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她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脸上没有变化。“看了。需要我做摘要吗？”
他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低下头。“不用。放回去就行。”
“好。”
她把那份报告放在文件堆的最上面，转身要走。
“沈秘书。”
她停下来。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有些文件，不需要看太仔细。”
她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微微收紧。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警告？提醒？还是——
她转过身，面对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明白了。”她说，“以后我会注意。”
他点了一下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她的后背全是汗。
他看到了。她在看那份报告的时候，他可能就站在门口。也许只是几秒钟，但足够他注意到她在看什么。
“有些文件，不需要看太仔细。”
这不是一个局长对秘书说的普通的话。这是一句警告。或者——
她不确定。那眼神里有一丝什么，她没来得及捕捉。是警告？还是担忧？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是什么，她不能停。“杉”的线索已经出现了，就在物资处的文件里。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但她需要更小心。
星期六下午，她在法国公园见了书生。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孩子在草地上追跑打闹，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书生坐在靠湖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新申报》，正在看第三版。沈静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本书——《良友》画报，最新一期。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看各的，像两个互不相识的路人。
“怎么样？”书生没有转头，声音低得像风。
“进了财政局。局长秘书。”
“局长是谁？”
“顾明慎。”
书生沉默了一会儿。“你前夫？”
“是。”
“有问题吗？”
沈静言想了想。“暂时没有。他对我……公事公办。”
“你呢？”
“我也不会让私事影响工作。”
书生没有追问。“查到什么了？”
“物资处的文件里出现了‘杉’。粮食调拨，三百石，调‘杉’保管。”
书生的手指在报纸上停了一瞬。“三百石。不少。”
“不只是粮食。我在档案室的时候，还看到过药品、建材，都流向‘杉’。他们在囤积物资，规模不小。”
“能查到‘杉’是什么吗？”
“需要时间。物资处的文件都经过局长办公室，我能看到。但——”她犹豫了一下，“顾明慎注意到了。他提醒我，有些文件不需要看太仔细。”
“他怀疑你了？”
“不确定。也许是提醒，也许是警告。”
书生沉默了很久。公园里的孩子在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小心。”书生说，“这个人背景复杂，不排除是敌人的可能。”
“我知道。”
“还有，老陈的事，组织上在查。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他还活着吗？”
书生没有回答。
沈静言低头看着手里的画报，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你住的地址，给我。”书生说。
沈静言报了阿婆家的弄堂号和门牌。书生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报纸夹在腋下，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她一眼。
沈静言在长椅上又坐了十分钟，翻了几页画报，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回阿婆家。
阿婆在弄堂口择菜，看见她，笑了笑：“沈姑娘回来啦？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阿婆您看着做。”
“那给你蒸条鱼。今天菜场有新鲜的鲈鱼。”
“好。谢谢阿婆。”
她上楼，进了阁楼，关上门。从鞋底的夹层里取出那枚微型相机和纸条，把今天看到的“杉”的信息记下来，和之前的内容放在一起。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顾明慎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有些文件，不需要看太仔细。”
他是在保护她，还是在试探她？
如果是保护，说明他知道了什么，在替她遮掩。如果是试探，说明他已经起了疑心，在等她露出破绽。
她想起办公桌上那本停在1940年的台历，想起那个青花瓷茶杯，想起他偶尔抬头看她的那一秒。
她不确定。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因为不确定就停下来。老陈在狱中，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杉”的线索就在眼前。她必须走下去。
第二个星期，她开始更小心地工作。
每天整理文件的时候，她不再长时间盯着某一页看。需要记住的内容，分几次看，每次只记几个字，然后拼在一起。她的记性很好，这是老陈夸过的。
星期二，物资处又送来一批文件。她在分类的时候，注意到一份《军用物资调配清单》——上面没有“杉”字，但有一个她不熟悉的代号：“特需”。“特需”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汽油两百桶，轮胎五十条，钢材八十吨。这些物资的去向，和“杉”一样，没有写明具体单位，只写了一个仓库编号：丙-17。
她把编号记在心里。
下午，她去给顾明慎送文件的时候，特意绕了一段路。物资处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她经过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她没有停，也没有看，但耳朵在听。
“……丙-17仓库的货，这个星期要发完。日本那边催得紧。”
“知道了。运输的事，你跟交通处协调。”
说话的是孙处长和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她没有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走。
丙-17仓库。这是一个具体的地址。
她需要知道这个仓库在哪里。
星期三中午，她去食堂吃饭。财政局的食堂在一楼，菜色一般，但便宜。她打了一份青菜豆腐，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王美珍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沈小姐，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来来来，一起。”
“谢谢王姐。”
王美珍吃饭快，边吃边说。她的消息很灵通，财政局的家长里短没有她不知道的。沈静言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吃饭。
“对了，”王美珍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顾局长以前结过婚？”
沈静言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
“我也是听说的。他太太以前也是做秘书的，后来——”王美珍左右看了看，“后来没了。”
“没了？”
“嗯。说是病死的，也有人说不是。具体不清楚，没人敢问。”王美珍叹了口气，“顾局长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自从太太没了，就没见他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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