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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金线锦袍露端倪,暗道投毒谋归处


狂奔了三十里,周起感觉胯下的战马已经在打摆子了。

马腹剧烈起伏,每一步蹄子落地都很虚浮,前蹄踩在冻土上发出的声响从"嗒嗒"变成了"沓沓",沉闷、拖沓。

天早就黑透了。

月亮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

前方的胡杨林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片林子孤零零地长在旷野上,光秃秃的枝干在夜风里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影。

从苍狼部营地到这里正好三十里,是他们约定好的结点。

"停!"

周起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趔趄,差点前蹄一软跪下去。

马嘴里喷出的白气又急又浓,混着细碎的血沫。

跑废了。

再跑十里,这匹马就得倒在路上。

身后的蹄声陆续停了下来。

周起扭头,借着微弱的月光数了数人头。

林红袖在。

曹猛也跟上来了。

曹猛带走的五个兄弟少了一个。

自己这边的十骑还剩下五人,除了死伤的那三个,跑丢了两个。

周起又往后面的黑暗里看了一眼。

孟蛟那边几个人没跟上来。

旷野上空荡荡的,除了风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在这里等半个时辰。"周起哑声道,"歇歇,再跑马就跑死了。"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两条腿发软,膝盖差点没撑住。

马背上颠了三十里,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的疼,他能感觉到裤子粘在了皮肉上,多半是磨破了。

周起转身朝马背上的天狼少女伸出手。

少女看了他一眼。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颗暗淡的琥珀。

她没有伸手。

腰一拧,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双脚稳稳地落在地上,膝盖微屈,卸掉了落地的力道,身子纹丝不晃。

周起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里。

他收回手,搓了搓手指上干涸的血痂。

“好俊的身手!”周起笑了一下。

周起把缰绳递给身后的弟兄,示意他们去给马松松肚带,喂几口豆料。

然后他走到一棵胡杨树下,背靠着树干坐了下去。

衣甲里塞着的马蹄金硌得他难受,他伸手进去调了调位置。

天狼少女站在原地没动,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的银珠和绿松石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走过来。

周起抬头看着她。

"说说吧。"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我走?"

少女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走过来,在周起对面三步远的地方蹲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我是火隼部的。"

她的宁朝官话说得磕磕绊绊。

"火隼部?"周起挑了挑眉。

"苍狼部的狗!"少女突然咬牙切齿,"去年秋天,苍狼王带兵抢了我们的牛羊!"

她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锦袍。

"他们还把女人掳走,给他们煮饭,给他们缝衣裳,给他们……"

她没说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起没催她。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才继续说。

"我就是火隼部普通人家的姑娘,阿爸是放羊的,阿妈会织毡子。苍狼部来的时候,阿爸拿着牧羊的鞭子冲上去……"

她顿了一下。

"一刀就砍倒了。"

风吹过胡杨林,枯枝在头顶嘎吱作响。

"我被带到苍狼部的营地,关了一年多。今天看见你们烧了他们的王帐,我就知道,这是长生天给我的机会。"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周起。

"你是宁人的兵,你能杀苍狼部的人,你就是我的恩人。我跟你走,去哪里都行。"

周起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了一丝出来,照在少女的脸上。

她的表情是真切的,眼眶微红,嘴角往下撇着,恨意从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

但周起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她领口绣着的金线纹样。

那可不是普通的花纹。

双股金线,绣的是一只衔着日轮的火隼,翅膀上每一根翎羽都绣得纤毫毕现。

日轮火隼。

虽然周起的记忆中对天狼火隼部的信息并不多,但一个被掳来的普通少女怎么可能穿着么好的衣服。

周起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

"火隼部的,好。"

他没有再问。

少女似乎松了一口气。

周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向林红袖。

林红袖靠在另一棵胡杨树上,正在重新缠手上的布条。

她的左手虎口在混战中裂了一道口子,没有流血,但裂口翻着白肉,看着吓人。

周起在她面前站定。

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腕细看伤势。

林红袖肩膀一沉,身子借势往旁侧一拧,硬是避开了周起的手,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侧脸。

周起的手抓了个空,只能无奈地收回来。

"攻打山寨的苍狼军,"他压低声音,"看到营地的烟尘之后肯定往回赶了。按脚程算,他们现在应该距离咱们这里不到十里。"

林红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周起接着说:"等孟蛟到了,咱们要绕开走,不能跟他们撞上。"

林红袖把布条用牙咬紧,打了个结。

她抬头看了周起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蹲在地上的天狼少女,嘴角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知道阎叔那边怎么样。"

"天狼人的战斗力不是咱们山寨兄弟能比的。"

周起心里清楚她在担心什么。

“放心吧,只要按照我的指示,别硬拼,出不了岔子。”

……

绝鹰峰,断魂口。

阎平生蹲在隘口边上,把孙九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上百个天狼人。

占了寨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刀,刀刃上还粘着天狼兵的血。

身后的弟兄们也听见了孙九的话。

搬粮袋的手停了。

隘口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就起来了。

"天狼人占了寨子?"

"那咱们还回去干啥?"

"刚才天狼人被堵在隘口里都能回身射咱们,要是咱们回去共寨子……"

一个叫刘疤子的汉子走到阎平生跟前。

刘疤子的右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伤疤,是早年间跟官差拼命留下的。

他在山寨里算是老人了,说话有些分量。

"二当家。"刘疤子压低了嗓门,"天狼人的厉害咱刚才都看见了,放箭,一箭一个准。咱们一百多号人,去攻上百天狼兵驻守的山寨?那不是送死吗?"

刘疤子往山下的方向指了指。

"二当家,咱们跑吧。带着粮食往南走,钻进深山里,天狼人不可能满山找咱们。等他们走了,咱们再回来。"

几个弟兄跟着点头。

阎平生没吭声。

他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跑。

往哪跑?

