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合欢宗的差生,快被逐出师门了,也找不到人双修。
本想求没有道侣的大师兄暂且跟我凑一对。
却无意间听到他冷声训斥师弟:
“许令殊天生悟性差、极易拖后腿。”
“你们少与她来往,更不许助她双修。”
我这才知晓,大师兄心底竟如此鄙夷我。
结侣一事不敢提起。
我转求他不要阻拦师弟同我亲近,他反倒更气:
“怕什么?我不是也没有道侣吗?”
此话一出,我彻底灰心。
可我不愿坐以待毙,又怕大师兄再从中作梗。
只好趁他闭关时。
偷偷下山,同别人完成了双修。
1.
我揉着酸痛的腰,捏着玉简回了宗门登记道侣。
心中的巨石总算落地,我很开心。
却不想在半道迎面碰见了刚出关的大师兄谢宿白。
他神情严肃、步履匆匆,像是在找什么人。
我吓了一跳,赶忙屏住呼吸装看不见他。
他身后,几位师弟适时开口,连声唤他:
“大师兄在此处可是要寻人?”
“您突破元婴期,宗主欲鸣钟同贺、设宴欢庆,还请尽快移步大殿。”
“嗯。”谢宿白心不在焉地应下。
转身便要离去。
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指尖一松,掌心的玉简骤然滑落,重重落在地上。
谢宿白闻声回头,目光落定在我身上时,眼底的漠然微敛。
可下一瞬,视线扫过地面那枚小小的玉简,方才淡缓的神色瞬间冰封。
“双修玉简。”
“许令殊,你拿此物,要去做什么?”
我细声如蚊呐:“去、去登记道侣。”
谢宿白的嗓音沉冷刺骨:“你有道侣了?”
“是……我和道侣在凡间成、成亲已三月……有余。”
我怕极了谢宿白,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
他却忽然笑起来:
“数月不见,竟学会了撒谎。”
“伪造会触犯门规,你病急乱投医了。”
谢宿白伸出食指轻点,白光闪过。
地上的玉简便四分五裂。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手足无措。
谢宿白叹了口气:
“别怕。此事不会宣扬出去,你往后不许再自称有道侣就是。”
可我真的有啊!
不仅有,还和他如胶似漆、恩爱无比。
只是谢宿白来不及听我辩驳。
就和几位师弟御剑飞行离开。
临走前,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嘴角含笑,心情颇好的样子。
2.
玉简被毁,我欲哭无泪。
肚子也“咕噜咕噜”叫。
好在今日宗门为谢宿白设宴。
饭堂应当还有的剩。
旁人都去大殿观礼了。
我运气好,得了一整只烤鸡,缩在角落里抱着大口啃食。
啧……不太好吃。
果然,才三个月,我的胃口就被夫君养刁了。
指尖捏着油腻的鸡肉,我低声喃喃:
“好想吃江浔做的菜……”
正出神呢,身后忽然有低沉的男声响起。
“坐无规矩,食无仪态,你成何体统。”
我猝然受惊,猛地呛咳不止。
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缓缓伸来,似要轻拍我的背脊顺气。
我心头一紧,赶忙起身避开他的动作。
“大、大师兄好。”
“嗯,为何不去观礼?”
“……饿了。”
其实是我不想去,但我不敢说。
谢宿白失笑,“修仙之人,应该斩断口腹之欲,你怎的还如此贪吃。”
“对对对,师兄教训的是。”
我点头如捣蒜,心里盼着这尊大佛赶紧走。
可他在我面前像是生了根。
定定地瞧了我一会儿,谢宿白又问:
“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我想起来今日是他突破,恍然大悟,不住地赞美他:
“大师兄修行勤勉、天赋卓绝,宗门上下无人能及。”
谢宿白很受用,满意的点点头。
又继续问道:
“既如此,你可有事求我?”
“比如说,是你颇为头疼、迫在眉睫的?”
我眸中一亮!
有的!
我想让我的夫君江浔也能踏上仙途。
3.
可是谢宿白会这么热心吗?
