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举报投机倒把，红头文件专治各种不服

生铁大锅里的水翻滚。几十个大馅饺子飘在水面上。没加碱，富强粉的皮透着隐隐的麦黄色。这年月，买面得拿粮本。逢年过节一家才分两斤细粮。王桂花这两百斤富强粉，走的是外贸局周平给的侨汇指标。没人查。

她拿长柄笊篱在水里顺时针搅了两圈。防止粘锅。猪肉大葱的霸道香味顺着锅沿溢出来。麦穗捧着粗瓷大碗站在旁边。脚尖踮着。嗓子眼里咕咚咽了口水。

“起锅。”王桂花手腕一抖。白胖的饺子落进碗里。热气扑脸。这肉。真舍得放。一咬一包汤。

张寡妇和几个缝纫女工坐在炕沿上。一人一海碗。没人说话。全在呼噜呼噜吸溜。这顿饭吃得人额头冒汗。肚子里有了油水，浑身都有劲。连干活的踏板踩得都比平时重。

放下空碗。拿手背抹了把嘴。

王桂花把墙角那堆空麻袋拖过来。扔在屋地中央。麻袋带着点尿素的刺鼻味。

“缝纫机先停停。”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块黑铁皮手电筒。推上开关。黄光打在墙上。“省城总厂那边等米下锅。苏老等着草药。今晚加班上山刨。”

价钱提了。两毛钱一斤。连根拔，去泥。

几个女人听见价钱，眼珠子都放光。两毛啊！刨五十斤就是十块钱。顶上男人在采石场抡半个月大锤。

张寡妇一拍大腿。站起来。“干！我这就回去叫我当家的。打火把上山！”

不到十分钟。屋里的人跑光了。全回家拿铁锹和筐去了。

外头冷。风刮在纸窗上哗啦响。

正房那屋。没点灯。

赵老婆子摸着李宝根的脑门。烫手。这小子下午尿了裤子，冻在雪地里，现在发了高烧。嘴里胡乱哼哼。屋里连口热水都没有。水缸里的冰砸不开。

老太婆急喘了两口气。胸口闷。她听着东屋那边搬麻袋的动静，牙根咬得咯吱响。投机倒把。这绝对是投机倒把。纠集一帮人干私活，还发大面额钞票。这放前两年，得拉出去游街挨批斗。

她爬到炕头。手伸进墙缝里。抠出一块松动的土砖。摸出一个生锈的糖盒。掀开。里头有几张发黄的粮票。还有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清水公社保卫科。刘科长。

这是李建国以前当大队会计时结交的酒肉朋友。专门抓黑市和割资本主义尾巴的。下手黑。只要被他们盯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老太婆把纸条塞进贴身破布袄里。明天。明天天一亮，她就拄着棍去公社。让刘科长带人来查抄东屋。把那些缝纫机、收音机全抄走。她王桂花也得进去蹲号子。

东屋。发电机突突响。

一百瓦的大灯泡亮得刺眼。王桂花坐在木桌前。手里拿着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草图。

洋楼里的一楼车间得改造。通风管得接出去。苏文提纯用的酒精量大，遇明火容易炸。这是七十年代末。消防查得不严。但命是自己的。必须搞安全。

麦穗靠在被窝里。抱着那个红皮收音机。里头正在播报国家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录取通知书发放新闻。小丫头听得入迷。手指在木头壳子上一下一下敲着拍子。

王桂花抬头看了一眼闺女。

省师范大学那边。三月份开学。麦穗的档案已经落定。上辈子这丫头被李建国改了名，替李宝根去顶包，最后死在西北那场矿难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这辈子。她得让麦穗堂堂正正走在省城的柏油大马路上。做个有文化的城里人。

铅笔在纸上重重画了个圈。厂子得再招人。这批草药运过去，一万盒绿玉膏出货。手里有了四五万块钱。她打算在县城包个车队。天天靠霍长垣派军车不现实。人情用一次薄一次。商业帝国得有自己的运输线。

一夜过去。

风停了。黑瞎子岭上下来一拨又一拨的社员。每个人身上都扛着鼓囊囊的麻袋。满身泥巴和白霜。草药的苦味把半个村子都盖住了。

院子里过秤。算钱。

王桂花站在桌后。手指拨弄着算盘。啪啪响。一沓大团结变成零钱散出去。地上的麻袋堆成了小山。这草药味道冲鼻子。两千斤。够苏文熬上十天的。

赵老婆子拄着半截烂扫帚疙瘩。悄悄推开正房门。

她穿了件打补丁的老棉袄。头上包着条破毛巾。贴着墙根往院门外溜。一步一挪。眼神躲闪。

王桂花余光扫到了这老东西的背影。没拦着。

她把算盘一推。从兜里摸出那张盖着八一红章的军区批文。摸了摸边角。这老太婆估计是去搬救兵了。

也好。把公社那帮烂人引出来。拿着红头文件一次性拍死。省得以后天天在后背上长刺。

上午九点。

一辆借来的大队拖拉机停在院门口。老张头跳下车。挂上倒挡，车斗对准院门。

装车。两千斤草药搬上去。码得整整齐齐。

王桂花把红罩衣的扣子系到最上头。交代麦穗在屋里看好门。她跨上拖拉机的驾驶座旁。

车子突突发动。朝公社的方向开去。

车轱辘碾着泥坑。上下颠簸。拖拉机没挡风玻璃。风直往脖子里灌。

到了公社路口。拖拉机拐了个弯。直接停在公社大院外头的一个国营面馆门口。

王桂花跳下车。掏出两毛钱。买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给老张头一碗。

“吃口热的。等会可能有场戏看。”王桂花拿筷子挑起面条。

这地方正对着公社保卫科的大门。

十分钟后。一辆挎斗摩托车从保卫科大院里冲出来。车斗里坐着个穿绿大衣的男人。后头跟着四五个戴红袖标的民兵。手里拿着木棍和铁链子。气势汹汹。

赵老婆子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颠得直翻白眼。手死死抓着那个穿绿大衣男人的衣角。指路。

“就是那个方向！清水村！那毒妇把资本主义的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老太婆扯着破锣嗓子喊。

摩托车擦着拖拉机开了过去。卷起一阵黄土。

王桂花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碗撂在桌上。当的一声。

“老张。吃完没。跟上他们。”

老张头看直了眼。他放下碗，拿袖子抹了把嘴。赶紧摇拖拉机摇把。

车子重新启动。不紧不慢地跟在那群红袖标后头。

回清水村的路上。风更大了。

王桂花靠在铁挡板上。手伸进兜里。攥着那张红头文件。

既然有人想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那她就让这帮人看看。什么叫实打实的军权。

她不怕把事情闹大。事情闹得越大，省城军区那边的特供牌子在清水县挂得就越稳。

拖拉机的轰鸣声和前面摩托车的动静混在一起。王桂花拍了拍装着批文的口袋，脚底下的军靴踩得极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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