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十六章

顾明慎出差了。

星期一早上，王美珍告诉沈静言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顾局长去南京了，开什么经济会议，要一个星期才回来。这几天你没什么事，可以早点下班。”

“好。谢谢王姐。”

沈静言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掉下来。

她应该觉得高兴——顾明慎不在，她可以更自由地整理文件、传递情报、去城隍庙找老周。但她没有觉得高兴。她只觉得空。像这栋楼里少了一堵墙，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飕飕的。

她告诉自己，这种感觉是不对的。一个潜伏者，不应该对任何人产生依赖。老陈说过，依赖是最危险的毒药，比氰化钾还毒。氰化钾只杀死你的身体，依赖杀死你的判断力、你的警觉、你的本能。一个失去本能的潜伏者，就是一个死人。

她知道。但她还是觉得空。

星期二，她正常上班。整理文件，安排日程，端茶倒水。没有人来局长办公室送文件——顾明慎不在，大部分事情都停了。她坐在办公室里，把已经整理过三遍的文件又整理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街对面的梧桐树。树叶还在掉，铺得满地都是。清洁工人在扫，扫成一堆一堆的，像金色的坟墓。

她想起那个保险柜。密码她知道。里面有什么，她不知道。老周说，“杉计划”的完整方案在顾明慎的保险柜里。她应该去打开，把方案拍下来，交给组织。

这是她的任务。但她一直不敢。不是因为怕被发现——她知道什么时候去，怎么开，怎么不被发现。她不敢，是因为她怕里面有什么她不想看到的东西。

星期三，她又去了城隍庙。老周还是坐在那个修鞋摊子后面，缝鞋机咯吱咯吱地响。她走过去，脱下一只鞋。“师傅，鞋跟又歪了。”

老周接过鞋，翻过来看了看。“小姐这鞋，一个月修了三次了。该换新的了。”

“还能穿。舍不得扔。”

“嗯。”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皮子，开始削。“东西呢？”

“还没拿到。”

刀停了一下。“为什么？”

“他出差了。不在。”

“不在正好。你不是更方便？”

她没有回答。老周低着头，削皮子。皮屑一片一片地掉下来，落在他的围裙上，像黑色的雪花。

“小姐，”他说，声音很低，“你是不是不敢？”

她沉默了一会儿。“是。”

“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老周没有追问。他把皮子削好，抹上胶水，按在鞋跟上，敲了几下。然后把鞋递给她。“好了。小姐试试。”

她穿上鞋，踩了两下。“正好。多少钱？”

“五毛。”

她掏出五毛钱，递过去。他接了，放进围裙的口袋里。

“小姐，”他说，“有些东西，你越怕看到，越要去看。看了，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人群。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老周说得对。她越怕看到，越要去看。不是因为组织需要那份方案，是因为她需要知道。顾明慎把什么东西锁在那个保险柜里，用她离开他的那一天做密码。她需要知道。

星期六，沈静言去了财政局。

她本可以不去的——星期六财政局只上半天班，顾明慎不在，没人会查她的考勤。但她还是去了。她告诉自己是去整理文件，但她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大楼里很安静。走廊里没有人，办公室里也没有人。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在敲鼓。她走到三楼尽头，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她没有开灯——不需要。她走到保险柜前面，蹲下来。

密码。19400315。她的手指在锁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拨了。第一个数字，1。第二个，9。第三个，4。第四个，0。第五个，3。第六个，1。每一个数字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心跳。拨完最后一个，她停下来。然后她拉了一下把手。

锁开了。

保险柜的门很重，拉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很暗，她看不清有什么。她伸手进去摸。先摸到一个铁盒子，方方的，不大。

她把它拿出来。然后又摸到一个文件夹，很厚，牛皮纸的。又摸到一个布包，软软的。她先把铁盒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有些泛黄。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表情都很严肃，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她认出了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是她自己。

三年前的自己，二十四岁，眼睛里有一点点光，嘴角有一点点笑，像是在忍着一件好笑的事。旁边那个穿长衫的男人，是顾明慎。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但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是他唯一一张笑的照片。她不知道他还留着。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她的笔迹：“民国二十九年春，重庆。”她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春”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她记得。

那时候她站在照相馆里，摄影师说“笑一笑”，她没有笑出来。她心里在想，三个月后就要离开，这张照片，也许永远不会再看到了。

她把照片放回铁盒里。盒子底下还有几样东西。一本书，薄薄的，封面已经卷了边。她拿起来看——闻一多的《红烛》。

她在重庆的时候，每天晚上看这本书，看几页，然后关灯睡觉。顾明慎在布帘那边问她：“看什么呢？”“诗。”“念给我听听。”

她就念。

“红烛啊！这样红的烛！诗人啊！吐出你的心来比比，可是一般颜色？”念完，布帘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再念一首。”她又念了一首。

念完，他说：“睡吧。”她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也许懂了，也许没有。但那一夜，她记得很清楚。

她把书放回铁盒里。还有一样东西，折得很小，塞在盒子角落。她展开——是一封信。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

信纸是白色的，很薄，已经有些发脆了。上面的字迹她认得——顾明慎的，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在写一份正式文件。但内容不是。

“婉清：你走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写这封信，也不知道写完了寄给谁。你走的时候说，不要找你。你说，各人有各人的路。但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写下来。不寄，只是写下来。这样，好像你就没有走。”


　　(https://www.24xsk.cc/book/4265/4265710/36674970.html)


1秒记住24K小说网：www.24xsk.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4xsk.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