我唯一一次有求于谢宿白,是恳请他高抬贵手,不要阻拦新来的师弟助我双修。
大师兄平日待人有礼、分寸得体,对一众师弟师妹素来宽和,多有求必应。
此前宗门里,别的女修找男弟子临时搭伙双修、应付课业,他从来视而不见,甚至还会顺手帮人解围。
可唯独那次,他莫名动怒。
口不择言说了好多难听的话。
“许令殊,你天资愚钝,根骨平庸,生性蠢笨狭隘,岂能随便拉扯同门师弟,白白拖累他人道途?”
我哽咽道:“可是,长老说我再找不到道侣,就要把我逐出师门……何况师弟也不介意……”
“他不介意,我介意!”
谢宿白气得狠了,硬邦邦质问我:
“怕什么?我不是也没有道侣吗?”
“你几时见我被驱逐了?”
我无话可说了,倔强地抹着眼泪。
娘亲身子一直不太好,唯一牵挂的就是我。
我拼命想留在仙门,想安稳度日,想寻个名义上的良人。
只盼远在凡尘的娘亲能放宽心,以为我风光顺遂,一世无忧。
见到我的眼泪,谢宿白无可奈何,软下声来:
“莫哭了,我并非故意凶你。”
“是结侣一事,我本想跟你……”
话音未落,储物袋里的传讯符亮了。
邻居伯伯的声音传出来:
“许家丫头,快回来一趟,你娘亲病逝了。”
我是崩溃大哭着下山的。
跌跌撞撞回到家中。
邻居伯伯悲恸道:“丫头别哭,你娘亲走得安详,还不让我们告诉你。”
“她说自己的姑娘在大仙门当弟子,往后就是神仙啦。”
我三岁时娘亲守寡,她把我带大,在仙门遴选时塞了全部积蓄托举我。
她觉得我闪耀,可我只是个懵懂的小村姑。
我不懂怎么修习媚术,不懂怎么采阳补阴,我让娘亲失望了。
办完娘亲的丧事,我浑浑噩噩了好久。
谢宿白格外关注我,还会时不时地提点我:
“修仙之人六亲缘浅,你何必如此伤心。”
“人死如灯灭,有这闲心思,你还不如好好研究下如何能早日筑基。”
末了,他还假惺惺补了一句:
“若有任何难处,可对我提起。”
从那之后,我既讨厌谢宿白,又不敢得罪他。
我怕惹恼了他,他一句话,就能把我赶出合欢宗。
又怕他故技重施,把我找好的道侣再给搅和黄了。
好在老天给了我喘息的机会。
没多久,谢宿白就宣告闭关准备进阶。
他前脚刚开始清修,后脚我就偷偷下了山。
找人跟我双修。
4.
“如何?难道是羞于开口?”
谢宿白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站在我面前,长身玉立,清隽绝尘,眉眼带笑,并不见往日对我的苛刻模样。
我紧抿嘴唇,斟酌着是否要同他开口。
这样想着,大师姐匆匆找了过来。
“宿白?宗主正寻你呢,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谢宿白颔首,“就来。”
临走前,他垂眸,将一枚刻着他私印的玉牌轻掷了过来。
玉牌触手生凉,染着他清冽的灵气。
“此物留你。”
“若想清楚了,持它来我独居的清寂洞府寻我。”
“入夜后,我都在。”
转头,我就把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长夜寂寂,我得和我的夫君浓情蜜意两句才行。
只要捏碎传讯符,便能将声化音,跨越距离传递。
“好想夫君。”
仅过了三息,江浔温润的声音便传来:
“夫君也想令殊。”
“令殊今日吃好了吗?有没有不开心?”
江浔待我极好,性子温软,从无半分戾气。
唯一缺憾的是,他目不能视。
与他初相见是下山后的第一日。
那时他是准备去赴死的。
而我正因寻道侣无果而默默流泪。
听到我的哭声后。
他给了我一方帕子,还有身上所有银子。
我收了,头脑一热问他:
“你先别死,没人跟我成亲,我好难过,你愿意娶我吗?”
江浔怔愣了许久,才说了句“好”。
后来我才得知。
江浔天生眼盲,出生丧母,三岁丧父。
食野草、野果长大,半生受尽欺凌磋磨。
他一生都在向善,也一生都在受苦。
初成婚时,江浔没有同我圆房。
他素来自持,分寸谨然:“我知晓姑娘只是心生怜悯……”
我立马用嘴巴堵住了他的话。
拉起他的手掌描摹我的眉眼。
次数多了,他便忍不住了。
食髓知味,愈发黏我。
我们的小日子过得很好。
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我莫名其妙筑基了。
江浔是凡人,和他双修对我并无裨益。
难道是他力气太大,经常撞我,锻炼了我的体魄?
