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十月初七，霜降前夜。

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连飞鸟都少了。空气里有种黏稠的、山雨欲来的闷。

思琪从御马监回来时，眼皮一直在跳。追风这两日愈发焦躁，昨夜甚至挣脱了缰绳，在厩里横冲直撞，撞伤了腿。孙太监急得团团转，说这马跟了世子七八年，从没这样过。

“怕是闻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老马夫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盯着马厩外的黑夜，“畜生灵性，比人先知道要出事。”

这话像根针，扎进思琪心里。

回到长春宫，彩灵正在暖阁里看书。可书页半天没翻动，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神空茫茫的。

“公主。”思琪轻声唤。

彩灵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回来啦？追风怎么样了？”

“伤了腿，但无大碍。”思琪在她身边坐下，“公主有心事？”

彩灵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思琪。信纸普通，没有落款，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明日午时，城西皇家别院‘清漪园’。携思琪同来，验看铁证。若不来，三日内，思琪通兽妖异之事将传遍京城。勿带旁人，勿告知他人，否则立时公之于众。”

思琪的手抖了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收到的？”她的声音发紧。

“今早，夹在尚衣局送来的衣料里。”彩灵的脸色苍白，“思琪，他们……他们真的……”

“公主别怕。”思琪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这信是恐吓，我们不能去。”

“可若不去，他们真把那些话说出去……”彩灵的眼泪涌了上来，“你怎么办？你的名声怎么办？”

“奴婢不在乎名声。”思琪摇头，“但公主不能冒险。清漪园地处偏僻，若真有埋伏……”

话没说完，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公主，陆侍卫来了，说有急事找思琪姐姐！”

思琪心里一沉，起身出去。陆青站在廊下，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看见思琪，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世子出事了。”

“什么？”

“半个时辰前，世子收到一封密信。”陆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说是二皇子写的，约他明日午时，城外十里亭相见，要‘澄清秋狩误会，共商对付太子’。”

思琪接过信。同样的普通信纸，字迹却遒劲有力，落款处盖着一个模糊的私印——看起来，确实像二皇子的风格。

“世子怎么说？”

“世子觉得蹊跷。”陆青眉头紧锁，“二皇子被禁足多日，怎会突然约他？还偏偏选在城外十里亭——那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适合……”

他没说完，但思琪懂了。

最适合杀人灭口。

“可世子还是要去？”思琪的心提了起来。

“世子说，若不去，反倒显得心虚。而且……”陆青顿了顿，“他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两人正说着，暖阁的门开了。彩灵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封匿名信。看见陆青，她愣了愣：“陆侍卫？你怎么……”

陆青行礼：“公主，世子那边也收到一封密信。”

彩灵接过陆青手里的信，看完，脸色更白了：“明日午时……清漪园……十里亭……都是午时……”

她抬起头，看向思琪和陆青，眼里有惊恐：“他们……他们是故意的。同时约我和萧珩，让我们不能互相照应……”

思琪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猛地想起什么，对陆青说：“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跑回屋里，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竹哨——这是她特制的，能吹出人耳听不见、但动物能听见的声音。她走到窗边，用力一吹。

片刻后，黑背从夜色中窜了出来。紧接着，花斑、土黄，还有几条平日里在宫里活动的狗，都聚了过来。

“清漪园，十里亭。”思琪用那种特殊的语调说，“去看看，有什么人在那里。小心，别被发现。”

狗群散开，消失在夜色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彩灵坐立不安，陆青眉头紧锁，思琪则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戌时三刻，狗群陆续回来了。

黑背第一个“汇报”：清漪园里确实有人，但不多，五六个，藏在假山和厢房里。那些人气息杂乱，不像训练有素的杀手，倒像是地痞流氓。园子里有马车，车辙印很新。

花斑“说”：十里亭附近的山林里，藏着至少二十人。都是好手，呼吸又轻又稳，身上有铁器的味道——是军制弓弩。他们埋伏得很隐蔽，连鸟雀都被惊走了。

土黄补充：它还闻到一种特殊的香料味，和上次从小黄那里得到的碎布上的味道一样。冷冽，带着苦味。

思琪把这些信息转述给彩灵和陆青。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清漪园是幌子。”陆青沉声道，“那些人只是用来吓唬公主，或者……劫持公主。真正的杀招在十里亭。他们要世子的命。”

“可他们怎么确定萧珩一定会去？”彩灵的声音发颤，“万一他不去呢？”

“他们会逼他去。”思琪的声音很轻，“如果世子不去十里亭，他们就对公主下手。如果公主不去清漪园，他们就散布思琪是妖物的谣言，毁掉公主的名声，也毁掉思琪。”

