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傅家人逼我摘婚戒那天,傅沉舟坐在会议桌尽头,冷着脸说:“她不配戴傅家的戒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指,沉默了三秒。
然后举起手。
“那个……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从来就没戴过?”
满屋子亲戚的脸色一下变了。
婆婆皱眉:“你胡说什么?结婚当天,沉舟亲手给你戴的。”
我看向傅沉舟。
傅沉舟也看向我。
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一点点僵住了。
因为结婚当天,他喝多了。
因为那枚戒指,后来出现在了他白月光的朋友圈里。
而我这两年,一直戴的是自己从夜市二十九块九买来的素圈。
会议室里安静得有点滑稽。
傅家老宅的长桌平时用来开家族会,红木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桌上摆着茶、果盘、几份文件,还有一只黑色绒面戒指盒。
那只盒子刚才被傅母韩蓉推到我面前。
她说:“温棠,体面点。把戒指摘下来,留在傅家。”
我原本以为她今天叫我回来,是为了傅家周年宴的宾客名单。
结果一进门,才发现宋栀也在。
她坐在傅母身边,穿一条浅米色裙子,头发挽得很松,手边放着傅家周年宴的邀请函。她没说话,只在我看过去时,轻轻垂了一下眼。
那种姿态我太熟了。
两年前婚礼上,她也这样站在傅沉舟身边,替喝醉的他整理袖口。
当时有人打趣:“宋小姐才像今天的新娘子。”
满场人笑。
我站在不远处,捧着捧花,听见傅沉舟的助理低声说:“太太,傅总喝多了,交换戒指环节可能要快一点。”
后来确实很快。
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司仪已经宣布礼成。
快到我第二天醒来,手上空空的,房间里只剩一束蔫掉的玫瑰。
我问过佣人戒指在哪。
佣人说:“傅总应该收起来了吧,您问问傅总。”
我没问。
那时候我刚嫁进傅家,傅沉舟对我冷淡,傅家人对我客气里带着疏远。那枚戒指像一道台阶,我只要问出口,就显得很急,很想坐稳傅太太的位置。
所以我在夜市买了一枚素圈。
二十九块九。
摊主看我犹豫,还多送了我一个小绒布袋。
她说:“姑娘,图个开心嘛,亮亮的,多好看。”
我戴了两年。
傅家人却一直以为,那是傅沉舟给我的婚戒。
今天他们让我摘下来,才发现我手上空着。
傅沉舟盯着我的手,眼底压着一层很深的暗色。
傅母脸上挂不住,冷声说:“温棠,你少在这里装糊涂。那天全城宾客都看着,沉舟怎么可能没给你戴戒指?”
“我也想知道。”
我把手放回桌面,指尖轻轻敲了一下那只黑色戒指盒。
“所以傅夫人今天拿出来的这只空盒子,是想让我还什么?”
傅母的手一顿。
旁边的二婶先笑了一声,带着点尖:“你们年轻夫妻吵架,怎么还拿婚戒说事?温棠,沉舟平时忙,你心里有委屈可以说,别在长辈面前闹这种难看的。”
“我没闹。”
我打开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那枚被我摘下来的素圈。
银白色,细细一圈,戴久了,边缘已经有些磨花。
我把它放在桌上。
“这才是我这两年戴的戒指。”
宋栀抬眼看了一下。
她眼神很快,像蜻蜓碰水,一下就收了回去。
傅沉舟却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西装袖口扣得严丝合缝,整个人像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黑曜石。
可他的指节已经按住了杯沿。
骨节泛白。
傅母盯着那枚廉价素圈,脸上那点居高临下的从容终于裂开了。
“你什么意思?你戴这种东西出入傅家宴会?”
“对。”
我点头。
“前年傅家慈善晚宴,去年老爷子寿宴,今年年初宋小姐回国接风宴,我戴的都是它。”
我顿了顿。
“没人认出来。”
这句话落下,长桌两侧的傅家人脸色都变得不太自然。
傅家最重体面。
傅太太戴着二十九块九的戒指出席了这么多场合,没人发现,说明他们从来没认真看过我。
他们只需要我坐在那里,安静、漂亮、别出错。
傅沉舟终于开了口。
“温棠。”
他的声音有点低。
“这件事,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看着他。
这句话很轻,轻到像是他真的只是困惑。
可我听着有点想笑。
“傅总,我婚礼第二天给你发过消息。”
傅沉舟皱眉。
我打开手机,翻出两年前的聊天记录,推到他面前。
那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
我问他:“戒指是不是在你那里?”
五个小时后,他回了两个字。
“忙。”
再之后,是一张转账截图。
五十万。
备注:婚后零用。
傅沉舟看着那条记录,脸色沉了下去。
二婶轻咳一声:“沉舟那时候刚接手海外项目,忙也是正常的。温棠,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说戒指没给你。”
傅母立刻接上:“是啊,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弄丢了?现在宋栀回来了,你心里不舒服,就拿这种事给沉舟难堪。”
宋栀像是被这句话吓到,连忙摆手。
“伯母,您别这么说。棠棠姐可能真的有什么误会。”
她一开口,声音软得像温水。
“我今天过来,只是帮伯母看周年宴流程。沉舟哥哥和棠棠姐的事,我不该插嘴。”
她说完,眼圈微微红了。
傅家人看她的眼神立刻缓了些。
傅母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就是太懂事。”
傅沉舟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到宋栀脸上。
宋栀抬起眼,轻轻喊了一声:“沉舟哥哥。”
我把手机收回来。
“既然傅家觉得我不配戴戒指,那今天刚好说清楚。”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我拟好的搬离清单。婚房里属于傅家的东西,我一样不带。属于我的,我今晚让人取走。”
傅沉舟抬眼。
他的杯子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声。
“谁让你搬?”
“傅夫人。”
我看向傅母。
“她上午让管家通知我,今晚前把主卧让出来,说周年宴前要重新整理婚房。”
傅沉舟的视线转过去。
傅母脸色微变。
“我只是让人打扫,谁让你理解成搬走?”
“主卧衣帽间被清空,梳妆台上的东西被装箱,连我放在床头的睡前药都被移到客房。”
我把一张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里,我的行李箱已经被佣人推到走廊。
“傅夫人,打扫不用把我的结婚照反扣在地上。”
傅沉舟拿起照片。
那一瞬间,他的手明显顿了下。
照片里那张婚纱照,是我和他唯一一张正经合影。
傅沉舟站得笔直,脸上没有笑。
我靠在他身边,手里捧着白玫瑰。拍照那天他刚从公司赶来,只待了二十分钟,摄影师喊他靠近一点,他皱了一下眉。
那时候我还年轻,以为婚姻总要慢慢热起来。
所以我把那张照片摆在床头。
摆了两年。
傅沉舟看着照片,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谁动的?”
没人说话。
宋栀小声道:“可能是佣人不小心吧。”
我笑了笑。
“宋小姐不愧是傅家的客人,连佣人的心思都猜得准。”
宋栀脸色一白。
傅母立刻皱眉:“温棠,你别夹枪带棒。宋栀今天只是来帮忙。”
“帮忙帮到主卧?”
我拿起桌上的周年宴流程表。
主桌座位安排上,傅沉舟身边的位置写着宋栀的名字。
而我的名字,被挪到了女眷席第三桌。
我把流程表推到傅沉舟面前。
“傅总,这个也是误会吗?”
傅沉舟看到那张表时,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抬手按住纸面,指尖压在宋栀那两个字上。
傅母终于坐不住了。
“周年宴关系傅家体面,宋栀熟悉流程,坐近一点方便照应。你最近状态不好,长辈们也是为了场面稳妥。”
我点点头。
“挺稳妥的。”
我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
“既然傅太太的位置有人能照应,那我先走。”
傅沉舟几乎同时起身。
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全桌人都看向他。
傅沉舟没有理会他们,只盯着我。
“温棠,把话说清楚再走。”
“还不够清楚吗?”