秉持着这样的疑问,我回了宗门。
可是刚回来一天,我就好想他……
我利用传讯符,对着江浔甜腻腻地撒娇:
“可不可以和我双修呀?”
符灭,窗外传来一道清冷男声:
“可。”
5.
我没听清外面在说什么。
但下一瞬,谢宿白抬步迈入我的小房间。
我顿时吓得汗毛直立。
急急忙忙整理了下衣裙,就对着他行礼:
“大师兄好。”
“嗯。”
他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不来寻我,只好我来找你。”
我摸不着头脑,试探性问他:
“大师兄是有要事?”
谢宿白未答,视线移到我身上,目光一下子变得缱绻温柔。
“你可知我急着进阶,是为了什么?”
为了自己的仙途呗,还能为了什么。
但碍于情面,我只好表现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如今我是元婴期,若能双修,我的道侣可以直升金丹。”
所以呢?然后呢?
这跟我有什么干系?
不过,我还是下意识夸赞道:
“大师兄好强!做您的道侣实在太幸福啦!”
“不敢想得是多天资聪颖的女修才能配得上您。”
谢宿白唇角微扬,“可她不聪明,还笨的很。”
我被狠狠一噎。
同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据说,谢宿白本是剑宗的佼佼者。
命中注定在合欢宗有一情劫,才改拜入此地。
所以他修炼,不必靠双修。
如今频繁提起,莫非是他的情劫出现了?
“发什么呆?许令殊。”
“跟我说话也能走神?”
我讪讪笑笑,替那位素未谋面的女孩子开脱:
“我娘说过,聪明有聪明的好,笨有笨的福气。”
“只要大师兄喜欢,怎么样都是好的。”
谢宿白听了,以拳抵唇轻咳了两声。
声音里竟是说不出的温柔:“你说的对,我很喜欢……”
他目光沉沉凝着我,藏着压不住的动容。
“那何时双修?”
我瞥了他一眼,有几分尴尬。
“这个……这个就不用问我了吧……”
短暂的静默后,谢宿白低低哑然失笑。
“是我思虑不周。此事应当我主动一些才是。”
在我惊愕的目光中,他起身朝我走来。
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等等!你要做什么?!”
谢宿白笑而不答,可很快,他的笑意僵在脸上。
“你怎么会筑基?”
“你跟别人双修了?”
6.
“是、是啊。”我颇为胆怯地说。
“白日里我就告诉过师兄了……”
谢宿白的脸色更加难看,强攥住我的手腕。
放出神识探查。
良久,他脸色稍霁。
“又在扯谎。”
“若是双修了,你身上怎会没有灵力波动。”
“别告诉我,与你双修之人是个凡人。”
“额……”
我手上微微用力,挣脱了谢宿白的钳制,讨好道:
“不愧是大师兄,一下子就猜对了。”
“你!”谢宿白恨铁不成钢:
“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还有必要如此嘴硬吗?”
“我早说过,不会有人真的将你逐出师门。”
“可你不该触犯门规,凭空杜撰一位道侣,自毁分寸!”
我被训得抬不起头来,心中委屈。
仍小声辩驳道:“我没有扯谎……”
“够了!”
谢宿白面色铁青。
“既然你这么冥顽不灵,就跟你臆想的道侣好好过吧。”
他拂袖离去,气得连玉牌都忘了收回去。
我无奈,在原地愣了会儿。
才后知后觉还没回复江浔的传讯符。
“夫君,明日我就去求长老,叫你也能入宗门。”
我和江浔成婚后,他几乎把我宠上了天。
他眼盲,却能把家中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入口的水是温的,饭桌上的菜一定是我爱吃的。
明明我才是那个耳聪目明的修仙者,可更多时候,江浔看起来更加游刃有余。
我问江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在我唇角亲亲:“应该的。”
“那你还想寻死吗?”
