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婆家
盛裕被她噎了一下，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再说什么，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不烫了，温温的，米粒已经煮得开花，入口即化。
他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李秀芝蹲在灶房门口洗碗，头都没抬。
盛裕没说话，放慢了速度，一勺一勺的喝，喝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
晚上，招娣睡着了，王桂芬在灶房里洗碗。
李秀芝坐在炕沿上，对着油灯，把今天给赵玉珍画的那几张草图又看了一遍。
她不懂裁缝，但前世在电商公司待过几年，什么样的款式好卖，她心里有数，现在的款式太过板正，颜色也单调，不是蓝就是灰，偶尔有一件花布的，花色也土得掉渣。
她画的这几款，放在二十一世纪不算什么，但放在一九五三年，绝对是独一份。
她兴致冲冲，一心想着自己能带着妈过好日子了，外头却突然传来了动静，“秀芝，外头有人找你！”
“这么晚了，谁啊？”李秀芝皱了皱眉，把草图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走出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影，借着月光看清了脸，是大壮。
“秀芝姐，你的信！”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顾哥托人捎回来的，刚送到我家，我怕你急着看，就赶紧送来了。”
李秀芝接过信，心跳快了一拍，“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大壮摆摆手，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嘿嘿一笑，“秀芝姐，顾哥对你可真上心，他从前也寄信回来，却没这么频繁呢。”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办事啊？”
这话让李秀芝脸色一红，娇嗔，“你说什么呢！我和顾同志那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好好好！革命友谊！”大壮又调侃了一句，忙走了。
等人走了，李秀芝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李秀芝同志：
来信收到。
叔公的事已经处理好了，顾大林那边，我跟放贷的谈了，分期还，他不敢再去闹你。
李建广最近很安分，应该是怕了，但你别大意，有事随时写信。
我在部队一切都好，勿念。
顾北川。”
李秀芝把这封短短的信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和之前那封信放在一起。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那封信上的字。
“勿念。”
他让她勿念。
可她偏偏就是会念。
那天晚上，李秀芝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顾北川那间小小的宿舍，昏黄的灯光，窄窄的单人床，被子有淡淡的肥皂味。
他躺在她旁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眉骨的弧度。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看着，鬼使神差的凑过去。
他没有躲。
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嘴唇很软，有点凉，但很快就变热了。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揽住了她的腰，慢慢收拢。
……
“姐姐！姐姐你醒醒！”
李秀芝突然睁开眼睛，看见招娣趴在炕沿上，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她看。
“姐姐，你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招娣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啊……”
李秀芝一把坐起来，心跳快得像打鼓，“没事，做了个梦。”
“什么梦？”招娣好奇地歪着头。
“忘了。”
李秀芝掀开被子下炕，耳根烧得厉害。
她走到灶房，舀了一瓢凉水，咕嘟咕嘟灌下去，才把那颗乱跳的心压住。
她又用凉水拍了拍自己的脸。
绝对不能乱想了！
……
几天后，赵玉珍便带着做好的衣裳来了，李秀芝很是满意，当日便往县城去了。
国营商店门口排着长队，卖菜的老农蹲在路边吆喝，偶尔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人从面前走过，身上穿的都是蓝灰黑的中山装或列宁装，款式单一，颜色单调。
她这三件衣裳，放在这条街上，确实扎眼。
租柜台的事她问过了，一个月十五块，押金三十，不便宜，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正要往百货大楼走，她忽然注意到街角有一片空地，几个摆摊的人正蹲在地上卖东西，卖鞋垫的，卖针线的，还有卖自家地里种的菜的。
没有柜台，没有租金，铺一块布就能摆。
李秀芝犹豫了一下，找了块空地把包袱铺开，把三件衣裳摆出来，枣红色、藏青色、墨绿色，三件衣裳在灰扑扑的街面上格外醒目。
有人停下来看了两眼，又走了。
有个中年妇女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件枣红色的短褂，问了价，李秀芝说十五块，她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太贵了”，转身走了。
李秀芝蹲在摊子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些发急。
她想过卖衣服不容易，但没想到这么不容易。
这年头，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花半个月工资买一件衣服，确实舍不得。
她东西再好，价位提不上去也是白费。
正想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蹲下来，拿起那件藏青色的改良中山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摸了摸料子，眉头微微皱起，“这是灯芯绒？”
“对，纯棉的。”
“做工不错。”他把衣服放回去，站起来，“同志，你是哪个服装厂的？”
“我不是厂里的，自己做的。”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自己做的？这三件都是？”
“对，您要是喜欢，可以买一件试试。”
男人摇了摇头，“我不是自己要买，我是替单位看的，我们单位要发福利，需要一批衣服，你这三件不够。”
李秀芝的心跳快了一拍，“要多少？”
“至少五十件，能做得出来吗？”男人看着她。
五十件。
李秀芝的脑子飞快地转。
赵玉珍一个人肯定做不完，加上刘婶和翠芳，三个人，一天能做一件就不错了，五十件要小一个月。
但她不能说实话。
“能做。”她点了点头，“工期需要一些时间，但没问题。”
男人又看了她一眼，“价格呢？”
“这件中山装，十八块。”
“太贵了。”男人摇了摇头，“这个价，我们不如去百货大楼买。”
“百货大楼的中山装是这个价，但料子没我的好，做工也没我的细。”李秀芝不卑不亢，“您看看这个针脚，这个收腰，百货大楼买不到。”
男人又拿起那件衣服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十五块，不能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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