我看着他,声音不高。
“戒指没给我,主卧清了我的东西,周年宴换了我的位置。傅沉舟,你们傅家今天缺的不是一枚戒指。”
他眼神一沉。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些话说出口就像讨要。
我不想讨要一段已经被别人坐上主位的婚姻。
就在我转身时,宋栀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她慌忙按灭屏幕。
可傅沉舟的视线已经落了过去。
屏幕上跳出一条旧照片回忆提醒。
照片里,宋栀站在婚礼后台,穿着香槟色伴娘裙,笑得眼睛弯弯。
她举着左手。
无名指上,那枚水滴形钻戒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配文只有一句。
“有些礼物,来得刚刚好。”
日期,是我和傅沉舟婚礼当天。
傅沉舟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2
那张照片像一根针,扎破了满屋子强撑的体面。
宋栀最先反应过来。
她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都抖了。
“那是系统自动弹出来的旧图,我都快忘了。”
没人接话。
傅母盯着她的手,眼神变了又变。
二婶伸长脖子想看清楚,又怕场面太难看,只能尴尬地端起茶杯。
傅沉舟站在长桌另一端,目光落在宋栀扣住的手机上。
“打开。”
宋栀咬了一下唇。
“沉舟哥哥,真的只是以前的照片。那天你喝多了,大家都在闹,我也没当回事。”
“打开。”
傅沉舟第二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宋栀的眼眶立刻红了。
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慢慢把手机翻过来,解锁,点进照片。
那张图被放大。
傅家长桌旁一圈人全都看清了。
戒指确实在宋栀手上。
水滴形主钻,碎钻环绕,内侧还隐约有傅家定制珠宝的暗纹。那种戒指,全城找不出第二枚。
傅母的脸一下白了。
“这……这可能只是借戴了一下。”
我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傅夫人,结婚当天新娘没戴到婚戒,伴娘借戴一下?”
傅母被我一句话噎住。
宋栀急忙解释:“伯母,当时后台很乱,沉舟哥哥喝多了,司仪那边又催流程。我只是帮忙拿了一下戒指,后来……后来大家闹着拍照,我才戴上试了一下。”
傅沉舟的视线终于从照片上移到她脸上。
“试一下,发朋友圈?”
宋栀脸色发僵。
“那时候年轻,觉得戒指好看,就随手发了。我不知道棠棠姐没收到。”
“你不知道?”
我拿起桌上的素圈,放到掌心里转了一下。
“宋小姐,婚礼第二天你给我发过一张图。”
宋栀一怔。
我把手机重新打开,翻出被我尘封了两年的聊天记录。
宋栀的头像很漂亮,是一片栀子花。
她当年给我发来的照片里,正是那枚婚戒。
只是背景换成了珠宝盒。
她配了一句话。
“棠棠姐,戒指太贵重了,我先替你保管,免得你弄丢。”
那时我刚嫁进傅家,没站稳,也没底气和她争。
我回她:“麻烦你交给傅沉舟。”
宋栀没有再回。
傅沉舟看着那条消息,脸色冷得可怕。
他抬头看向宋栀。
“这条消息,你怎么解释?”
宋栀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当时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以为你会跟棠棠姐说,我只是怕那么贵的东西丢了。后来你工作忙,我也忘了。”
她哭得很轻,肩膀细细发抖。
这种哭法很聪明。
不吵,不闹,只给人一种她也很无辜的感觉。
傅母果然有些犹豫。
“沉舟,那时候你确实忙。宋栀从小和你一起长大,她应该不会故意……”
“妈。”
傅沉舟打断她。
傅母一顿。
傅沉舟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张照片。
“婚礼当天,我给温棠戴戒指了吗?”
傅母被问住了。
“你那天喝了酒,司仪说流程已经走完了,我哪记得那么细。”
“那谁记得?”
他看向长桌另一侧的亲戚。
二婶立刻低头喝茶。
三叔装作看手机。
傅家人这会儿终于安静了。
刚才他们让我要体面,逼我摘戒指,问我配不配。
现在真相被翻出来,谁都不想多说一个字。
傅沉舟的手指压在桌面上。
他突然看向我。
“温棠,你还有什么没说?”
我想了想。
“有。”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绒布袋。
那是夜市摊主送我的。
里面装着当年的小票,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皱了。
傅沉舟看到它时,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把小票摊开。
“婚礼第三天,我去夜市买了这枚戒指。”
小票上的日期清清楚楚。
金额:29.9。
付款方式:现金。
备注栏里,摊主手写了一句。
“送新婚姑娘,愿她顺心。”
傅沉舟拿起那张小票。
他盯着那行字,指腹停在“新婚姑娘”几个字上,很久没动。
我又把手机里的一组照片翻出来。
前年慈善晚宴,我穿黑色礼裙,戴着那枚素圈,站在傅沉舟身边。
去年老爷子寿宴,我给长辈敬茶,手上还是那枚素圈。
今年年初宋栀回国接风宴,宋栀坐在傅沉舟右侧,我坐在左侧,举杯时镜头正好拍到我的手。
二十九块九的戒指,在一堆珠宝里亮得很寒酸。
可那两年,没人低头看一眼。
“我不是今天才拿这事说话。”
我看着傅沉舟。
“傅总,我只是今天刚好被你们问到。”
傅沉舟的喉结滚了一下。
傅母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拧着眉看向宋栀。
宋栀哭得更厉害。
“棠棠姐,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如果你早点说,我肯定会把戒指还给你。你这样突然拿出来,大家都会误会我的。”
我点点头。
“那你现在还给我吧。”
宋栀的哭声停了半拍。
所有人又看向她。
我把手伸过去。
“宋小姐,既然你只是替我保管,现在正主在这里。”
她的脸一寸寸白下去。
“戒指……戒指我没有带在身上。”
傅沉舟的眼神彻底沉了。
“在哪?”
宋栀攥紧手机,指尖泛白。
“在我家。”
“林越。”
傅沉舟冷声叫人。
一直站在门外的助理立刻进来。
“傅总。”
“去宋家取。”
宋栀猛地抬头。
“沉舟哥哥!”
傅沉舟没有看她。
“现在。”
林越点头,转身就走。
宋栀急得站起来,眼泪挂在脸上,声音都变了调。
“你就这么不信我吗?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你为了这个误会,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让人去我家翻东西?”
傅沉舟看向她。
“我没有让人翻。”
他停了一下。
“我让你还。”
宋栀像是被这句话伤到,摇摇欲坠地坐回椅子上。
傅母也有些坐不住。
“沉舟,今天家里还有外人,这事闹大了不好看。”
傅沉舟把那张夜市小票放进自己的西装内袋。
动作很慢,像是怕把它弄皱。
“已经不好看了。”
他说完,看向我。
“婚礼录像还有吗?”
我笑了一下。
“傅总问我?”
他眼底闪过一丝僵硬。
我收好自己的手机。
“婚礼所有资料都在傅家。我的那份相册,去年你母亲说占地方,已经让佣人收到地下室了。”
傅沉舟沉默了两秒。
“林越。”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电话。
“调婚礼当天所有录像。酒店、摄影团队、后台、仪式区,全部要。”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傅沉舟的脸色越来越冷。
最后,他挂断电话。
傅母忍不住问:“怎么了?”
傅沉舟抬眼,目光扫过长桌。
“酒店原始录像还在。”
宋栀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傅沉舟继续说:“但交换戒指前后十分钟,被人剪掉了。”
3
那十分钟被剪掉后,整个傅家老宅的空气都变了。
刚才还能用“误会”“忙”“忘了”糊过去的事,忽然有了另一层味道。
宋栀低头攥着纸巾,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傅母坐在她身边,想安慰,又没敢伸手。
傅沉舟站在窗边打电话。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压得很低。
“摄影团队负责人呢?”
“找到。”
“备份。”
“别告诉我没有。傅家婚礼所有录像都做过双份保存。”
他停了几秒,指节压着手机,声音彻底冷下来。
“人找不到,就找钱流向。”
挂断电话后,他转身。
我正准备拿包离开。
他快步走过来,挡在我面前。
“去哪?”
