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殿上风云（下）
思琪认得他——是永和宫的管事太监，赵公公的心腹。德妃在时，他常跟着赵公公出入各宫。德妃被打入冷宫后，他被调去了御膳房，很久没见过了。
他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说吧。”萧景睿说，声音温和，“把你昨天交代的，再说一遍。”
太监磕了个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
“奴才……奴才是奉赵尚书之命，模仿二殿下的笔迹，写了那封信。私印也是赵尚书给的，说是从二殿下那里偷来的……”
赵文渊脸色大变。
他出列跪倒，动作很快，膝盖砸在地上。
“皇上！臣冤枉！这太监定是受人指使，诬陷臣！”
“是不是诬陷，查查就知道了。”
萧景睿从袖中取出几本账册。
那账册厚厚的，封皮是蓝色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他双手呈上。
“这是户部近三年的账目，儿臣请大理寺的人查过，发现有多笔军饷去向不明。而这些军饷，最后都流进了赵尚书在江南的私产里。”
他把账册呈给太监。
“更巧的是，这些军饷丢失的时间，都与二殿下在北疆时军需紧缺的时间吻合。儿臣怀疑，是赵尚书克扣军饷，导致北疆军备不足。为了掩盖罪行，他怂恿二殿下构陷世子，把罪名推到世子通敌上。”
殿内鸦雀无声。
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个反转惊呆了。
原来不是二皇子要构陷世子，是赵文渊在背后搞鬼？而二皇子，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萧景岳也愣住了。
他看向赵文渊，眼神从震惊到愤怒，像燃烧的火。
“舅舅！你……你利用我？！”
赵文渊瘫倒在地。
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看着这一切，脸色越来越沉。
那脸色沉得像铅，像铁，像要压垮一切。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赵文渊，你可认罪？”
赵文渊抬起头。
他抬起头的那一刻，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表情。是笑？是哭？是绝望？谁也说不清。
“臣……认罪。”他说。
那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可紧接着，他又笑了。
那笑声很诡异，很瘆人，在大殿里回荡。
“但臣想问皇上一句：臣一个户部尚书，哪来的胆子克扣军饷？又哪来的本事，能把手伸进北疆军中？”
皇帝眯起眼睛。
“你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赵文渊看着皇帝，眼神疯狂，“臣背后，还有人。”
殿内又是一片哗然。
那哗然比刚才更大，像潮水涌来。
“是谁？”皇帝问，声音沉得可怕。
赵文渊的目光在殿内扫过。
扫过太子，扫过二皇子，扫过萧珩，扫过那些宗亲大臣。最后落在三皇子萧景睿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看向三皇子。
空气凝固了。
思琪屏住了呼吸。
可赵文渊却移开了目光。
他看向太子萧景明。
“是……是太子殿下！”
“胡说八道！”
太子怒斥，声音都变了调。
“本宫从未指使过你！”
“殿下当然不会亲自指使。”赵文渊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殿下身边的人，比如……东宫詹事李大人，可是找过臣好几次。他说，殿下需要钱，很多钱。至于这些钱用来做什么，臣不敢问，也不敢说。”
东宫詹事李文忠立刻出列跪倒。
“皇上！臣冤枉！臣从未找过赵尚书！他这是血口喷人！臣与他素无往来，怎么会找他？”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东宫的账目就知道了。”赵文渊冷笑。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殿下这些年暗中拉拢朝臣，结交武将，花的钱可不少。这些钱，都是从哪儿来的？”
太子气得浑身发抖。
那抖很厉害，连冕旒上的珠串都在晃动。
“你……你……”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
那声音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把赵文渊、李文忠，还有相关人等，全部押入天牢，严加审问！二皇子萧景岳，识人不明，行事鲁莽，禁足三月，罚俸一年！世子萧珩，蒙冤受屈，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以示安抚！”
“谢皇上。”萧珩躬身行礼。
一场风波，就这样暂时平息了。
退朝后，彩灵拉着思琪快步追上萧珩。
殿外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雪已经开始化了，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地滴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萧珩站在廊下，正和几个宗亲说话。见她们过来，他对那些人点点头，迎了上来。
“没事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暖。
彩灵的眼圈红了。
“真的没事了吗？我吓死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真的没事了。”萧珩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那动作很轻，很温柔。
“别哭。”
彩灵点点头，破涕为笑。
思琪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轻松。
赵文渊最后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他说太子指使他，可他的眼神，分明看向了别处。
他看的是三皇子。
可他为什么不说？
是因为不敢，还是因为……不能说？
正想着，陆青走了过来。
他的伤还没好全，走路还有些跛，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今日他穿了一身新的武官常服，青色料子，干干净净。腰佩长剑，剑鞘是黑色的，擦得锃亮。
“陆大人。”思琪迎上去，“你的伤……”
“无碍。”陆青摇头，“多亏了你。”
思琪的脸有些发烫。
那烫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烧得厉害。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是黑背它们帮的忙。没有它们，我进不去庄子。”
“我知道。”陆青顿了顿，“但最重要的，是你。”
思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像潭水。那潭水里有什么？她看不清。可她知道，那目光让她心里暖暖的。
两人一时无话。
彩灵和萧珩在不远处说话，声音很低，笑声很轻。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切都很好。
可思琪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她抬起头，看向殿外。
三皇子萧景睿正从殿内走出来，身边跟着几个大臣，不知在说什么。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那笑容很完美，完美得像是画上去的。可他的眼神，却深不见底。
经过思琪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只是一瞬。可思琪觉得，那双眼睛把她从头到脚看透了。
“思琪姑娘，”他微笑道，声音温和，“这次多亏了你。本宫记下了。”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月白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宫门外。
思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帮了他们，揭穿了赵文渊，把矛头指向了太子。
可思琪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就像下棋，有些人走一步看一步，有些人走一步看十步。
而三皇子，显然是后者。
她握了握拳。
那拳头握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转头看向陆青。
陆青也正看着三皇子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不是？”思琪轻声问。
陆青点点头。
没说话。
是啊，不对劲。
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们说不上来。
只能等。
等时间，给出答案。
阳光很好，雪已经开始化了。
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地滴水，一滴，一滴，又一滴。
像在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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