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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离别嘱托


阴煞峰,听雨轩。

这是阴煞峰主为陈雨单独开辟的洞府,位于峰顶背阴处,终年有淡灰色的雾霭流转,月华之力却格外浓郁。轩外是一片寒潭,潭边生着数株“月影竹”,竹身莹白,竹叶在无风时亦簌簌轻响,如私语,如低吟。

陈雨一袭白衣,跪坐寒潭边的青石上。

她双目微阖,周身有清冷的月白光华流转,如轻纱,如薄雾,随着呼吸缓缓吞吐。筑基初期的气息已然圆融稳固,甚至隐隐向着筑基中期迈进——这等速度,若是传出去,足以让玄幽宗那些所谓的天才汗颜。

但陈雨脸上并无喜色。

她忽然睁开眼,眸中月华一闪而逝,望向轩外小径。

一道佝偻的黑衣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手中枯木杖点地,无声无息。

“师尊。”陈雨起身,恭敬行礼。

阴煞峰主微微颔首,走进听雨轩,在石桌旁坐下。陈雨熟练地烹茶——茶叶是峰顶特有的“阴凝茶”,需以寒潭水,辅以月华之力浸润,冲泡出的茶汤澄澈清冽,饮之可宁神静心。

“你兄长,今日下山了。”老妪接过茶盏,忽然开口。

陈雨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茶水稳稳注入杯中,没有溅出半分。她放下茶壶,垂眸:“是。”

“不问为何?”

“兄长行事,自有道理。雨儿只需相信他。”

老妪啜了一口茶,浑浊的眼珠看向自己这关门弟子。少女面容清丽绝俗,气质却越发清冷,如月下寒潭,看似澄澈,实则深不见底。唯有在提及那位兄长时,这潭水才会泛起些许微波。

“他修的法,与寻常道途不同。”老妪缓缓道,“筑基中期圆满,遇瓶颈,需入世斩缘,炼一颗通明道心。这是他的劫,也是他的造化。”

陈雨沉默片刻,轻声道:“会有危险么?”

“红尘之中,最大的危险,从来不是刀兵。”老妪放下茶盏,“而是人心,是情念,是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纠缠。他需在凡俗王朝行走一年,体味世间百态,而后斩断该斩之缘——斩得掉,道心通透,前路坦荡;斩不掉,心魔滋生,道途断绝。”

陈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你担心他。”老妪陈述事实。

“是。”陈雨没有否认,“兄长……他总将一切扛在自己肩上。母亲去世后,他带着我逃亡,入宗门,遭陷害,坠深渊……每一次,都是他在前面挡着。如今他下山,我却只能在山上等着。”

“你觉得无力?”

“是。”

“那就变强。”老妪的声音陡然严厉,“强到有一日,能与他并肩而立,而非永远躲在他身后。你的月华之体,乃上古‘太阴灵体’分支,潜力无穷。若肯潜心修行,莫说金丹,便是元婴、化神,亦非奢望。到那时,你想护着他,谁敢说个不字?”

陈雨霍然抬头。

老妪直视她的眼睛:“记住,这世间,道理是讲给弱者听的。强者,只问本心。你想护着他,那就拿出护着他的本事来。躲在山上自怨自艾,是最无用之事。”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在陈雨心头。

她想起小时候,兄长总是将唯一的馒头掰开大半给她,自己啃着干硬的窝头,却笑着说“哥不饿”。想起在黑山古冢,兄长背着她杀出重围,鲜血染红衣衫。想起在葬魂渊底,兄长将她护在身后,直面那铺天盖地的战魂。

是,她一直在接受保护。

可现在,她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了。她是阴煞峰主的亲传弟子,是筑基修士,是月华之体的拥有者。

“弟子……明白了。”陈雨一字一句,声音清冽如冰泉,“请师尊传我《太阴戮神剑》。”

老妪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那剑诀,需以月华之力为本,杀戮为意,剑出无悔,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陈雨眸光坚定,“兄长下山斩缘,我便在山上练剑。待他归来,我要让他看见,他的妹妹,已有资格站在他身旁。”