“回婚房收东西。”
“我送你。”
“不用。”
傅沉舟眉头皱起。
我从他身侧绕过去。
他伸手想拉我,又在碰到我手腕前停住了。
这大概是他两年来第一次知道,原来碰我之前需要犹豫。
以前他只需要皱一下眉,我就会自动让开。
今天我没让。
傅沉舟的手悬在半空,又慢慢收回。
“温棠,给我一点时间。”
我回头看他。
“傅总,两年够久了。”
这句话落下,他眼神明显颤了一下。
傅母终于忍不住开口。
“温棠,你现在走,是想让外面怎么看傅家?周年宴就在三天后,宾客名单已经发出去了。”
我看着她。
“所以傅夫人今天叫我来,是让我交出戒指,交出主卧,交出周年宴的座位,再继续替傅家坐在宴会上笑?”
傅母脸色难看。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说得不够好听,您可以让宋小姐替您润色。”
宋栀抬起头,眼眶通红。
“棠棠姐,我知道你怪我。可我真的没想抢你的位置。伯母让我帮忙,我只是不好拒绝。”
她说着,看向傅沉舟,声音轻了许多。
“沉舟哥哥,你知道我的。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任何人。”
傅沉舟没有接她的话。
他只看着我手里的包。
“东西我让人送过来,你别回去收。”
我问:“怕我拿走傅家的东西?”
傅沉舟的脸色一下变了。
“温棠。”
这次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急。
我低头,把包带从手腕上拨下来。
“傅沉舟,我在傅家住了两年,带进去的东西不多,能拿走的也不多。”
我把搬离清单放到他手里。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让人一件件核。”
说完,我往外走。
长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压得很轻。
可傅沉舟还是跟了出来。
老宅外天色阴着,花园里的白山茶开得正盛。
我走到台阶下,司机已经替我拉开车门。
傅沉舟站在我身后。
“那枚戒指,你为什么一直戴着?”
我知道他说的是素圈。
我停下脚步。
风吹过来,指根空荡荡的地方有点凉。
“刚开始是怕别人问。”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无名指。
“后来戴习惯了。”
傅沉舟的声音沉了些。
“你可以告诉我。”
我转身看他。
“两年前,我问过你戒指。”
他唇线绷紧。
“我没看到。”
“你看到了。”
我打开聊天记录,把那条“忙”放在他眼前。
“你还给我转了五十万。”
傅沉舟盯着屏幕,手背青筋一点点浮起来。
我收回手机。
“傅总,那天我盯着那条转账看了很久。”
我笑了一下。
“我想,你应该觉得所有问题都能用钱处理。”
他的脸色越发难看。
我没再看他,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前,他忽然弯腰,手撑住车门。
“温棠。”
我抬头。
傅沉舟站在车外,西装肩线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他平时总是太稳。
稳到没人敢看他的狼狈。
可这会儿,他眼底有一点我没见过的慌。
“我会查清楚。”
我看着他。
“查清楚之后呢?”
他怔住。
我把车门从他手里轻轻拉回来。
“傅沉舟,戒指这件事不难查。难的是,这两年你把我放在哪里。”
车子开出傅家老宅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傅沉舟还站在台阶下。
他没有追上来。
这点倒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不想在傅家门口上演拉扯戏码。
回到御澜湾婚房时,客厅已经被收拾过一遍。
原本放在玄关的情侣拖鞋只剩一双。
衣帽间里,我的衣服被装进防尘袋,整整齐齐挂在移动衣架上。
梳妆台空了一半。
床头那张被反扣的结婚照,已经被佣人重新摆正。
像是有人临时补救。
我走过去,把照片拿起来。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轻。
傅沉舟站在我身侧,目光没有看镜头,像是随时准备离场。
我看了一会儿,把相框放进纸箱。
管家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太太,傅总刚才打电话说,让我们别动您的东西了。”
“已经动完了。”
我合上箱子。
管家低下头。
“对不起,太太。夫人吩咐的时候,我们也不好……”
“没关系。”
我把衣帽间最里面的小木盒拿出来。
那里面放着几样东西。
夜市素圈的小绒布袋,婚礼请柬,没拆封的婚礼誓词卡,还有一张我偷偷保存的试婚纱照片。
那天傅沉舟没来。
销售问我:“傅先生不看一下吗?”
我说:“他忙。”
销售笑得很体面:“傅先生事业心重,您真体谅他。”
我那时也觉得自己挺体谅。
体谅到最后,连婚戒都没收到。
我把木盒放进随身包。
刚准备离开,楼下传来车声。
管家一惊。
“太太,是傅总回来了。”
我没说话,拎起行李箱往外走。
傅沉舟进门时,身后跟着林越。
他脸色比在老宅时更冷,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看见我拖着行李箱,他脚步一顿。
“你真要走?”
“嗯。”
“去哪?”
“我自己的公寓。”
傅沉舟皱眉。
“你什么时候有的公寓?”
“婚前买的。”
他沉默了一瞬。
大概是才发现,他连我婚前住哪里都不知道。
林越站在旁边,低声提醒:“傅总,修复师那边传来了部分后台照片。”
傅沉舟没有接平板。
他看着我。
“你也看。”
我本来想拒绝。
可林越把平板递过来时,画面正好停在婚礼后台。
照片很模糊。
傅沉舟坐在沙发上,闭着眼,明显醉得厉害。
宋栀弯腰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戒指盒。
下一张,她打开盒子。
第三张,傅沉舟抬起手,像是被她扶着。
画面断在这里。
再下一张,是仪式结束后。
宋栀站在角落,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婚戒。
我看着照片,胸口那点旧疼忽然变得很钝。
两年前我没看到这些。
所以我还能骗自己,也许真的是流程混乱,也许傅沉舟只是忙,也许那枚戒指迟早会回到我手上。
现在照片摆在眼前。
连自欺都显得多余。
傅沉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棠,那天我喝断片了。”
我点头。
“我知道。”
“我不知道她戴了戒指。”
“我也知道。”
他看着我,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
我拖起行李箱。
“傅沉舟,我今天不想追究你知不知道。”
他挡在我面前,手指攥紧。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回家睡觉。”
我绕过他。
“明天还要上班。”
他终于伸手,握住了我的行李箱拉杆。
力道不重。
却让我停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傅沉舟像被烫到,慢慢松开。
“我送你。”
“不用。”
“温棠。”
他说得很低。
“外面在下雨。”
我抬眼,看见落地窗外果然有雨。
很大的雨。
我还没说话,门铃突然响了。
管家去开门。
门外站着宋栀。
她披着一件白色羊绒外套,头发被雨打湿了些,怀里抱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盒。
她眼睛红红的,看见傅沉舟,像是终于撑不住。
“沉舟哥哥,我把戒指送来了。”
她打开盒子。
那枚真正的傅家婚戒,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4
宋栀站在门口,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傅沉舟。
她怀里的丝绒盒开着,钻戒在玄关灯下亮得刺眼。
这场面有点荒唐。
我这个正牌傅太太拖着行李箱要走。
她这个替我保管婚戒的人冒雨送戒指,像是来归还什么失物。
管家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傅沉舟没有伸手接。
他的目光落在戒指上,过了几秒,才看向宋栀。
“谁让你来的?”
宋栀的脸白了一下。
“我怕你误会,所以亲自送来。”
她把盒子往前递了递。
“沉舟哥哥,我真的没有想占着它。这两年我一直放在家里,没戴过。”
我看着那枚戒指。
钻石干净,戒圈也干净。
看起来确实不像常戴。
可我忽然想起那张朋友圈照片。
想起她发来的那句“我先替你保管”。
想起傅家每次聚会,她看见我手上素圈时,从来没有问过一句。
傅沉舟接过盒子。
宋栀明显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相信我。”
傅沉舟没有说话。
他把戒指盒放到玄关柜上。
声音很轻。
“林越。”
林越立刻上前。
“把戒指送去鉴定。内圈刻字、购买记录、取货签收人、维修保养记录,全查。”
宋栀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沉舟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沉舟看着她。
“你说你没戴过。”
宋栀睫毛颤了颤。
“我确实没戴过。”
“那就查。”
这两个字落下,宋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从前从来不会这么对我。”
傅沉舟的眉心微微皱起。
宋栀像是抓住了这一点,声音低了下去。
“你以前说过,我比谁都懂你。那时候你不喜欢被安排婚姻,不喜欢被家里逼着娶人。你喝醉那天,是你自己抓着我的手,说如果新娘是我就好了。”
客厅里一下静了。
我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
傅沉舟的脸色也变了。
宋栀看向我,眼里有委屈,也有一点被逼到角落后的破碎。
“棠棠姐,我真的没有故意伤害你。那天沉舟哥哥醉得很厉害,他把我当成了想娶的人,戒指也是他亲手戴到我手上的。”
她抬起左手。
无名指上已经没有戒指。
可那一截手指被她刻意抬着,像是还戴着某个看不见的证明。
“我知道他后来娶了你,我也知道我该退出。所以我出国两年,从来没有打扰你们。可现在你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我也会难过。”
傅沉舟沉声道:“宋栀。”
宋栀看着他。
“我说错了吗?”
