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下刀！！！！

罗店北岸后方，一栋三层小楼。楼是青砖砌的，墙上有弹孔，窗户用沙袋堵了半截，门板被卸下来架成了手术台。

军医天使站在手术台前，手指稳定得像机械。她正在缝合一个战士的腹部伤口，肠子已经塞回去了。

手术台上躺着的战士叫马川，腹部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送来的时候肠子都流出来了。

他已经昏迷了两个小时，血压在掉，心率在升，再不止血就来不及了。

天使的手没有停。

她听见了外面的枪声，听见了喊杀声，听见了鬼子的嚎叫。

但她没有抬头，没有看窗户，没有看门。她的眼睛只有手术台上那张苍白的脸。

小楼外面，残破的围墙后面，老赵趴在石柱子背上。

老赵黑洞洞的眼眶对着硝烟弥漫的天空。

他的世界没有光了。

那颗毒气弹炸开的时候，他用湿布捂住口鼻，让战友先撤。毒烟灼烂了他的眼角膜。

石柱子趴在他的背上，两条空荡荡的裤管垂在老赵腰间，用布条扎着残肢。

他们的身体被几道绑腿布紧紧捆在一起，石柱子的胸口贴着老赵的后背，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被血浸透的军装，一下一下地撞在一起。

石柱子抬起头，用那双还亮着的眼睛盯着前方前面几头鬼子。

“老赵。”他的声音从老赵的头顶传来，

“下楼左前方，三个鬼子，正在翻墙。第一个已经骑在墙头上了，第二个在往上爬，第三个在底下递枪。”

老赵动了，他背着石柱子，朝左前方走去，踩过碎石，踩过弹坑，踩过那滩还没干透的血洼。

“到了。”石柱子的手指在老赵的左肩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敲左肩，鬼子在左边。敲右肩，鬼子在右边。敲一下，距离三步。敲两下，距离两步。敲三下，距离一步。

三下。石柱子的手指在老赵的左肩上连续敲了三下。

老赵的右手从腰间拔出刺刀。刀身不长，但够用。

他的左手按在石柱子的手背上，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指在石柱子的指缝间滑了一下，扣紧。

石柱子的眼睛盯着那个骑在墙头上的鬼子。鬼子的身体正在往下翻，刺刀挂在腰间，刀鞘碰在砖墙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右手从老赵的肩上松开，握着那把从地上捡起来的刺刀。没有刀鞘，刀刃上还沾着昨天那个鬼子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下刀。”石柱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丝风。

老赵的刺刀从上往下劈下，刺刀从第一个鬼子的头顶劈进去，从下巴穿出来。

那鬼子的身体还挂在墙头上，血从头顶喷出来，溅了老赵一脸。滚烫的、腥的、黏糊糊的血。他没有擦。

几乎在同一瞬间，石柱子的刺刀从老赵的肩上捅出去，从第二个鬼子的眼眶里捅进去，刀尖贯穿颅骨，从后脑勺露出半寸。

那鬼子的身体还在往上爬，手已经搭到了墙头，然后僵住了。像一截被钉在墙上的木头。

老赵拔刀。血从伤口里喷出来。石柱子也拔刀。第二个鬼子的尸体从墙头上栽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还有一个在墙根。”石柱子的眼睛在移动，在数。他看见了第三个鬼子——那个鬼子在底下递枪，枪刚递上去，上面的人就掉下来了。鬼子愣了一下。

老赵已经动了。他背着石柱子，绕过墙头，走到墙根。石柱子的手指在老赵的右肩上敲了两下——两下，距离两步。老赵转了半圈，把石柱子的右侧对准那个鬼子。

“下刀。”

石柱子的刺刀从右往左横扫过去，划过第三个鬼子的喉咙。刀锋割开皮肤，割开肌肉，割开气管，割开血管。血从喉咙里喷出来，溅在老赵的手上、脸上、脖子上。那鬼子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声音，跪在地上。

老赵的耳朵动了一下。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前方，他的刺刀还在滴血，但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一个笑。“柱子，三个，全死了。”

石柱子趴在他背上，喘着粗气。他的手指还在老赵的肩上，指缝间全是汗，全是被刺刀震麻的麻木感。“老赵，你走得太快了。我差点没跟上。”

老赵的笑声从喉咙里闷出来，像石头在磨石头。“你太重了。我走慢点，你压死我。”

石柱子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他的眼泪滴在老赵的头发里，顺着发根往下淌，淌过老赵的额头，淌过他的眼角——淌过那双再也看不见东西的眼睛。

老赵的眼眶湿了，分不清是石柱子的眼泪，还是自己的血。

“柱子，还有多少？”

石柱子抬起头，用那双还亮着的眼睛看着前方。

硝烟里，土黄色的身影正在从三个方向涌过来。

至少十几个。

老赵的手握紧了刺刀。他的左手从石柱子的手背上移开，按在石柱子的残肢上，隔着布条摸了一下。“疼不疼？”

石柱子的嘴唇抖了一下。“不疼。”

“撒谎。”老赵的手收回去，握紧了刺刀。他的耳朵又动了一下，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前方，嘴角扯了一下。“柱子，你今天可能要把我背到死。”

石柱子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老赵的肩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行。背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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