风的时候会响。”

“这有啥用？”

前排开车的赤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不屑地哼道，“又不能吃，还吵得慌。挂那玩意儿，也不怕把变异蝙蝠招来。”

苏绵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暗了暗。

是啊。

在这里，实用才是硬道理。这种只能听个响的东西，确实是垃圾。

她垂下头，准备把风铃拆掉。

“挂上。”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雷骁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地图，头也没抬。

“挂在那根铁丝上。”

赤野愣了一下：“老大？那玩意儿叮叮当当的，你不嫌烦？”

“测风速。”

雷骁翻过一页地图，语气平静得挑不出毛病，“弹壳撞击的频率和声音大小，能判断车外的风向和风力。比那个坏掉的风速仪好用。”

赤野：“……”

神特么测风速。

谁家测风速用玻璃片和弹壳？

但老大的命令就是铁律。赤野虽然翻了个白眼，但没再反驳。

苏绵愣了两秒，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好！”

她扶着栏杆站起来，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简陋的风铃挂在了车顶的铁丝上。

车子颠簸了一下。

“叮铃铃——”

清脆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某种宣告。

在这个冰冷、充满机油味和血腥味的铁盒子里，终于多了一样属于她的东西。

一样柔软的、没用的、却被允许存在的东西。

苏绵坐回软垫上，仰头看着那个摇晃的风铃。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片，在车厢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她伸出手，接住一点彩色的光斑。

“真好听。”

阿左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像以前在教堂里听见的钟声。”

“土包子。”

影子在角落里擦着刀，冷冷地吐出三个字，但擦刀的动作却明显放慢了，似乎也在侧耳倾听那难得的旋律。

雷骁坐在前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那个节奏，正好和风铃的声音重合。

车轮滚滚向前，卷起漫天黄沙。

而在那黄沙之中，一串用废弃弹壳做成的风铃，正倔强地唱着歌，宣告着这辆钢铁怪兽里，住进了一个柔软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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