她一步步走进客厅,雨水从裙摆滴到地板上。
“沉舟哥哥,如果你真的不在意我,为什么结婚当天会拉住我?为什么那枚戒指会戴到我手上?为什么这两年傅家的周年宴、慈善会、合作晚宴,伯母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我?”
她转向我,眼眶红得厉害。
“棠棠姐,我没有抢。很多东西一开始就没有到你手上。”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比刚才所有解释都难听。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很多东西一开始就没有到我手上。
戒指,婚礼,傅沉舟的目光,傅家的认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指,忽然觉得没有必要再站在这里。
“你们聊。”
我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傅沉舟一步挡住我。
“别走。”
“傅沉舟。”
我抬头看他。
“你现在需要处理的是她,不是我。”
他的脸色很沉。
“你也是这件事里的人。”
“我已经处理完我自己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枚夜市素圈。
它刚才一直被我攥着,边缘硌得掌心有点疼。
傅沉舟的视线落下来。
我把戒指放到他手里。
“这个给你。”
他掌心一僵。
那枚二十九块九的戒指躺在他昂贵腕表旁边,寒酸得有点可笑。
宋栀看见它,眼底闪过一丝很轻的讥诮。
我当没看见。
“这两年,傅家需要一个戴婚戒的傅太太,我替你们戴了。”
我看着傅沉舟。
“现在不用了。”
傅沉舟的手指慢慢收紧,像是怕那枚素圈掉下去。
他喉结动了一下。
“温棠,我没让你替任何人撑场。”
“你没有让我撑。”
我轻轻点头。
“所以我现在可以不撑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玄关。
傅沉舟这次没有再拦我。
他只是攥着那枚素圈站在原地,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一根支撑身体的骨头。
宋栀还在哭。
“沉舟哥哥,你看到了,她根本不在乎这段婚姻。她如果在乎,怎么会这么轻易走?”
傅沉舟抬眼。
那一眼冷得宋栀声音一断。
“她轻易?”
他把那枚素圈放在掌心,举到宋栀面前。
“她戴着这个,陪我参加了二十七场傅家公开活动。”
宋栀脸色僵住。
傅沉舟继续说:“你拿着她的戒指,坐在我母亲身边,替她安排主桌座位。”
宋栀张了张嘴。
“我……”
“宋栀。”
傅沉舟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别再说你无辜。”
他的声音不高,玄关却静得只剩雨声。
“真正无辜的人刚走。”
我走到廊檐下,司机替我撑伞。
雨幕模糊了身后的灯光。
我没有回头。
车子驶离御澜湾时,我看见后视镜里有一道身影追了出来。
傅沉舟站在雨里。
他没有打伞,手里攥着那枚廉价素圈。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落下来,他像是想喊我,又在车子拐出大门时停住。
我收回视线。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傅沉舟和宋栀在婚礼后台的近照。
宋栀坐在他身边,低头替他整理袖扣。
那枚婚戒已经戴在她手上。
照片下方还有一句话。
“温小姐,你真以为那枚戒指只是戴错了吗?”
5
我到公寓时,雨还没停。
这套房子在老城区,楼下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窗外能看见一排梧桐树。
婚前我住在这里。
嫁进傅家后,傅沉舟让人把我的东西搬到御澜湾,我没舍得卖房,只偶尔回来打扫。
现在推门进去,屋里有一点久无人住的冷清。
我打开灯,把行李箱放到客厅。
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张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停在对话框里。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两年前,我大概会因为这种照片难受到一整夜睡不着。
现在只觉得累。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水。
水刚开,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外卖,打开门,却看见傅沉舟站在门外。
他换了衣服,头发还湿着,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
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我没有让开。
“傅总,有事?”
傅沉舟看着我,目光落到我肩上的湿痕。
“你淋雨了?”
“从车库到楼道,几步路。”
他眉心皱起。
“先擦头发。”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袋。
“你来送毛巾?”
傅沉舟低头,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突兀。
纸袋里有感冒药、姜茶、毛巾,还有一盒创可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买创可贴。
直到他视线落到我右手掌心。
我摊开手。
那里被素圈边缘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很轻。
早就不疼了。
傅沉舟却看了很久。
“疼吗?”
这句话问得太迟了。
迟到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
两年里,我被傅家亲戚阴阳怪气时,他没问过我疼不疼。
我戴着二十九块九的戒指出席晚宴,被人在洗手间嘲笑戒指寒酸时,他没问过我疼不疼。
我一个人从主卧里把自己的东西装箱时,他也没问过我疼不疼。
现在一道快消失的红痕,把他问出来了。
我把手收回。
“不疼。”
傅沉舟的指尖动了一下。
“温棠,让我进去。”
“太晚了。”
“我查到了一点东西。”
我看着他。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U盘。
“关于那枚戒指。”
我最终还是让开了门。
不是心软。
是我也想知道,两年前那场婚礼,到底把我放成了什么笑话。
傅沉舟进屋后,没有坐。
他站在客厅中央,像是第一次进入我的生活,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把电脑打开,插上U盘。
屏幕里出现一段修复过的后台监控。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人。
婚礼后台,傅沉舟坐在沙发上,身边围着几个伴郎。他喝得很醉,低头揉着眉心。
宋栀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只戒指盒。
一只黑色。
一只深蓝色。
她先打开黑色盒子,看了一眼里面的水滴形钻戒。
然后抬头看向镜头外。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很冷静。
不像一个临时帮忙的伴娘。
她把黑色盒子里的戒指取出来,放进深蓝色盒子。
又从深蓝色盒子里拿出另一枚戒指,放进黑色盒子。
我盯着屏幕。
傅沉舟站在我身后,呼吸变得很沉。
下一秒,宋栀蹲到傅沉舟面前,轻声说了什么。
傅沉舟似乎没听清,抬起手。
宋栀把那枚水滴形钻戒套进了自己无名指。
傅沉舟没有看她。
他只是靠在沙发上,醉得眼睛都睁不开。
可从监控角度看,就像他亲手给她戴了戒指。
宋栀很快站起来,转身走向另一个伴娘。
视频到这里停住。
傅沉舟伸手按了暂停。
客厅里只剩电脑运行的轻微声响。
我看着屏幕。
原来她连“被错戴戒指”的委屈都设计好了。
傅沉舟低声说:“我已经让人去查那只深蓝色盒子。”
“嗯。”
“宋栀当年让人订过一枚仿戒。”
我抬头。
傅沉舟把一份电子账单调出来。
订购日期在婚礼前一周。
款式和傅家的婚戒很像,但内圈没有刻字,主钻也小一圈。
“仪式上戴到你手上的,可能是仿戒。”
我看着自己的手。
两年前仪式太快。
司仪念完誓词,伴娘把戒指递上来,傅沉舟醉得连站都站不稳。
他确实碰过我的手。
但我只记得那枚戒指很松,没到晚宴结束就被婚礼管家收走,说要拿去调整尺寸。
后来它再也没回来。
我问:“那枚仿戒呢?”