“不想,如今我惜命的很,惟愿和令殊白头到老。”
我在他怀中笑得很得意,“那你可得努力哦,我的寿命可长着嘞。”
他笑着答应。
可笑闹完,我又很失落。
要是江浔也可以修仙就好了。
那我们相爱相守的时间,又能多上数百年。
合欢宗筛选弟子,只要不足二十五岁的凡人。
江浔正好符合呢。
这么打定了主意。
次日一早,我便往宗门大殿的方向去了。
外头熙熙攘攘,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值守的长老不在,不少女修围聚在一起,三三两两低声说笑,神色含羞。
我凑上前随口问道:“师姐,出什么事了?”
她们满脸雀跃,小声议论:
“你竟然不知?”
“大师兄要择道侣了,还特意吩咐,只从咱们合欢宗女修里挑选!”
7.
“哦。”我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
“那师姐可知长老去了何处?”
“长老?”其中一人拍了拍我的脑袋:
“师妹啊,有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不抓住,竟然还在找长老?”
“成为大师兄的道侣,你在宗门内都能横着走了,还在乎什么长老不长老的。”
“你若要自荐,这会儿快去,估计不用排上半个时辰就轮到你了。”
我挥了挥手,“不、不,我不去,我找长老有要事。”
热情的师姐们一左一右架着我,“别不好意思,长老也在里头呢,走吧!”
半推半就下,我莫名混入了人群。
循着视线望去。
谢宿白静坐一侧,几位长老果然也在。
只是这大喜的日子,他的脸却很臭。
跟旁边的长老说话时还有几分心不在焉。
不经意间,我们四目相对。
瞬间,他身上的冷意散去大半,随即换了个闲适坐姿,侧首淡淡同身旁师弟问话。
眼瞅着离长老越来越近,我紧张的手心冒汗。
正酝酿着该如何陈情时,方才还在上首的师弟,忽然行至我面前阻拦。
“令殊师姐,大师兄择道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参与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射到我身上。
谢宿白蹙了蹙眉,却并未阻拦。
周遭几个新入门的弟子在窃窃私语。
“这是哪位师姐?怎么从未见过?”
“噗……她也配你叫一声‘师姐’吗?我听说,她蠢钝无比,常年吊车尾,还是她那个守寡的娘砸了大把银子硬塞进来的。”
“啊……你怎知?别是谣言吧。”
“大师兄亲口所说,怎会有假?你看大师兄也不乐意叫她参选就知道了。”
我略有几分难堪。
早知有谢宿白在这儿,我不来就好了。
“都慎言。”
不待我解释,谢宿白便开口了。
众人瞬间噤声。
他抬眼看向我,语调清冷平缓,却悄悄放缓了语速。
“许令殊,你的天资本就寻常,他们算不得说假话。”
“不过,我择道侣,从不拘泥这些。”
“你今日为我绣一只荷包便好,无论做工优劣,我都定你为道侣。”
话落,大殿内立马炸开了锅。
长老错愕看向谢宿白:“宿白,你疯了?”
师姐疯狂摇晃我的胳膊,“快答应啊!令殊,天上掉馅饼砸到你头上了!”
方才的师弟则愤愤不平。
“大师兄心善有目共睹,可凭什么仅绣一只荷包就叫她飞上枝头变凤凰,未免也太便宜她了。”
“不该让许令殊做才对!”
我嘴角抽了抽,附和道:
“没错!师弟放心,大师兄也放心,我绝对不做!”
说完,我便一溜烟先跑了。
一群有脑疾的家伙。
谁爱做谁做!
8.
看形势,长老们完全和谢宿白一条心。
谢宿白这么羞辱我。
长老估计也不会善待我。
我暂时搁置了求他们的想法。
转而拿着婚书去登记道侣。
玉简被毁。
这是唯一能证明我和江浔夫妻身份的信物了。
好在,这边的长老是通情达理的。
确认无误后不仅爽快地给我通过,还附带了一间合欢宗山脚下的别院。
专门用来安顿家眷。
我归心似箭,快步奔下山,一路赶回我与江浔的小院。
“夫君!”
可院内静悄悄的,半点声响也无。
心头骤然一沉,我难免失落,只当他外出了。
刚转身要出门找寻,一具温热的身躯忽然从身后紧紧贴了上来。
“我在。”
“令殊,饿不饿?累不累?”