“好。”老妪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通体莹白,隐有月华流转,“此乃《太阴戮神剑》前六式,可修至金丹。后六式,待你结丹,再传于你。”

陈雨双手接过,玉简入手冰凉,却仿佛有某种凌厉的剑意,顺着手臂直冲识海。她凝神,将那股剑意压下。

“还有一事,”老妪又道,“你兄长此行,虽以历练为主,但难保不会遇到凶险。这枚‘同心玉’,你且拿着。”

她从怀中取出一对玉佩。玉佩呈月牙形,一黑一白,质地温润,隐有灵光流转。黑玉上刻着一个“浊”字,白玉上刻着一个“雨”字。

“这是……”陈雨接过白玉玉佩,入手微暖,与心神隐隐相连。

“昔年,老身与一位故人所炼。”老妪眼中掠过一丝追忆,旋即隐去,“双玉同心,千里共鸣。持玉者,可感应对方生死安危,亦可在危急时,传递一道简短讯息。虽无法定位,无法传音,但足矣。”

陈雨握紧玉佩,暖意顺着手心,一直流入心底。

“你兄长那块,我已让任务殿执事转交。”老妪起身,枯木杖点地,“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好生修炼,莫要辜负了这身天赋,也莫要……让他失望。”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轩外雾霭中。

陈雨独自站在寒潭边,握着那枚同心玉,许久。

而后,她将玉佩戴在颈间,贴身藏好。转身,走向听雨轩深处的静室。

她要闭关。

不修成《太阴戮神剑》第一式,绝不出关。

与此同时,陈墨(陈浊)已走出玄幽宗三百里。

官道越来越荒凉,有时走上大半日,也见不到一个人影。天气炎热,土地龟裂,连耐旱的灌木都枯黄萎靡。偶尔见到几棵歪脖子树,树皮都被人剥了干净,露出惨白的树干。

陈墨脚步不疾不徐,看似寻常书生步行,实则每一步踏出,都暗合某种韵律,缩地成寸,一日可行三百里而不显疲态。这是《葬经》中记载的一门小术“踏幽步”,以冢气运转,行走时如鬼魅飘忽,不扬尘,不费力。

前方又出现一个小村落。

比青牛镇更破败,土墙坍塌大半,村中静悄悄的,连犬吠声都无。陈墨神识微扫,村中尚有十几户人家,多是老弱妇孺,气息奄奄,躺在破屋中,等死。

他沉默走过。

路过村口一口枯井时,他脚步顿了顿。井已干涸,井边倒着一个破木桶。他俯身,手按在井沿,冢气无声渗入地底。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地底深处,有一缕微弱的水汽。

陈墨掌心冢气流转,化作一股柔和的牵引之力。地底那缕水汽被缓缓引出,顺着干涸的井壁上升,在井底汇聚成浅浅的一汪。

他收回手,转身离开。

能做的,仅此而已。这口井,或许能让这个村子多撑几日,或许不能。但更多的,他不能做——红尘令有规矩,不得以修士手段大规模干涉凡俗灾劫。旱灾是天灾,亦是人祸,非他一人之力可解。

走出村子三里,陈墨忽然心有所感。

他停下脚步,自怀中取出那枚黑色月牙玉佩——正是阴煞峰主所赠的同心玉。玉佩微微发热,一道极细微的、清冷如月华的神念,传入他识海:

「兄,珍重。雨,练剑等你。」

短短七个字。

陈墨握着玉佩,感受着那缕神念中深藏的担忧、依赖,以及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他仿佛看见妹妹站在寒潭边,白衣胜雪,眸光坚定地说:我要练剑,我要变强,我要站在你身旁。

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将那枚同心玉,也贴身戴好。黑玉贴着胸口,微暖,仿佛有某种力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与他血脉相连。