一百五十号人,没了寨子去哪栖身。

这是腊月。

山里夜间的温度能冻死人。

想到了周起,又想到了林红袖。

阎平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打又打不过,跑又没法交代。

他脑子里两个念头打架打得头疼。

但最后还是一个很实际的想法压过了所有的犹豫。

这么大一支队伍,没了寨子,就是没了根。

没了根的队伍,散起来比什么都快。

今天跑了十个,明天跑二十个,用不了半个月,兄弟们就跑光了。

"不跑。"

阎平生转过身来,看着刘疤子和身后的弟兄们。

"寨子得夺回来。"

刘疤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阎平生抬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阎平生没有半点慷慨激昂的意思,"刚才在隘口里,天狼人回身一箭,差一寸就把我脑袋射穿了。我阎平生不是铁打的,我也怕死。"

他顿了一下。

"但你们想想,寨子丢了,我们往哪去?往南跑?官府的人见了我们照样砍脑袋。往北跑?北边全是天狼人。往深山里钻?腊月天,冻不死你也饿死你。"

没人说话了。

阎平生看了看四周,火光映着一张张脏兮兮的脸,有的沮丧,有的恐惧,有的茫然。

"强攻肯定不行。"阎平生说,"我又不是傻子,不会让兄弟们去送死。"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

"但是这帮天狼人是外来的,他们不熟悉咱们的寨子。咱们在那山头上住了多久?每一条暗道、每一堵墙后面有什么,咱们门儿清。"

刘疤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阎平生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先把东西藏好。"他扭头吩咐,"所有粮袋、草料、缴获的兵器,全部搬进东面那片松林里。找个背风的山沟,用树枝和雪盖上。受伤的弟兄也抬进去,留十个人照看。"

弟兄们动了起来。

虽然心里还打着鼓,但阎平生发了话,又说了不强攻,众人多少安了点心。

粮袋一袋一袋往林子里搬,辎重车上拆下来的能用的东西也一并拖走。

缴获的天狼马被牵进了树林深处,拴在松树上,嘴套上了布条,防止嘶鸣暴露位置。

阎平生站在隘口边上看着弟兄们忙活,脑子里在盘算。

"杜飞!"

阎平生朝人堆里喊了一声。

没人应。

"杜飞!你个龟孙给老子出来!"

人堆后面,一个瘦小的身影磨磨蹭蹭地钻了出来。

杜飞。

这人矮,比阎平生矮了整整一个头,瘦得像根竹竿,两条胳膊精细,感觉一折就断。

一张尖嘴猴腮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黄毛算是胡子,鼻头上一颗黑痣,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被拔了毛的瘦猴。

他走路没声音,脚步又轻又快,脚尖点地,像猫一样。

山寨里的人都知道杜飞的本事。

翻墙越户如履平地,再高的院墙,他蹬两脚就上去了。

手脚轻得能在人家房梁上走一个来回,底下睡觉的人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偷鸡摸狗更是一绝,方圆几十里的人家,没有不被他光顾过的。

当然,这也是他为什么上山入伙的原因,偷到了一个县丞家里,被发现了,打断了县丞小舅子的腿,官府画影图形满城通缉,走投无路才跑上了黑云寨。

杜飞缩着脖子走到阎平生跟前,嘿嘿笑了一下。

"二当家,您叫我?"

阎平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这纸包巴掌大小,裹了好几层,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

阎平生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包灰白色的药粉,分量不多,也就一小捧。

"这是什么?"杜飞问道。

"好东西。"阎平生笑了一笑,把纸包重新拢了拢,递到杜飞面前。

杜飞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眼珠子盯着那包灰白色的粉末,鼻尖上的黑痣跟着抽了一下。

"天狼人占了寨子,折腾了大半天,估摸着也快到造饭的时辰了。"阎平生紧紧盯在杜飞脸,"你从东坡那条暗道潜进去,把这包药粉,倒进咱们寨子里那几口水井。"

杜飞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用阎平生再多说,他已经明白这是什么了。

"二当家。"杜飞哆嗦道,"这天狼人厉害的紧,您让我一个人摸进去……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阎平生把纸包往杜飞胸口一怼。

"你小子怕什么?"阎平生压着嗓门说,"强攻是送死,摸进去才是活路。东坡那条暗道,天狼人知道?他们连寨子的茅房在哪都没摸清楚。”

“你杜飞什么本事,我不知道?县丞家十几条恶犬看着的院子你都进去了,还怕几个蛮子?"

杜飞还是往后缩着,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不接那纸包。

阎平生看着他,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语气。

"杜飞,你听好了。"他把纸包收回来,一只手搭上杜飞的肩膀,把他拉近了半步。

"现在是咱们山寨危急存亡的关头。寨子丢了,兄弟们就是丧家犬,你也跑不了。你跑得了天狼人,跑得了官府的通缉令?你这张脸画在告示上,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

杜飞的喉结滚了一下。

阎平生的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你小子只要把这差事给我办成了。"

"回头周总旗从天狼营地回来,我亲自跟他说,给你讨个正经的官职。别的不敢保,一个小伍长不在话下。”

“伍长,才管四个人……”杜飞一脸的不情愿。

“再给你讨个婆娘!你小子别得寸进尺!”阎平生正色道。

杜飞嬉皮笑脸地接过纸包,在手里掂了掂。

“二当家,这就一点药粉,够用吗?”

“够了。”阎平生板着脸,抬腿作势要踢,“赶紧去,别磨蹭。”

杜飞把纸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山上跑。

跑出几步,他又回过头,冲阎平生喊:  “说好了啊,回来给我弄个婆娘。”

说完,他脚下一快,身影钻进漆黑的山路,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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