我戳他脸蛋:“夫君,你就没有别的想同我说的?”
大师兄总说,凡人贪婪,若能有修仙机会,必会不择手段。
可江浔只是亲吻我额发,过了半晌,才低声说了句:
“可以、双修。”
我耳尖通红,既羞又喜,“吧唧”亲了一口江浔。
江浔却不知餍足,缠着我把上下左右都亲了个遍。
最后亲着亲着,衣衫褪尽。
耳鬓厮磨、水乳交融。
……
9.
谢宿白最终未选定任何人做道侣。
许令殊离开后,几乎全宗门单身女修的荷包都尽数送到了他面前。
有的针脚精致,有的配色雅致。
随便拿出一件,都远比她的粗劣手艺好上百倍千倍。
可这般多物件,偏偏没有一件能入他眼底。
他暗自厌弃自己这份偏执,却又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愫。
罢了。
既然许令殊那般迟钝懵懂,那便由他,主动捅破这层隔阂。
他起身告罪,迈步便去寻许令殊。
可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竟已寻不到她的踪迹。
一名小师妹上前回话:
“方才我看见令殊师姐,去往了道侣登记之处。”
道侣登记?
谢宿白拧眉,不明白许令殊为何这么犟。
莫须有的东西,她竟然也敢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
匆匆赶到,谢宿白依旧没见到想见的人。
却从长老口中得知,她已登记了道侣。
名为江浔。
谢宿白颇有几分头疼。
“师妹一时顽劣戏言,长老莫要当真,劳烦将她的道侣登记抹去。”
长老面露迟疑,面露难色:
“这…… 婚书白纸黑字绝非儿戏,她还亲手落笔,连二人居所都细细登记在册。”
谢宿白心头又气又想笑。
难为许令殊这么笨,居然还懂得做戏做全套。
他不再为难长老,记下登记的住址,周身灵光一闪,化作一道白影转瞬离去。
不多时,便寻到了那处篱笆小院。
干净,却着实太过寒酸,连合欢宗最低等杂役的房间都比不上。
看来师妹是被逼的很了。
否则也不会出此下策。
谢宿白无奈轻叹,抬步迈入院中。
可入目所见的一幕,却瞬间让他瞳孔骤缩,怒意翻涌。
10.
云雨缱绻,温存落幕。
不知是不是错觉。
我的修为好似又精进了一些。
我并未多想,慵懒偎在江浔怀中,软声撒娇,要他为我梳个新发髻。
其实江浔并不会梳,但他总会想方设法宠我。
“好,都依娘子。”
正一室安宁。
房门忽然被“砰”地一声撞开。
谢宿白手握长剑,阔步闯入,眼底戾气沉沉。
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江浔怀里钻:“大师兄,你怎的来了?”
谢宿白指节死死攥紧剑柄,笑得有几分勉强:
“未曾听说过你家中还有一位兄长。”
他心中已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他不愿相信。
可是许令殊的话,连最后一丝希望都没给他。
她说:“大师兄,这是我夫君,江浔。”
江浔温柔轻拍我的肩头,举止从容,微微颔首行礼,“大师兄安好。”
“荒唐!”
谢宿白唇色骤然褪得一干二净,
“他本就是一介凡夫,又目不能视,寻常女子尚且不会托付,何况你是修仙之人。”
“许令殊,你这般轻贱自己,分明是故意同我置气!”
我哪能听不出谢宿白是在故意讥讽江浔,旋即冷了脸色,瞪着他:
“不许说我的夫君!”
“大师兄,我知道自己不讨喜。你是天之骄子,总是嫌我蠢笨、愚钝、不开窍。”
“可往日你对我处处为难、羞辱就算了,今日还要追过来贬低我的夫君吗?”
“我与夫君恩爱,自愿情长到老,容不得你说他半句不好!”
说完,我气鼓鼓地与江浔十指相扣。
江浔牢牢回握住我的手,眉眼清和。
“晚辈眼盲身弱,不过一介凡人,确实入不得仙门高人的眼。”
“可情之一事,从无关修为、无关残缺。”
“令殊愿择我为伴,我便倾尽所有,予她安稳,予她偏爱。”
“师兄修为高深,本应心怀容度,不该以容貌体魄轻贱旁人,更不该折辱令殊的选择。”
看着我们同仇敌忾的模样,谢宿白愣住。
他终于信了我的话。
排山倒海般的痛苦朝他席卷而来。
他定定看着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我不过闭关四个月,你就急着把自己嫁了?”