她顿了顿，看向彩灵和陆青：“他们算准了。算准了公主会为了保护我，冒险去清漪园。也算准了世子会为了保护公主，明知是陷阱也要去十里亭。”

暖阁里一片死寂。

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衬得这寂静更加可怕。

良久，陆青开口：“我去禀告世子，取消明日的行程。”

“不。”彩灵忽然说，“我们去告诉萧珩。我们……我们一起商量。”

这是第一次，四个人要正式聚在一起，面对共同的危机。

亥时初，萧珩匆匆赶到。他没走正门，是从长春宫后墙翻进来的，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四人围坐在暖阁里，门窗紧闭，烛火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思琪把两封信和动物们探查到的情况说了一遍。萧珩听完，沉默了很久。

“好精密的局。”他缓缓开口，“约彩灵去清漪园，是‘胁迫’。用思琪的安危逼你就范。约我去十里亭，是‘绝杀’。用彩灵的安危逼我入局。”

他拿起那封“二皇子”的密信，在烛火下仔细看：“字迹模仿得很像，私印也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真的。对方对二哥很了解，能弄到他的私印，或者……能仿造得如此逼真。”

“会是谁？”陆青问。

“不知道。”萧珩摇头，“但肯定不是二哥。他虽然鲁莽，但不至于蠢到用自己的私印去约我，还选在十里亭这种地方。这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二皇子要杀世子。”

“那清漪园那边……”彩灵小声问。

“那边的人，只是棋子。”萧珩说，“用来吓唬你，或者抓你。但不会真下杀手——因为你的死活，对他们来说不如活着有用。一个被劫持的公主，一个名声扫地的公主，比一个死公主更有价值。”

他说得很冷静，但彩灵听得浑身发冷。

“所以我们现在……”思琪看向萧珩。

“将计就计。”萧珩的眼神锐利起来，“他们布下双重陷阱，我们就双线应对。但……要换种方式。”

他铺开一张纸，开始布置：

“第一，清漪园。彩灵，你要去，但不能独自去。我会让陆青挑几个身手最好的侍卫，扮成车夫、随从，暗中保护。思琪也去，因为对方点名要你。但你们进了园子后，不要深入，就在门口周旋，拖延时间。”

“第二，十里亭。我去。陆青，你带剩下的人，提前埋伏在附近山林。等杀手露头，一个不留，全部拿下。我要活口，至少要留一个能说话的。”

“第三，信息传递。”他看向思琪，“你的那些朋友，能帮忙传递消息吗？比如，如果清漪园情况不对，立刻通知十里亭这边。或者反过来。”

思琪点头：“能。黑背它们可以跑得很快。”

“好。”萧珩在纸上画了两个点，中间连了一条线，“清漪园和十里亭相距二十里。黑背往返需要时间，但……应该来得及。”

他抬起头，看向三人：“这个计划有风险。清漪园那边，彩灵和思琪可能会遇到危险。十里亭这边，我可能会陷入重围。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不把幕后黑手揪出来，这样的陷阱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

彩灵咬着嘴唇，半晌，重重点头：“我去。”

思琪也点头：“奴婢陪公主去。”

陆青单膝跪地：“臣誓死保护世子和公主。”

萧珩看着他们，眼圈微微红了。他伸手，将彩灵和思琪的手叠在一起，又握住陆青的手。

“从今日起，我们四人，福祸同当，生死与共。”他的声音很轻，但字字千钧，“不管发生什么，记住，我们是一体的。任何一个人出事，其他三个人，都要拼尽全力去救。”

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烛火跳动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窗外，夜色深沉。

而明日，将是一场生死考验。

“还有一件事。”思琪忽然开口，“那些杀手身上的香料味……和之前三皇子府外碎布上的味道一样。”

萧珩的眼神冷了下来。

“三哥……”他喃喃道，“果然是他吗？”

“不一定。”陆青摇头，“香料可以偷，可以仿。但至少说明，布局的人，和三皇子有关联——或者，想让我们觉得和三皇子有关联。”

又是一层迷雾。

但此刻，他们已经没有时间深究了。

“先过了明日这关。”萧珩松开手，“各自准备吧。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保全自己，是第一要务。”

彩灵和思琪点头。

陆青抱拳：“臣明白。”

四人散去，各自准备。

思琪回到自己屋里，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里面是她进宫时带的东西——几件旧衣服，还有……那根红色的项圈绳。

她拿起项圈绳，轻轻摩挲。绳子的颜色已经褪了，但依然结实。这是她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主人，”她轻声说，“明天，我要去保护另一个‘主人’了。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项圈绳静静躺在手心，没有回答。

但思琪知道答案。

她将项圈绳小心收好，又从柜子里取出陆青送的那支银簪，插在发间。然后，她吹熄了灯，坐在黑暗里，静静等待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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