傅沉舟沉默。
我明白了。
“也没了。”
他艰难开口:“我会找。”
“傅沉舟。”
我合上电脑。
“你有没有想过,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们只是忘了给我戒指。”
他看向我。
“我甚至替你们找过理由。”
我手指压在电脑边缘。
“你喝醉了,傅家太忙了,宋栀出国了,婚礼流程乱了。我想着,反正日子还长,总会有一天说清楚。”
傅沉舟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温棠……”
“可现在告诉我,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有人安排好了。”
我抬头看他。
“你们傅家没人发现。你也没发现。”
傅沉舟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的沉默比道歉更让我难受。
因为我突然发现,这两年我守着的那点体面,轻得连风都托不住。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
是傅母打来的。
我没接。
傅沉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拿起自己的手机拨过去。
“妈。”
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
傅沉舟的脸色越来越冷。
“周年宴主桌,温棠的位置恢复。”
电话那边声音拔高。
傅沉舟打断她。
“宋栀不会去。”
又是一阵尖锐的质问。
傅沉舟闭了闭眼。
“这两年傅太太是谁,你们最好现在就想清楚。”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我。
“温棠,我会公开澄清。”
“澄清什么?”
“戒指的事,周年宴的事,宋栀的事。”
“傅沉舟。”
我看着他。
“澄清是你该做的,不是给我的补偿。”
他脸色微白。
我站起身,打开门。
“今天太晚了,你回去吧。”
傅沉舟没有动。
他看着我的客厅,目光慢慢落到玄关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旧木盒。
大概是我刚才收拾东西时忘了合上。
里面露出半张红色烫金请柬。
傅沉舟的视线停住。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伸手收起来。
可他已经先一步走过去。
他没有碰,只是站在柜前,低头看着。
那是两年前的婚礼请柬。
我原本准备寄给大学室友,后来婚礼太仓促,傅家说宾客名单早就定好,我这边不用请太多人。
于是那一沓请柬,一张都没寄出去。
傅沉舟伸手,轻轻拿起最上面那张。
请柬内页,除了印好的名字,还有我亲手写的一行小字。
“温棠和傅沉舟,第一次认真邀请你来见证我们的婚礼。”
傅沉舟盯着那行字,眼眶很慢地红了一圈。
6
傅沉舟拿着那张请柬,站在我公寓玄关前,很久没动。
我看着他指腹停在那行手写字上,忽然有点后悔。
那张请柬不该留着。
像一件过期很久的东西,明明不能吃了,打开时还是会闻见当年的甜味。
傅沉舟声音低得有点哑。
“你当年想请谁?”
我把电脑合上,走过去,从他手里抽回请柬。
“大学室友。”
他看着我。
“为什么没请?”
“傅家的宾客名单满了。”
我把请柬放回木盒,扣上盖子。
“你母亲说,我这边来的都是普通朋友,安排起来不方便,等以后补请也一样。”
傅沉舟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抬头看他。
这三个字,他今晚说得太多了。
不知道戒指。
不知道主桌。
不知道请柬。
不知道我的房间被清空。
不知道那枚二十九块九的素圈陪我撑过多少场合。
可婚姻里最伤人的地方,往往就藏在这些“不知道”里。
我没有回他,只把木盒收进柜子。
傅沉舟站在门边,身上的雨气还没散,衬得我这套小公寓更安静。
过了很久,他把纸袋放到玄关柜上。
“药记得吃。”
我没接话。
他又看了一眼那只木盒,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我先走。”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烧水壶的细响。
我给自己冲了一杯热水,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
手机屏幕亮了一次。
傅沉舟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不会再打扰你。明天我把查到的东西给你看。”
我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到公司,林越先把一份文件发了过来。
文件名很简单。
【婚礼后台修复记录】
我点开时,手指停了几秒。
视频比昨晚更完整。
画面从婚礼当天中午开始。
傅沉舟还没有醉,穿着白衬衫坐在休息室里,低头签一份临时送来的项目文件。
宋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只戒指盒。
她把黑色盒子放在桌上,又把深蓝色盒子塞进手包。
傅沉舟头也没抬。
“戒指送来了?”
宋栀笑着说:“嗯,我帮你拿过来了。”
傅沉舟伸手要看。
宋栀却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一下。
“你先签这个,司仪那边催了。”
傅沉舟拧眉,接过笔。
就在他低头签字的时候,宋栀转身,背对着他,打开黑色盒子。
我看见她把真正的婚戒拿出来,放进掌心。
她动作很快。
快到如果不是镜头修复后放慢了倍速,根本看不清她换了什么。
随后她把仿戒放进黑盒。
傅沉舟签完字,宋栀已经把盒子扣好,重新推回他手边。
“好了。”
傅沉舟拿起盒子,没有打开。
他那天大概真的太忙。
忙到他连要给新娘戴的戒指,都没低头确认一眼。
视频继续往后。
下午四点,伴郎们进来灌酒。
傅沉舟皱着眉拒了几杯,后来傅家几个长辈过来,说今天高兴,让他别扫兴。
他喝得越来越沉。
五点半,宋栀拿着深蓝色盒子又进来。
她坐到傅沉舟身边,轻轻喊他。
“沉舟哥哥。”
傅沉舟闭着眼,没反应。
宋栀低头看着他,把真正的婚戒套进了自己无名指。
然后,她举起手,对着镜头外的伴娘笑。
“好看吗?”
有人小声说:“栀栀,你疯啦?这是新娘的戒指。”
宋栀转头看了傅沉舟一眼。
“他又不知道。”
那四个字响起来的时候,我指尖一麻。
原来她一直知道。
知道那枚戒指不该戴在她手上。
知道我才是婚礼上该收到戒指的人。
也知道傅沉舟不会发现。
视频里的傅沉舟醉得靠在沙发上。
宋栀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如果今天新娘是我,你会不会高兴一点?”
傅沉舟皱眉,像是被吵醒,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修复字幕在底部跳出来。
“别闹。”
宋栀却笑了。
她转头对伴娘说:“你们听见了吗?”
后来,那句话被传成了傅沉舟亲口说“如果新娘是宋栀就好了”。
我关掉视频,坐在工位上,迟迟没有动。
助理小唐抱着文件进来,看见我脸色,吓了一跳。
“温姐,你没事吧?”
我摇头。
“没事。”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来。
前台说:“温姐,有位傅先生找你。”
我抬头看向玻璃门外。
傅沉舟站在那里,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一叠纸质文件。
他没有直接进来。
像是终于学会了等。
我按下通话键。
“让他进来。”
傅沉舟走进办公室,把文件放到我桌上。
“视频你看到了?”
“看到了。”
他沉默片刻。
“温棠,对不起。”
我翻开文件。
里面是婚礼当天所有证据的时间线。
珠宝店取货记录、宋栀的签收照片、仿戒购买账单、婚礼后台被剪掉的监控编号,还有那条朋友圈的原始发布时间。
一页一页,清楚得像把两年前那场婚礼重新剖开。
我看完,合上文件。
“所以呢?”
傅沉舟看着我。
“今晚,我会去宋家。”
我点头。
“祝你顺利。”
他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噎住。
“你不去?”
“我为什么要去?”
他手指压在文件边缘,声音慢慢低下来。
“这件事和你有关。”
“傅沉舟。”
我看着他。
“被拿走的是我的戒指,被占掉的是我的位置,被看笑话的是我。可需要去讨回说法的人,不该每次都是我。”
傅沉舟的眼底微微一震。
我把文件推回去。
“你去。”
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把文件收起来,低声说:“好。”
傅沉舟转身离开时,我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发来的,是一段更早的监控截图。
婚礼前一周,珠宝店贵宾室。
宋栀戴着墨镜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只深蓝色戒指盒。
她对珠宝顾问说:“刻字照原来的刻。”
下一张截图里,顾问递给她确认单。
确认单最底下,刻字内容清清楚楚。
不是我的名字。
也不是傅沉舟的名字。
而是两个字母。
SZ。
7
傅沉舟去宋家的那天晚上,傅母也去了。
她原本不同意把事情闹到宋家。
在电话里,她压着火气说:“宋家和傅家几十年的交情,你为了一个戒指,把两家脸面都撕开?”