“你可知,我都打算好了,一出关就要跟你结侣的?”
我眼底满是茫然与错愕。
然而还不待我反应,熟悉的白光从眼前闪过。
江浔猝不及防被一股巨力震飞数尺,重重落地,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夫君!”
我尖叫一声,不顾一切朝着江浔奔去,手腕却被谢宿白猛地扣住。
他垂眸睨着倒地染血的江浔,语气轻蔑又漠然:
“师妹,这般卑微蝼蚁,怎值得你倾心相待?”
“随我回合欢宗,我即刻与你结为道侣。今日这场荒唐孽缘,我大可既往不咎。”
我心如刀绞,冲他大骂:
“谢宿白,做梦吧!你以为谁都稀罕你这个伪君子吗?”
“你放开我!你不得好死!”
谢宿白怒极反笑,力道蛮横地制住我的挣扎。
一掌劈在我后颈,我即刻陷入昏沉。
只是临失去意识前,我仿佛还听到了他低语警告江浔:
“今我医好你的双目,就叫你亲眼看着令殊离去。”
“往后若敢再肖想许令殊,便是你的死期。”
11.
我被谢宿白强行带回了合欢宗。
他对我的态度,忽而也变得温柔小意。
“师妹,我已禀明宗主,昭告天下,要与你结侣。”
“往后不会再有人看轻你。”
“可我已经有夫君了!”反抗无果,我近乎是在哀求:
“大师兄,我求求你,你放我走吧,他还受着伤……”
“我和江浔是真心相爱的。”
谢宿白的眼眶慢慢红透。
“你和他是真心相爱,那我呢?”
“我的真心便不作数吗?”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觊觎你的师弟统统赶走。”
“如今只差临门一脚,你却说你已经成亲了。师妹,这对我真的好不公平。”
“忘了他吧,往后我们一起修仙,一起证道。”
“我呸!”
我忍无可忍,一口啐在他脸上。
“你以为你是谁,你大发慈悲说喜欢我,我就得感恩戴德的接受?”
“往日你对我的羞辱刁难,我半点也没忘!”
“如今我只恨自己不够强大不能手刃了你!绝无可能跟你在一起!”
谢宿白被我骂的狗血淋头。
反倒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
“师妹,别气。”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与江浔相关的。”
我心底忽然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可谢宿白只是拿出了一颗蒙尘的珠子。
“这是什么?”
我声音冷硬,满是抵触。
“忘尘珠。”
话落,珠子瞬间没入我的眉心。
一阵空茫的钝痛漫开,无数细碎的画面、温热的情愫、刻入心底的名字,被硬生生尽数抽离。
片刻后,痛感褪去。
我茫然抬眼,环顾四周。
“大师兄?”
“嗯。”谢宿白病态地盯着我。
“我怎么会在这儿?”
谢宿白指尖微蜷,“我也不知。”
“只是师妹方才说有求于我,是什么事?”
“哦!对了!”我一拍自己的脑袋。
恭恭敬敬向谢宿白行礼。
“我想求大师兄,能否假装一下我的道侣。长老说若再完不成任务,就要将我赶出合欢宗了。”
“可以!”谢宿白几乎是抢白道。
这么看去,他面上竟然还有几分欣喜若狂。
“三日后便举行结侣仪式,师妹看是否可行?”
虽然觉得有些赶,但我还是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悉听大师兄安排。”
12.
我本意只是想跟大师兄暂且凑一对儿,把考核糊弄过去。
可他好像要办真格的。
轰动了全宗上下不说,还大张旗鼓地广邀各仙门来观礼。
一时之间,合欢宗热闹极了。
但不论是谁,都对我和大师兄要结侣一事讳莫如深。
只恭喜,不肯谈及过多。
成亲前一日,我依稀听见同门在谈论。
最近几日,总有凡人想要硬闯合欢宗结界,扰得他们不得安宁。
我蹲在原地发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谢宿白轻吻我的发丝,“师妹,在想什么?”
“明日你就要嫁给我了,可欢喜?”
