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落难王孙与济世医女
大胤天元十七年,秋。
随拓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药香。
那香味极淡,像是被风吹散了多年的旧事,又像是谁在深夜里熬着不肯睡去的牵挂。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压着千钧的铁甲,只能勉强从缝隙里窥见一线昏黄的光。
是油灯的光。
他想起自己应该在等死。
十四岁的随拓,镇北侯府嫡次子,三天前还在军中跟着兄长习武射箭。然后是一场偷袭,三百铁骑护送他突围,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滚落山坡,摔进河里,被水冲到不知名的地方,醒来时已经在乱葬岗边上的破庙里,浑身是伤,发着高热,和那些等死的乞丐躺在一起。
他已经烧了两天两夜。
庙里的老乞丐说,你要是还能撑过今晚,就还有口气;撑不过,明天一早直接埋,省得抬。
随拓不想死。
可他也没有力气活。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在那个破庙里无声无息咽气的时候,有一双手托起了他的后颈。
那双手很暖,指腹有细细的茧,像是常年捻药留下的痕迹。有一股温热的水流进他干裂的嘴唇,不是清水,是药汤,苦得他眉头皱成一团,却本能地往下吞咽。
“慢点喝,别急。”
是个女子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安抚的温和。
随拓拼尽全力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一张十七八岁少女的脸,眉目清秀,不施脂粉,鬓边有几缕碎发垂落,衬得整个人像是山间清晨沾着露水的野花。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裙,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正在给他喂药。
见他醒了,她微微一笑:“醒了就好。你烧了三天,再不醒,我也没办法了。”
随拓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别说话。”她把药碗放下,又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些热,不过比昨天好多了。你再躺一天,明日就能喝粥了。”
她说完起身,走到破庙另一头,那里支着一口小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随拓这才发现,庙里还有几个乞丐,或躺或坐,都在看她忙活。她从小锅里舀出粥来,一碗一碗递过去,那些乞丐接过粥,有人道谢,有人低着头只顾喝,她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又去收拾碗筷。
“姑娘,”一个老乞丐开口,“你又来啦。”
“嗯,今日得了几味药,想着你们这里有人病着,就过来看看。”她把药包递给老乞丐,“这是治风寒的,煎水喝,一日两次。那边那个小兄弟伤势重些,我明日再来换药。”
老乞丐连连道谢,她摆摆手,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
经过随拓身边时,她低头看了看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他枕边。
“这是金疮药,外伤用的。我明日再来,你若有什么不舒服,跟庙里的老伯说,让他去城南济世堂找我。”
“你……”随拓终于发出一点声音,“你是谁?”
她脚步顿了顿,回头一笑。
“我姓沈,叫沈青灵。”
那一年,随拓十四岁,在破庙里躺了整整七日。
七日里,沈青灵每日都来。有时带着药,有时带着粥,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来给他换药,看看他的伤势。她话不多,做事利落,偶尔闲下来,会坐在破庙门口,对着夕阳发呆。
随拓后来才知道,她是城南济世堂的医女,自幼跟着师父学医,学成之后便留在济世堂里给人看病。她师父说,医者仁心,不拘贫富贵贱,所以她时常走街串巷,去那些看不起病的人家里送药,来这破庙,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你不怕他们吗?”随拓问。
“怕什么?”
“那些乞丐,又脏又病,有的还是逃犯。”
沈青灵笑了笑:“他们也是人。病了要治,饿了要吃,没什么不一样。”
随拓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救了我,也不问我是什么人?”
沈青灵正在给他换药,闻言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平静:“你是什么人,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你是个病人,受伤了,发烧了,我给你治好了,就行了。”
随拓怔住。
他从小在侯府长大,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旁人对他好,多半是因为他是镇北侯府的公子;旁人对他不好,也是因为他挡了谁的路。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要,只是单纯地因为他是个病人,就出手相救。
“我……”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自己的身份。那场偷袭来得蹊跷,三百铁骑无一活口,他不知道谁是敌人,谁可信,谁不可信。在查清真相之前,他只能当一个无名无姓的乞丐。
沈青灵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却没有追问,只是把药包好,放在他手边。
“这药够用三天的。三天后如果还没好全,你再来找我。济世堂,记住了吗?”
“记住了。”随拓点头,又问,“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青灵已经站起身,闻言回过头,看着他。
破庙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束斜阳从破败的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那束光里,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眉眼温柔,笑意浅浅。
“因为你能活啊。”她说,“我救人,不救必死之人。你能撑过那两天两夜,说明你自己想活。既然想活,那我就帮一把。”
她说完,转身离去。
随拓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破庙门口,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那一年,随拓十四岁,沈青灵十七岁。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青灵救过很多人,也帮过很多人。她会把药藏在城外破庙的佛像后面,藏在济世堂后院的柴堆里,藏在城东老槐树的树洞里。她说,万一哪天她来不了,那些需要药的人,还能自己找到。
他更不知道的是,十年后,他会成为大胤最年轻的长信王,会无数次在战场上想起那个破庙里的黄昏,会把她藏药的习惯记在心里,会在每一次出征前,悄悄在自己营帐的角落里放上一瓶金疮药,想着万一哪一天,有人需要。
那是他十四岁那年的秋天,他失去了一切,却又得到了此生最珍贵的东西。
一个月后,随拓伤愈,离开破庙。
临行前,他把身上唯一值钱的一块玉佩留在济世堂的门槛下,压着一块青砖。玉佩是母亲留给他的,本不该给人,可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留下。
他想,将来若有机会,一定回来报答她。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别,就是十年。
他更不知道的是,当他十年后以长信王的身份再次踏入京城,再次见到她时,她已经不认识他了。
他不再是那个破庙里奄奄一息的少年乞丐。
她是济世救人的医女,是名动京城的青灵姑娘,是将来的太子妃,是大胤的皇后。
而他,只能是她的哥哥。
只能是那个站在远处,守着她和她的大胤江山的人。
那天夜里,随拓离开济世堂,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他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一只小小的瓷瓶,是她当年留给他的金疮药,他一直留着,从未用过。
“沈青灵。”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是念一个遥远的故乡。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济世堂的二楼,有一扇窗悄然推开一条缝隙。
沈青灵站在窗前,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微微皱眉。
她记得那个少年。破庙里躺了七天的伤者,话不多,眼神却很亮,像是藏着什么心事。他走之前,她发现门槛下压着一块玉佩,成色极好,绝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
她没有声张,把玉佩收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这一收,就是十年。
窗外秋风渐起,吹落一地黄叶。
沈青灵关上窗,回到灯下,继续翻看她的医书。
远处的夜色里,随拓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
那一年,他是落难的少年,她是救人的医女。
他们都不知道,往后的岁月里,这一次相遇,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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