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对对对，我就是随口一说。”王美珍站起来，“那沈小姐你先忙，有事找我，我就在隔壁。”

“好，谢谢王姐。”

王美珍走后，沈静言坐在椅子上，把刚才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顾明慎来财政局快一年了。日本人要查财政局的账，他挡下来了。有人说他是重庆那边的人。

重庆那边。哪个“那边”？是国民政府，还是——

她不允许自己想下去。

她打开桌上的文件夹，开始看工作内容。秘书处的工作确实不多：整理文件、安排日程、接待访客。说白了，就是局长身边的勤杂工。但“局长秘书”这个身份，有一个最大的好处——

所有的文件，都会经过她的手。

所有的访客，她都会第一个见到。

所有的日程，她都会提前知道。

这是一个潜伏者最想要的位置。

老陈如果知道，一定会说：“好机会。”

老陈。

她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停了一下。

老陈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必须查清楚“杉”是什么。而她现在的位置，是最好的起点。

至于顾明慎——

她闭了一下眼睛。

他是她的前夫。三年前假结婚，三个月后假离婚。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她不需要去想他为什么点名要她，不需要去想他看她的眼神里有没有别的意思，不需要去想那盏青花瓷茶杯和那句“你要好好的”。

那些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现在是1943年。这里是上海。她是中共地下党员，代号“苔藓”。他是伪财政局局长，身份不明。

他们之间，只有工作。

她这样告诉自己。

下午，她去档案室取自己的东西。

小张不在，说是请假回老家了。档案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架子上回响。

她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收拾好：一个茶杯、一条围巾、几本旧书。然后她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街对面的烟纸店还在，老板靠在门口打瞌睡。没有灰色长衫，没有戴草帽的女人。一切如常。

她转身离开。

经过档案架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些整整齐齐的牛皮纸盒子。三年来，她在这里整理了上千份文件，每一份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关于“杉”的数据，就是从这些不起眼的报表里挖出来的。

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个盒子——里面装着1943年上半年的物资调配报表。她的手指在盒脊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这些东西，以后她看不到了。

但她会在财政局看到更多。

她走出档案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过一间间办公室，有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有的门关着，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继续走。

脚步声跟上来了。不快不慢，和她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她拐进楼梯间，脚步声也跟着拐进来。她放慢脚步，脚步声也放慢。

她的心跳加速了，但呼吸没有乱。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剪刀——早上出门前，她还是把它带上了。

到了二楼，她突然停下来，假装系鞋带，蹲下身去。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她蹲在地上，用余光往后看——

一个人站在楼梯拐角处，穿着灰色制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影，她认识。

灰色长衫换了衣服，但人没换。

她的手指在剪刀柄上握紧了一秒，然后松开。她站起来，继续下楼。

到了一楼大厅，她快步走向大门。门口的伪警察还在打瞌睡，她走出去，拐进旁边的小巷，然后开始跑。

不是跑，是快走。但快得像跑。

她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弄堂，从另一个出口出来，又拐进另一条弄堂。七拐八绕，直到她确定身后没有人了，才停下来。

她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喘气。

他跟着她。从档案室就开始跟着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一直在财政局附近。说明他不是在跟踪她个人，而是在监视这栋楼。说明——

说明敌人已经盯上财政局了。

而她现在，是财政局的人。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气喘匀。然后她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头发重新别好，继续走。

她没有回小旅馆。那个地方不安全了——如果灰色长衫一直在跟踪她，很可能已经知道她住在哪里。

她需要一个新的落脚点。

她想起一个人。

周阿婆住在法租界一条老弄堂里，离财政局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沈静言认识她，是因为三年前刚来上海时，阿婆是她的邻居。后来沈静言换了住处，但偶尔还会去看她。阿婆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儿子早年参加了新四军，再也没回来。

她敲了敲阿婆的门。

门开了，阿婆探出头来，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眯着眼睛看了沈静言半天，才认出来：“哎呀，是沈姑娘啊。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灶台。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个年轻男人的，穿着军装，笑得很憨厚。

“阿婆，我想在您这儿借住几天。”沈静言说，“我的房子要修，没地方住了。”

“住住住，随便住。”阿婆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瘦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等着，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

“客气什么。等着。”

阿婆转身去灶台前忙活。沈静言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您儿子？”她问。

“嗯。”阿婆头也没回，声音很平淡，“走了六年了。走的时候说，娘，等我回来。到现在也没回来。”

“会回来的。”沈静言说。

阿婆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把一碗面端过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吃吧。”


　　(https://www.24xsk.cc/book/4265/4265710/36674997.html)


1秒记住24K小说网：www.24xsk.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4xsk.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