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十章
她需要复制这份文件。立刻。
她把手伸进衣领,取出那枚微型相机——老陈留给她的,德国货,指甲盖大小。她把文件平铺在桌上,一页一页地拍。
手很稳,这是老陈教她的:越紧张的时候,手越要稳。拍完最后一张,她把相机收回衣领的夹层里,把文件放回盒子,把盒子放回架子。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日本兵的皮靴。
她站在门后面,等。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经过档案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屏住呼吸。三秒。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等了一分钟。然后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她上楼,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那个便衣还在长椅上坐着,换了一个人,但还是在看报纸。她没有看他,径直上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那三秒里,她屏住呼吸太久,心跳太快,血液涌上来,手就不听使唤了。她把双手压在桌面上,等它们停止颤抖。然后她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工作日志。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
下午四点,她去找顾明慎。
“档案室的文件整理得差不多了。需要我继续吗?”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什么发现?”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说:“有一些旧账目,对不上。”
他没有问是什么账目。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继续整理。”
她转身要走。
“沈秘书。”
她停下来。
“那个保险柜——”他说,“密码是19400315。”
她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收紧了一下。1940年3月15日。不是她的生日。是她在重庆签离婚协议的日子。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密码是19400315。他在重庆签离婚协议的日子。他换了密码,不是不想让她看到,是——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不是工作日志,是给书生的情报。
“杉计划”提案。金百合。断藤。三千人名单。秘密账户。第二阶段。
她写得很简短,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刻在纸上。写完之后,她把那张纸折成小方块,塞进衣领的夹层里——和那枚微型相机放在一起。
明天是星期六。她要去法国公园,把这些交给书生。
星期六下午,法国公园。
沈静言坐在那张长椅上,手里拿着《良友》画报,等书生。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了一地碎金。远处的草地上,几个孩子在放风筝,笑声清脆得像铃铛。一切如常,好像战争不存在,好像“杉计划”不存在,好像那三千人的名单不存在。
书生来了。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份《新申报》,翻到第三版。
“怎么样?”
沈静言从衣领里取出那枚微型相机和纸条,递给她。动作很自然,像在掏手帕。
“这是什么?”
“‘杉计划’的完整提案。1941年的。日本人在准备战后的事。掠夺黄金、炸毁设施、处决名单——都在里面。”
书生的手指在报纸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看那枚相机,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你确定?”
“确定。我看过了。”
书生沉默了很久。公园里的孩子还在笑,风筝还在飞。阳光还是那么暖。但沈静言觉得冷。
“三千人。”书生说,声音很轻。
“是。也许更多。”
“老陈——”书生顿了一下,“老陈可能就在那个名单上。”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风把梧桐叶吹下来,落在她们的肩上、膝盖上、画报上。
“我会把东西交上去。”书生站起来,“你——小心。”
“嗯。”
书生走了。沈静言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回阿婆家。
阁楼里,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三千人的名单上,也许有她的名字。也许有顾明慎的名字。也许有阿婆的名字。也许有这条弄堂里所有人的名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窗外,钟楼敲了四点。
阿婆在楼下喊:“沈姑娘,下来吃点心。桂花糕,刚买的。”
“来了。”
她下楼。阿婆把桂花糕摆在桌上,还泡了一壶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慢慢地吃。桂花糕很甜,茶很香。
“阿婆,”沈静言说,“如果有一天——”
“没有如果。”阿婆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硬。“你答应过我的。”
沈静言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活着。”阿婆说。
沈静言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老陈留给她的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黄铜的,系着红绳。等胜利了,去看看。替他看看。
她一定会去。带着那枚相机里的照片,带着“杉计划”的真相,带着老陈没有等到的那一天。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把整个阁楼照得银白一片。她看着那片月光,想起老陈说过的话:上海的天,总是灰的。但你要记住,灰的上面,是蓝的。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还有文件要整理,还有会议要记录,还有渡边要对付。还有那个保险柜——密码是19400315。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打开它。
九月的上海,夜风里已经有了一丝凉意。
百乐门舞厅门口霓虹灯闪着粉紫色的光,“Paramount”几个英文字母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只眨眼的猫。门口停着七八辆黑色轿车,车头在路灯下反着光。几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抽烟,笑声很大,在安静的街上显得突兀。
沈静言从车里出来,顾明慎跟在后面。今天晚上是日本军方的一个什么纪念日,松本大佐——沈静言记不清他的军衔——在百乐门包了场,请了一帮人“联欢”。顾明慎在受邀之列,而她作为秘书,照例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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