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两拨中国军人的相遇!
“有一群人过来了。”李大江突然开口,声音很紧,像一根突然被拉直的绳子。
陈大山正蹲在那匹栗色东洋马旁边,用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布蘸着水给马擦伤口,听到这话站起来,手搭在额头上往李大江指的方向看。
果然。枯树林边缘,一小队人正从夜色里走出来,走得慢,脚步发飘,有人互相搀着,有人拄着断了的步枪当拐杖,有人在后面倒着走,倒着走的那个人手里端着枪,枪口始终对着来时的方向。
那不是溃兵的动作。溃兵不会倒着走,溃兵只会往前跑,不回头。
倒着走的人是在断后,是在护着前面的人。
陈大山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低声说了一句:“自己人。”
那群人走近了,陈大山才看清楚他们到底有多狼狈。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尉,个子不高,左臂用绑腿吊在胸前,绑腿布被血浸透了又晒干,硬邦邦地支棱着,叫冯璋。
他的右手里握着一把匣子炮,枪口朝下,但击锤是扳开的,子弹已经上膛了,随时准备打。
他的脸被硝烟熏得焦黑,颧骨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但帽檐压得很正,风纪扣扣得紧紧的,哪怕左臂断了,军容还是整整齐齐。
他身后跟着的兵,什么样子的都有。一个高个子兵扛着一挺没了脚架的捷克式轻机枪,枪管用破布缠着,布上全是干涸的血。
他把机枪扛在右肩上,左手还攥着半截弹链,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粗气。
他姓牛,四川绵阳人,在家排行老三,他娘叫他三娃,全连都叫他牛三娃。
牛三娃旁边是个矮壮的兵,钢盔不知什么时候打掉了,头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从额头斜着往下包住了右耳,但血还是从绷带边缘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姓丁,叫丁有田,河南驻马店人,入伍前是铁匠铺的学徒。
他手里握着一颗手榴弹,拉环已经扣在手指上了,走了这一路都没有取下来。
跟在丁有田后面的是个瘦小得像根竹竿的兵,军装太大,袖子卷了好几层才露出手来。他背上背着一个野战电话的线轱辘,线轱辘上缠着的电话线早就断了,断口参差不齐。
但他还是背着,因为这是他的武器。他姓林,叫林小毛,江西吉安人,入伍前在镇上的邮局当接线员。
他今年才十七岁,是全队年纪最小的。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嘴里念叨着“田哥,走快点”,那个叫田哥的兵跟在他后面,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是这队人里年纪最大的。
他叫田老根,山东德州人,炸过鬼子两辆坦克、一座碉堡,被冲击波震聋了左耳,所以每次都要林小毛回头喊他才听得见。
最后面那个倒着走的人,是个东北兵,姓马,叫马山,黑龙江哈尔滨人,九一八之后跟着部队一路从东北退到华北,从华北打到淞沪。
他端着一把式步枪,枪口始终对着枯树林方向,眼睛贴着照门,食指搭在扳机上,像一尊被焊死在断后位置上的铁像。
他嘴里叼着一根早就熄灭了的烟卷,牙齿把烟嘴咬得稀烂,但就是不肯吐掉。
陈大山从战壕里跨出去的时候,李大江在旁边按住了他的胳膊:“等等。五十多个人,全副武装,来历不明。万一是鬼子假扮的呢?”
陈大山把他的手拨开,只说了两个字:“看队形。”李大江往那边扫了一眼,倒着走的人断后,伤兵在中间,领头的把枪口朝下但击锤是扳开的。
溃兵没有这种队形,只有自己的兵才会在断后的人把后背交给战友的同时,让战友把命交给自己。
而在对面,冯璋也在同一瞬间紧张了。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把匣子炮从腰间拔出来,没有举,只是握在手里,枪口朝下,拇指压在击锤上。
他身后的牛三娃把扛在肩上的捷克式轻机枪放下来杵在地上,丁有田的拇指不自觉地又扣进了手榴弹的拉环里,林小毛背着线轱辘往田老根身后缩了半步,马占山倒着走的脚步停了,他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但没有回头,枪口还是对着枯树林方向,只是把食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到了扳机上。
两拨人隔着几十米,互相看着。
都是中国军队,但在这片阵地上,还没有确认是友军之前,谁也不敢先放下枪。
陈大山又往前跨了一步,把步枪往旁边一放,空着双手,张开手掌朝对面摆了摆:
“莫紧张——我们是川军!第七连的!我叫陈大山,四川广安人,屋头就在渠江边边上,出了城门往北走二里路,有个陈家湾,湾口口上那棵黄桷树,我小时候天天爬!你们是哪边的?”
对面沉默了片刻。冯璋的拇指从击锤上移开了。这个声音他太熟了,四川口音,那种把“莫”挂在句子最前头、把“屋头”当“家里”说的腔调,不是鬼子学得来的,也不是翻译官装得来的。
鬼子学中国话学得再好,也学不出“湾口口上那棵黄桷树”这种句子,他们根本不知道黄桷树是什么。
“我们是湖南的!第15集团军第44师第130团第1营第2连!”冯璋把匣子炮往腰里一插,也用乡音喊了回去,
“我叫冯璋,衡阳人,家里三代种地,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是盼我当大官——莫想到当了个副连长,还断了手!”
他身后的兵全笑了,笑得很短很轻,但紧张的气氛在这一笑里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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