傅沉舟只回了一句。
“这不是一个戒指。”
傅母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坐在公寓沙发上,听着手机免提里的声音。
是傅沉舟主动打来的。
他说:“你不用出面,但你有权听见。”
我没有拒绝。
很快,宋家客厅的声音传了过来。
宋栀先哭了。
她好像总有办法让自己在每个场合都先成为受伤的人。
“沉舟哥哥,我知道你怪我,可那天你真的喝多了,我只是陪着你。戒指戴到我手上,是你自己拉住我,我没有逼你。”
傅沉舟的声音很冷。
“视频在这里。”
一阵细微的平板点击声。
客厅里没人说话。
宋母最先开口,语气有些僵。
“这视频是不是剪过?栀栀从小就喜欢漂亮东西,试戴一下也没什么。年轻女孩爱拍照,你们现在拿这个说事,太伤人了。”
傅母也在旁边缓声道:“沉舟,事情过去两年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周年宴,温棠那边我会安抚。”
我听见傅沉舟把什么东西放到了桌上。
应该是那张夜市小票。
他开口时,声音很稳。
“这两年,温棠戴着二十九块九的戒指,陪我参加二十七场公开活动。”
傅母似乎想说话。
傅沉舟没给她机会。
“慈善晚宴,她替傅家捐款签字时,坐在第三排。老爷子寿宴,她给所有长辈敬茶,宋栀坐在我旁边。宋栀回国接风宴,温棠亲手给她倒酒,手上戴着那枚素圈。”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根。
那枚素圈留下的红痕已经淡了。
傅沉舟继续说:“你们没人看见。”
这句话砸下去,比争吵更重。
宋栀终于忍不住。
“那你呢?你不也没看见吗?”
傅沉舟沉默了一瞬。
“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也没看见。”
宋栀像是抓到什么,哭声更急。
“所以你凭什么现在都怪我?沉舟哥哥,你明明知道这场婚姻是怎么来的。傅家要联姻,你不得不娶她。所有人都知道,你真正熟悉的人是我。”
她吸了一口气。
“全城宴会都知道,傅太太的位置,我比她坐得自然。”
这句话说出口后,傅母轻轻喊了一声:“宋栀。”
宋栀已经停不下来。
“伯母每次办宴会都会问我,主桌花用什么,沉舟哥哥喜欢喝什么酒,哪些合作方不能怠慢。温棠懂吗?她知道傅家的规矩吗?她进了傅家两年,永远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个外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傅沉舟的声音响起。
“她为什么像外人,你们心里不清楚?”
宋栀顿住。
傅沉舟说:“是傅家把她放在外面。”
一阵瓷杯碰撞声。
傅母似乎站了起来。
“沉舟,你为了她这样说你自己的家?”
“妈。”
傅沉舟的声音没有抬高。
“今晚我说的每一句,都迟了两年。”
电话这边,我垂下眼,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宋栀哭着说:“那我算什么?你现在把所有错都推给我,是想证明你对她有多好?”
傅沉舟很久没说话。
我听见他把一只盒子打开。
“戒指拿来。”
宋栀声音一慌。
“我已经还给你了。”
“内圈刻字的确认单,珠宝店已经发给我。”
客厅里一片死寂。
傅沉舟说:“真正的婚戒在你那里。昨天送来的,是仿戒。”
我的指尖停在手机边缘。
昨天她抱着戒指盒站在雨里,说自己没戴过。
原来连归还都是假的。
宋栀的声音彻底变了。
“沉舟哥哥,你听我解释……”
“拿来。”
这一次,连宋母都说不出话。
几分钟后,有脚步声上楼,又下来。
盒子被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傅沉舟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他问:“为什么?”
宋栀的哭声忽然低下去。
“因为那本来就该是我的。”
傅母倒吸了一口气。
宋栀声音发抖,却很清楚。
“你和温棠结婚前,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会在一起。傅家人喜欢我,宋家也默认我以后会嫁给你。可她突然出现,拿着一纸联姻协议进门。凭什么?”
傅沉舟语气冷了。
“那是我和她的婚礼。”
“可你不爱她。”
宋栀几乎尖声。
“你那天喝醉了,你连她的名字都没叫过。沉舟哥哥,你看看这两年,傅家哪个场合少得了我?外面的人说我才像傅太太,这不是我一个人说的。”
傅沉舟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
“所以你就偷走她的戒指,剪掉录像,发朋友圈,让所有人以为那是我给你的?”
宋栀没回答。
傅沉舟开口:“宋栀,明天周年宴,你不用来了。”
“你要为了她赶我走?”
“不是赶。”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压着怒意。
“是纠正。”
我听见盒子被扣上的声音。
傅沉舟说:“两年前该戴在温棠手上的东西,我今天收回。”
电话挂断前,傅沉舟低声对我说了一句。
“我拿到了。”
我没回答。
他也没逼我。
半个小时后,林越把戒指照片发给我。
那枚真正的傅家婚戒躺在黑色丝绒盒里,水滴形钻石漂亮得像一滴凝住的水。
我点开第二张。
内圈刻字被放大。
那里没有“温棠”。
没有“FT & WT”。
只有宋栀名字的缩写。
SZ。
我看着那两个字母,忽然觉得很平静。
真正让我放下的,居然不是她偷走戒指。
是我终于看见,这枚被我期待过两年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好属于我。
8
第二天早上,傅沉舟来公寓找我。
他没有上楼。
只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楼下。戒指的刻字,我想当面告诉你。”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
黑色车停在梧桐树下。
傅沉舟站在车旁,手里拿着那只戒指盒,另一只手提着早餐。
便利店老板娘从门口探头看他,看了半天,又缩回去和收银员说话。
我换了衣服下楼。
傅沉舟见到我,先把早餐递过来。
“你常买这家的豆浆,不加糖。”
我接过来,没喝。
“你查我消费记录?”
他动作一僵。
“便利店老板说的。”
我看了眼不远处的老板娘。
老板娘冲我挤眉弄眼,嘴型夸张地说:“帅。”
我差点没绷住。
傅沉舟也看见了,耳根很轻地红了一点。
这种场面放在以前几乎不可能发生。
傅总站在老城区便利店门口,手里提着豆浆油条,被老板娘当成新来的男朋友围观。
他把戒指盒打开。
“内圈刻字是宋栀的缩写。”
他说得很慢。
像每个字都硌在喉咙里。
“珠宝店那边查到了。原本傅家的定制婚戒,内圈应该刻你名字的首字母。婚礼前一周,宋栀拿着傅家的取货授权去确认,要求改成她的缩写。”
我看着那枚戒指。
很贵。
很漂亮。
也很陌生。
“所以你现在打算把这枚戒指给我?”
傅沉舟的手停住。
我把豆浆放到一旁的石桌上。
“傅沉舟,你觉得我还会想戴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树叶,落了几片小小的黄叶在他肩头。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过了很久,才把盒子合上。
“不会。”
我抬眼。
傅沉舟把盒子收进外套口袋。
“这枚戒指作废。”
我有些意外。
他看着我,声音低而清楚。
“它不干净。”
我没说话。
他又拿出一份新的周年宴座位表。
主桌第一位,写着我的名字。
温棠。
不是傅太太。
我指尖停在那两个字上。
傅沉舟说:“请柬也重新印了。你如果不想去,没人会再把你的名字摆上去撑场面。”
我把座位表还给他。
“我不去。”
他说:“好。”
答得太快,反倒让我看了他一眼。
傅沉舟垂着眼。
“这次不强留你。”
“那你还来干什么?”
他沉默两秒。
“想告诉你,我会去。”
“戴着什么去?”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大概心里还残留着一点讽刺。
傅沉舟却认真看着我。
“我会处理好。”
我没再问。
上午我正常上班。
中午路过茶水间时,听见几个同事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傅家周年宴主桌换人了。”
“换谁?”
“傅总太太啊。之前不是传宋栀坐主桌吗?昨晚名单全改了。”
“豪门真刺激。”
我拿着杯子进去。
几个人立刻闭嘴。
小唐凑过来,小声问:“温姐,你真不去啊?”