继续前行。

又走了两日,沿途所见越发凄惨。饿殍开始出现,倒在路边,无人收殓。有逃荒的流民队伍,如行尸走肉般挪动,眼中已没了光。偶尔有骑着瘦马的衙役匆匆而过,对路边的惨状视若无睹。

陈墨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最初的压抑、不适,在日复一日的行走中,沉淀为一种更深的、冰冷的观察。他在看,在听,在体悟。体悟这众生的苦,体悟这世道的残酷,体悟这红尘滚滚中,那些渺小如尘的悲欢离合。

这或许,就是“斩缘”的第一步。

先见众生苦,方知我辈修行为何。

这一日黄昏,他远远望见一座城池轮廓。城墙高大,虽显破旧,但比沿途那些小镇村落,多了几分生气。城门口有兵丁把守,吊桥高悬,城门紧闭。

城头旗号,在暮色中隐约可辨:南离王朝,临荒城。

陈墨没有急着进城。

他在城外三里处的一座荒废土地庙歇脚。庙宇早已破败,神像倒塌,蛛网密布。他简单清扫出一块干净地方,生起一堆篝火,取出干粮慢慢吃着。

夜色渐深。

远处城池方向,隐隐传来更鼓声。荒郊野外,虫鸣唧唧,偶尔有夜鸟怪叫,掠过枯枝。

陈墨闭目调息,冢气在体内缓缓运转。忽然,他耳廓微动。

东南方向,约莫五里外,有极其轻微的马蹄声,约莫十余骑,正朝这边快速接近。蹄声杂乱,马匹喘息粗重,骑手的气息……带着血腥与戾气。

不是官兵,是匪。

陈墨睁开眼,眸中无波无澜。他依旧坐着,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

很快,马蹄声近。十余骑冲进破庙前的空地,马背上都是精悍汉子,手持刀剑,衣袍染血,显然刚经历厮杀。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一条刀疤从额角划到嘴角,在火光映照下格外狰狞。

“大哥,这儿有座破庙!”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喊道。

“进去看看!”独眼大汉一挥手。

众人下马,闯入庙中。见庙内竟已有人,还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独自坐在火堆旁,不惊不慌,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瘦猴汉子狞笑一声,提刀上前:“小子,运气不好,遇见爷们儿了。识相的,把值钱东西交出来,爷留你全尸!”

陈墨依旧没抬头,只淡淡道:“赶了一天路,乏了。要动手,去外面。”

瘦猴一愣,旋即暴怒:“找死!”

刀光一闪,直奔陈墨脖颈。

下一瞬,瘦猴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庙墙上,软软滑落,昏死过去。他手中那把刀,不知何时已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其余匪徒大惊,纷纷拔刀。

独眼大汉瞳孔一缩,死死盯着陈墨——方才那一瞬,他甚至没看清这书生如何出手!

“朋友,哪条道上的?”独眼大汉沉声道,“我们是黑风寨的,在此地办事,若有冒犯,还请行个方便。”

陈墨这才抬眼,看了独眼大汉一眼。只一眼,独眼大汉便觉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那书生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看一群死人。

“黑风寨?”陈墨重复一遍,语气无波,“没听过。滚。”

独眼大汉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踢到铁板了。这书生绝非寻常人物,很可能是传说中的“先天高手”,甚至……是那些飞天遁地的“仙师”!

“撤!”他当机立断,低喝一声,带头冲出破庙。其余匪徒连忙抬上昏迷的瘦猴,上马狂奔而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庙内重归寂静。

陈墨拿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噼啪炸开,映亮他半张平静的脸。

方才,他本可轻易将那些匪徒全数斩杀。但他没有。

不是仁慈,而是……无谓。

这些人,与他无恩无怨,不过蝼蚁之辈。杀了,脏手;不杀,也掀不起风浪。他的道,是“葬道”,葬的是该葬之人,葬的是因果纠缠,而非滥杀。

但若这些人不识趣,再来招惹……

他看向庙外夜色,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灰色。

火光摇曳,将他孤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远处临荒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红尘路,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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