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念动摇

护国禅寺，闭禅房烛火幽冷。

慧心一身狼狈，衣衫破损，带着满身伤痕，匆匆走入殿内时。

禅房之中，法显端坐蒲团之上，袈裟身披，面容枯槁褶皱，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翳，周身气息阴沉诡谲，毫无佛门高僧的慈悲之相。

察觉到弟子归来，法显缓缓抬眸，浑浊的目光落在慧心身上，语气沉沉：“事情办得如何？她是否惊慌，露出假冒破绽了？”

慧心垂首，神色复杂，如实将栖鸾殿内发生的一切道出。

通晓蛇语、将十七处眼线尽数逼现身、宽宥饶恕了众人、以及蛇涎解毒……

一字一句，毫无隐瞒，将苏清鸢展露的种种，细细道说。

最后，慧心躬身沉声：“主持，她、她绝非凡俗，恐怕是真正的神女……”

话音落下，禅房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一派胡言！”

法显枯瘦的手掌攥紧，指骨泛白，周身戾气暴涨，苍老的面容扭曲变形，眼底迸发出滔天怒火与忌惮。

“不过是个自幼被囚寺中、任人摆布的凡俗废物，一具无根无凭的傀儡，何来神女之说？！”

法显厉声怒斥，声音嘶哑刺耳：

“呼风唤雨，控蛇御兽，不过是旁门左道的障眼法，是蛊惑人心的邪术罢了！”

仙人说了，她不过区区凡胎俗骨。

只是他掌控在手心、用以稳固禅寺地位、牵制帝王、谋取长生气运的棋子，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

一旦让对方坐稳神女之位，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法显胸腔起伏，阴沉沉的眼底杀机毕露：

“些许伎俩，尚可一观，倒是出乎预料。”

“既如此，便由老衲亲自出手。”

他活逾百岁，手握隐秘机缘，背后有神秘仙人撑腰，身怀异术秘丹，岂会惧怕一个半路崛起的假神女。

一旁的慧心静静伫立，看着眼前面目扭曲、戾气缠身、满口恶念的主持。

莫名想起栖鸾殿内，那位悲悯苍生、心怀仁善的白衣神女。

两相对比，强烈的落差直击心底。

他自幼皈依佛门，追随法显多年，从未生出任何私心。

可现在……

他所追随的主持，从来不是慈悲高僧，而是贪恋长生、不择手段、嗜杀阴狠的恶人。

神女劝他守住本心，弃恶从善。

那他日复一日执行的血腥任务，残害的无辜性命，当真值得吗？

法显的野心与算计，真的是他想要的归宿吗？

一念动摇，万绪丛生。

慧心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攥紧。

法显满心算计，全然没有察觉心腹弟子的心思异动，冷声道：

“你伤势未愈，暂且退下休养。明日一早，备好仙丹，随我一同入宫。”

慧心低声应道：“是。”

“那昏君痴迷长生，渴求仙丹……”法显指尖摩挲着怀中秘丹。

他身负仙人传授的炼丹古法，手握延年益寿的秘药神丹。

反观那假神女，无根基、无倚仗、无修行法门，空有虚名，一无所有。

她拿什么跟他斗？

…

长春宫，月华倾泻。

殿内软榻之上，端坐着一位绝色丽人。

淑妃一身绯色流云宫装，乌发高挽，鬓边只簪一支莹白玉簪，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含情，肌肤莹润胜雪，身段窈窕婀娜，容貌艳而不俗，媚而不妖。

她是当今陛下最为宠爱的妃嫔，盛宠经年不衰，骨子里藏着极强的占有欲与危机感。

自听闻护国神女现世、独占帝王目光，连赈灾国策都由神女一言敲定后，淑妃心底的不安便从未消散。

短短一日，世人都在传神女神通广大、悲悯苍生。

可在她眼里，不过是凭空冒出来的野女，装神弄鬼，妄图借着神明虚名迷惑君心。

更重要的分走她的恩宠……

殿门帘帐被急促掀开，一名宫装侍女神色慌张，脚步踉跄地快步入内，屈膝俯身，气息紊乱。

“娘娘！大事不好！”

淑妃指尖轻捻绢帕，眉目微蹙，语气慵懒却带着一丝冷意：“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何事大惊小怪。”

侍女定了定神，连忙回话：“方才奴婢亲眼目睹了栖鸾宝殿一夜变故。十六方探子尽数被神女识破。禅寺院派来的武僧暗藏毒蛇行刺，反被神女麾下群蛇制服。神女还通晓蛇语，挥手便驯服了剧毒黑鳞蛇，手段神异，绝非凡人！”

这话一出，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通晓蛇语？

淑妃握着绢帕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抹忌惮与嫉妒，红唇轻启，缓缓发问：“哦？那神女，生得何等容貌？身段气度，比起本宫如何？”

她最在意的，是容貌与恩宠。

若对方相貌平平，纵有神通，也难长久勾住帝王心思；可若是生得倾城绝色……

自己这后宫第一美人的位置，可就坐得不安稳了。

侍女不敢隐瞒，老老实实据实回禀：“神女白衣胜雪，气质清冷绝尘，眉目清冷神圣，一眼望去，宛若九天真神。容貌绝世，清冷孤绝，让人不敢直视。”

一字一句，尽数勾勒出那位神女的绝代风姿。

淑妃脸色微沉，心头的危机感愈发浓烈，指尖攥得绢帕褶皱丛生。

既有通天手段，又有绝世容貌，难怪陛下一夜之间奉为上宾，接入深宫礼遇有加。

片刻后，她忽然眸光一动，惊疑出声：“你说……她能御兽，通晓蛇语？”

侍女重重点头：“千真万确，十余条噬人剧毒黑蛇，在她面前温顺如蝼蚁，任由差遣，属实匪夷所思。”

这话淑妃的神色变幻，眼底染上浓浓兴致。

淑妃出身苦寒，早年乃是宫外有名的驯兽女，一手驯兽之术出神入化，寻常猛禽凶兽，只需几日便能乖乖臣服。

三年前陛下为博她欢心，寻来一头关外蛮荒恶狼，体型壮硕，野性难驯，暴戾嗜血。

三年时光，她耗费无数心血，粮草投喂，耐心安抚，软硬兼施，用尽毕生驯兽本事，却始终无法驯化那头恶狼。

那恶狼常年被困铁笼，日日疯狂冲撞，戾气滔天，伤人无数，宫中无人敢近，久而久之，便成了长春宫一桩无解的麻烦。

她驯兽无数，深知兽性难测，鳞虫走兽各有本心，绝无轻易被人掌控之说，更别提通晓兽语、跨物种沟通。

这世间，怎会有人天生能听懂万兽之言？

一个大胆的心思，在淑妃心底悄然滋生，眼底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

这世上，竟真有人能通兽语，让野兽俯首帖耳？

淑妃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既然这位“神女”有如此本事，何不请她来帮忙“点化”一下自己那头不成器的爱宠？

若真能成，自己在陛下面前能更添几分筹码。

若是不成……那她就送这位神女上绝路。

装神弄鬼，妖言惑主，就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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