“不去。”
“可是傅家周年宴哎,全城媒体都盯着。”
我把咖啡接满。
“那更不去。”
傅沉舟要纠正位置,那是他的事。
我不想穿着礼服站在那里,等所有人看完热闹再判断我值不值得被放回去。
下午五点,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宋栀发来的。
“你满意了吗?他现在为了你连傅家的脸都不要了。”
我删掉。
她又发来第二条。
“周年宴你不来,他一样会被人笑。温棠,你根本撑不起傅太太的位置。”
我没有回。
下班后,我没有回公寓,而是打车去了老夜市。
那条街很久没来,摊位换了一半。
卖戒指的摊子还在,老板娘戴着围裙,正在给一个小姑娘挑发夹。
我走过去。
她认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哎呀,是你啊,新婚姑娘。”
我笑了笑。
“老板娘记性真好。”
“当然记得,你当时挑个二十九块九的戒指,挑得比人家买钻戒还认真。”
我指尖轻轻碰了碰摊面上的戒指盘。
“那款还有吗?”
老板娘翻了半天,摇头。
“旧款停了。不过还有差不多的。”
她拿出一排细圈。
“现在涨价了,三十九块九。”
我刚想说话,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有二十九块九的吗?”
我回头。
傅沉舟站在夜市灯牌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和这条热闹的街格格不入。
老板娘看看他,又看看我,笑得很暧昧。
“哟,老公来了?”
傅沉舟耳根又红了一点。
他走到摊前,看着那一排廉价素圈,神情比看珠宝展还认真。
老板娘说:“先生,要给太太买吗?”
傅沉舟摇头。
“给我自己。”
老板娘愣住。
我也愣住。
傅沉舟伸出手,在戒指盘里挑了一枚最简单的素圈。
老板娘迟疑:“这个可能有点小。”
傅沉舟试了一下。
确实小。
卡在无名指第二节,进不去,也退不出来。
老板娘急了:“哎哟别硬拽,我拿肥皂水。”
傅沉舟低头看着自己被卡住的手指,表情罕见地僵硬。
我看了两秒,没忍住笑出声。
他抬头看我。
夜市灯火落在他眼底,那点狼狈忽然变得很真实。
老板娘拿肥皂水来,折腾半天,终于把戒指退下来。
傅沉舟指节红了一圈。
他却重新挑了一枚大号的。
这次戴进去了。
二十九块九。
银白色。
很薄。
也很不傅沉舟。
他抬起手,看向我。
“疼。”
我笑意收住。
他低声说:“你当时是不是也疼?”
我看着他无名指上那枚廉价素圈,过了几秒,别开眼。
老板娘把小票递给他。
“先生,收好啊。”
傅沉舟接过小票,认真折好,放进钱包最里面。
我转身往夜市外走。
他跟在我身后,没有靠太近。
走到街口时,我停下来。
“傅沉舟。”
“嗯。”
“周年宴别戴这个。”
他看着我。
我说:“会被笑。”
傅沉舟抬手,看了一眼那枚素圈。
“笑就笑。”
他停了停。
“我也该被看一次。”
9
傅家周年宴那晚,我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傅沉舟。
是小唐下午抱着一束花冲进我办公室,说楼下有人送来礼服和邀请函。
礼服不是傅家常送来的那种高定长裙。
没有夸张裙摆,没有压手珠宝。
是一条很简单的雾蓝色长裙,腰线干净,袖口落在手腕上方,方便拿东西,也方便吃饭。
邀请函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温棠。
旁边还有一张手写卡片。
“你可以不来。座位会一直空着。”
落款是傅沉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换了衣服。
车到傅家酒店门口时,媒体已经围满两侧。
我一下车,闪光灯就亮了起来。
有人喊:“傅太太来了!”
我脚步微顿。
下一秒,宴会厅门口的司仪拿起话筒,声音传遍全场。
“欢迎温棠小姐。”
不是傅太太。
是温棠。
我抬眼看过去。
傅沉舟站在门内,黑色西装,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细的素圈。
二十九块九的那枚。
在满场钻石和名表里,亮得有点寒酸,也有点扎眼。
他朝我走来,没有伸手拉我,只停在一步之外。
“你来了。”
我看着他的手。
“真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嗯。”
“傅总,你今晚可能会上热搜。”
“已经上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
热搜词条挂在前排。
#傅总戴廉价素圈#
评论区热闹得像过年。
有人说傅家破产了。
有人说这是新型豪门行为艺术。
还有人把他在夜市挑戒指的视频拍了下来,配文:“这哥们看起来像要买下整条街,结果买了二十九块九。”
我看完,差点笑出来。
傅沉舟看着我弯起的嘴角,眼底也松了一点。
“走吧。”
他没有挽我。
直到我自己迈步,他才落后半步跟上。
宴会厅里,傅家人全都看了过来。
傅母坐在主桌旁,神色很复杂。
宋栀也来了。
她穿着一身白色礼服,站在傅母身边,手里端着香槟。
她看见我和傅沉舟并肩进来,眼神立刻落到傅沉舟手上。
那枚素圈太刺眼。
刺眼到她脸上的笑都有点挂不住。
“沉舟哥哥。”
她迎上来,声音带着一点强撑的温柔。
“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这样胡闹。”
傅沉舟停住脚步。
“请叫我傅沉舟。”
宋栀脸色一白。
傅母皱眉:“沉舟,今晚这么多宾客。”
“正好。”
傅沉舟转身,从侍者手中接过话筒。
全场安静下来。
我站在他身侧,忽然有点预感。
他没有提前告诉我这一段。
傅沉舟看着台下宾客,声音清晰。
“感谢各位来参加傅家周年宴。”
他抬起左手。
那枚二十九块九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台下有人轻轻吸气。
傅沉舟没有回避。
“今晚先澄清一件事。”
傅母脸色变了。
宋栀也僵住。
傅沉舟继续说:“两年前,我和温棠的婚礼上,傅家的婚戒没有戴到她手上。”
大厅里一片哗然。
他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亮起。
婚礼后台的监控、珠宝店确认单、宋栀取货签字、仿戒购买记录,一段一段出现。
没有多余解释。
每一帧都够清楚。
宋栀手里的香槟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在白裙上。
她冲上前一步。
“傅沉舟,你一定要这样毁我吗?”
傅沉舟看向她。
“这两年,你戴走她的戒指,坐过她的位置,借过她的身份。”
他停了一下。
“今晚还回来。”
宋栀眼泪掉下来。
“你说过会护着我的。”
傅沉舟看着她,眼神没有一点动摇。
“我护错了人。”
这句话落地,傅母终于闭上了眼。
大厅里没人再说话。
傅沉舟转向众人。
“从今天起,两年前那枚傅家婚戒作废。所有和宋栀有关的周年宴安排全部取消。温棠不需要替傅家撑任何体面,傅家欠她的,我会一件一件补。”
我看着他,心跳慢慢变重。
傅沉舟把话筒递回司仪,转身走到我面前。
他没有单膝跪下。
只是从林越手里接过一本深灰色册子,递给我。
“这是我这两年错过的东西。”
我低头翻开。
第一页,是我没有寄出去的请柬名单。
第二页,是婚礼当天我试过的婚纱照片。
第三页,是夜市素圈的小票复印件。
再往后,是我参加过的每一场傅家公开活动。
哪天坐在哪一桌,穿什么衣服,手上戴着什么,被谁怠慢过,又替傅家圆过什么场。
还有我真正喜欢的东西。
不加糖的豆浆。
不喜欢过重的香水。
讨厌别人叫我“傅太太”时不看我的脸。
喜欢细戒,讨厌大钻压手。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空白卡片。
傅沉舟说:“后面还没写。”
我抬头看他。
他掌心有些紧。
“我想以后问你。”
大厅里那么多人看着。
傅沉舟这个人,平时连一句软话都不愿意在外面说。
现在却戴着一枚廉价素圈,站在傅家周年宴最亮的灯下,像是把自己两年来所有迟钝和亏欠都摊开给人看。
我合上册子。
“傅沉舟。”
“嗯。”
“你现在做这些,是因为补偿,还是因为爱?”
他看着我,眼底很深。
台下静得只剩相机快门声。
傅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枚新的戒指盒。
没有打开。
“这个问题,我想用一件事回答你。”
10
傅沉舟没有在宴会厅打开那只戒指盒。
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把盒子放回掌心。
“今晚到这里。”
傅母愣住。
台下也有一阵细小的骚动。
傅沉舟却转身看我。
“你想走吗?”
我看着他。
“现在?”
“嗯。”
“这是傅家周年宴。”
“我知道。”
他伸出手,没有碰我,只把掌心摊开。
“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枚二十九块九的素圈卡在他无名指上,指节还有一点红。
我没有把手放上去。
只是先往外走。
傅沉舟跟上来,落后半步。
这一次,满场宾客看着我们离开,傅家没有人出声阻拦。
走出宴会厅时,夜风扑面而来。
我肩上一凉。
傅沉舟把外套披到我身上。
动作很轻。
“想去哪?”
我说:“饿了。”
他怔了一下。
“你晚宴没吃东西?”
“你们豪门宴会的菜,长得都很漂亮,吃起来像摆设。”
傅沉舟沉默两秒。
“去夜市?”
我转头看他。
他耳根微红,补了一句:“老板娘说隔壁家的馄饨好吃。”
我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傅沉舟看着我,眼底像有什么慢慢落下来。
车没有开进老街。
我们在路口下车,走进去。
傅沉舟这身西装太贵,走在烤串摊和糖水铺之间,回头率比明星还高。
有人认出他,拿手机拍。
他也没躲。
老板娘看见我们,立刻从摊位后探出头。
“哎,小两口又来了?”
我还没说话,傅沉舟先点头。
“嗯。”
我看他一眼。
他很轻地咳了一声。
老板娘笑得更开心。
“戒指戴着呢?怎么样,硌不硌?”
傅沉舟认真回答:“硌。”
老板娘乐了。
“便宜戒指就这样,图个心意。”
傅沉舟看向我。
“嗯。”
他这声嗯说得太正经,老板娘都被逗笑。
我们在隔壁馄饨摊坐下。
塑料凳很矮。
傅沉舟坐下时,长腿几乎没地方放,只能有点别扭地屈着。
摊主端来两碗馄饨。
热气扑上来,雾了我眼前一瞬。
傅沉舟把一次性筷子拆开,擦了一遍,递给我。
我接过来。
“你以前不会做这种事。”
他低头拆自己的筷子。
“以前没人教。”
“傅总还需要人教?”
“需要。”
他说完,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放到一边。
我看着他。
他解释:“你不吃香菜。”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
这个细节很小。
小到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他会记住。
傅沉舟把那本册子放到桌边。
“我问过小唐,也问过便利店老板,问过你大学室友。”
我挑眉。
“你还挺忙。”
他点头。
“嗯,补课。”
我差点被馄饨呛到。
傅沉舟赶紧把水递过来。
“慢点。”
我喝了一口水,抬头看他。
“傅沉舟,你知道自己现在很不像傅总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素圈。
“那像什么?”
我想了想。
“像刚学会谈恋爱的男大学生。”
他脸上极快地闪过一点不自在。
“也可以。”
我笑了。
这顿饭吃得很慢。
没有傅家人,没有宋栀,没有一堆镜头和宾客。
只有夜市吵闹的人声、滚烫的馄饨汤,还有傅沉舟笨拙地把我不吃的香菜一点点挑走。
吃完后,他没有立刻送我回公寓。
我们沿着老街往前走。
走到那家戒指摊时,老板娘正在收摊。
傅沉舟停下脚步。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只一直没有打开的戒指盒。
我看着他。
“你不会想在这里求婚吧?”
傅沉舟的动作一顿。
“你不喜欢?”
“倒也不是。”
我看向那片挂满小灯泡的夜市棚顶。
“比傅家宴会厅舒服。”
他眼底缓了缓。
然后,他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钻戒。
是一枚很细的铂金素圈。
干净,柔和,内侧刻着两个字。
温棠。
旁边还有一枚男戒。
同样很细。
内侧刻着傅沉舟。
没有夸张主钻,没有复杂设计。
和我当年买的那枚夜市素圈很像。
只是材质更好,边缘被打磨得很圆。
傅沉舟拿起女戒,却没有直接给我戴。
他先把戒指放到我掌心。
“你看看。”
我低头。
戒指很轻。
傅沉舟说:“你不喜欢压手的钻戒,所以这次没有主钻。你不喜欢别人用傅太太盖过你的名字,所以里面刻的是温棠。你说不想全城见证,我就没有在宴会厅打开。”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
“这不是让你回到过去。”
我抬眼看他。
他把到嘴边的话停住,像是想起我讨厌某些句式。
过了几秒,他换了一种说法。
“我想从今天开始,重新认识你。”
夜市的灯落在他肩上。
这个在傅家长桌尽头冷着脸说我不配戴戒指的男人,此刻站在二十九块九的摊位前,手指上还戴着那枚廉价素圈。
他没有逼我戴。
也没有说那些漂亮得像模板的话。
他只是看着我,问得很轻。
“温棠,愿意给我一个重新追你的机会吗?”
我捏着那枚戒指。
“傅沉舟。”
“嗯。”
“重新追,意思是我可以拒绝你。”
“可以。”
“可以考察很久。”
“可以。”
“可以让你排队。”
他顿了一下。
“前面有谁?”
我看着他突然警觉的样子,终于笑出声。
“暂时没有。”
傅沉舟明显松了一口气。
老板娘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姑娘,这个可以收。长得帅,还愿意排队,不多见。”
傅沉舟看向老板娘,很认真地说:“谢谢。”
老板娘笑得差点把摊位布扯下来。
我低头,把那枚戒指递回给傅沉舟。
他的眼神几乎在一瞬间暗下去。
下一秒,我伸出手。
“你不是要戴吗?”
傅沉舟愣住。
我看着他。
“但先说好,只是试戴。”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好。”
他拿起戒指,动作比签十亿合同还慎重。
戒指靠近我无名指时,他停住了。
“疼吗?”
我看着他紧张到发僵的手。
“还没戴呢。”
他低声说:“我怕又硌到你。”
我安静了几秒。
然后把手往前送了一点。
“这次不疼。”
戒指慢慢推过指节。
尺寸刚好。
不松,也不紧。
傅沉舟低头看了很久,唇角终于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拿起另一枚男戒。
他立刻伸出手。
我看着他指上的夜市素圈。
“这个呢?”
“留着。”
“戴两个?”
傅沉舟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卡红过的手指。
“提醒我。”
我没再说什么,把新戒指戴到他另一只手上。
老板娘在旁边鼓掌。
“好好好,这次比上回顺眼多了。”
傅沉舟转身,把手机递给老板娘。
“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我有点意外。
“你还会主动拍照?”
“要补。”
他站到我身边,没有靠得太近。
老板娘举起手机。
“靠近点啊,刚和好吧?别端着。”
傅沉舟低头看我。
我往他身边站了半步。
他的手轻轻碰到我的肩,又停住。
我看了他一眼。
“可以。”
他这才把手落下来,虚虚揽住我。
照片定格时,身后是夜市乱糟糟的灯牌,摊位上的戒指一排排摆着,傅沉舟手上戴着二十九块九的素圈,我手上戴着他重新选的细戒。
回公寓路上,傅沉舟把我送到楼下。
他没有要求上楼。
只把那盒感冒药重新塞给我。
“明天早上,我可以送早餐吗?”
我想了想。
“豆浆不要太烫。”
“好。”
“不加糖。”
“记着。”
“油条不要炸太硬。”
傅沉舟拿出手机,真的开始记。
我看着他低头打字,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傅沉舟。”
他抬头。
“你以前谈项目也这么记笔记?”
“项目会变。”
他说。
“你说过的话,我怕再错过。”
楼道灯在这一刻亮起来。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手上的戒指贴着皮肤,温温的,不压手。
我转身上楼前,回头说:“明天七点半。”
傅沉舟站在楼下,眼底终于有了很浅的笑。
“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八分,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傅沉舟站在门外,手里提着豆浆、油条,还有一小袋热腾腾的馄饨。
他把早餐递过来,先看我的手。
戒指还在。
他唇角压了一下,没压住。
我故意问:“看什么?”
傅沉舟低头,从袋子里拿出一张小票。
二十九块九的那张,被他压在钱包最里面。
新的这张,被他夹进手机壳后面。
他说:“确认一下,今天没有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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