不知为何,我下意识抗拒回答这个问题。
转而问他:“大师兄,你真的喜欢我吗?”
“真,比真金还真。”
“可我总觉得这些并不真实。”
“师妹多思了。”谢宿白面不改色:
“你我两情相悦,成婚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次日。
我与谢宿白大婚。
山门悬红,长阶缠锦,千盏喜烛依山而列。
宗门大开,喜迎各方宾客。
我一身嫁衣,静待谢宿白。
屋外来往恭贺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天呐!他真的凭借凡人之躯爬上来了!”
旁边人满眼震惊,语气发紧:
“以血肉之躯硬闯千里仙山?!”
“仙地气场克凡人,天生折损寿命,气血耗干,经脉寸断,痛不欲生。”
“他得有多大执念,才会硬要上山?”
我听得好奇。
也掀起盖头过去凑热闹。
果真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衣衫浸透血痕,四肢磨破溃烂。
他朝我看来,近乎贪婪地用目光描摹我的眉眼。
“令殊……”
我往跟前一凑,“你认得我?”
“认得……”
他眼眶中似有泪水:
“你今日、成亲?”
“对。”我如实答道:“跟我大师兄成亲。”
“是吗?”
他的声音一下变得苦涩,“那是喜事啊,你应该多笑笑才对。”
我一怔,后知后觉抚上自己的脸颊。
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仓促抹了把眼泪,我伸手去扶他。
“你应该是我的旧识吧?”
“伤的好重。”
“我有几颗丹药,可以暂缓你的痛苦。”
正从储物袋里翻找养元丹,旁人提醒我。
“新娘子,快别管他了,你夫君来了!”
我执拗摇头,“不成,我不管他,他会死的。”
可还没等我把丹药喂到他嘴边。
谢宿白便从天而降。
他眼底杀意暴涨,“擅闯合欢宗,死罪。”
指尖灵力骤然凝聚,凛冽杀招直逼江浔心口。
“不要!”
就在术法即将击中的刹那。
我循着本能,不顾一切扑上前,硬生生挡在江浔身前。
强横的灵力轰然撞入体内,胸腔剧痛炸开。
眉心深处沉寂的忘尘珠,承受不住这股冲击,轰然碎裂。
那瞬间,破碎的记忆潮水般灌回脑海。
13.
谢宿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上的森然寸寸褪去,只剩慌乱与惊骇。
“……师妹!”
我猛地咳出一口鲜血,一点点挪到江浔身前,伸手环住他单薄残破的身子。
“夫君……你来找令殊了。”
我泣不成声,心如刀绞:
“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来,你不是惜命吗?”
江浔奄奄一息偎在我怀中,气若游丝:
“不辞青山,相随与共。”
“纵使、我能力微薄,难抗天道仙威,也绝不会、不会抛下吾妻。”
人群哗然。
“怎么回事?今日不是谢宿白娶妻?”
“听这意思,倒像是他拆散了有情人。”
“作孽啊。”
话音落下,谢宿白的脸色早已覆满寒霜。
执念生根,万劫不悔。
他再度酝酿杀招,“师妹,别怪我。”
“留他一日,你的心就永远不在我这里,我别无选择。”
我抱着江浔的手臂骤然收紧,满眼猩红:
“你若再伤他,我定和你不死不休!”
“谢宿白!他已经快要死了,你放过他吧!”
“我放过他,谁放过我?”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大师兄好像滋生了心魔!快去请宗主!”
另一人接话:
“不必惊慌,无非就是死一个凡人。”
“宗主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偌大仙门,竟无一人帮我。
凌厉术法破空而出,快得无从阻拦。
我拼尽全力,也无法护住江浔。
只一瞬,怀里的人就失了生息。
“江浔!!”
我缓缓抱紧怀中冰冷的人,脊背剧烈颤抖,泪水汹涌坠落,视线模糊一片。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天地俱寂,万念俱灰。
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竟然是这种感觉。
14.
周遭死寂沉沉,江浔的身躯尚在怀中冰冷僵硬。
我随手拾起落在一旁的长剑,挣扎着起身。
眼底一片死灰,只剩焚心的恨意。
我剑指谢宿白,声音沙哑:
“我要杀你,不死不休。”
谢宿白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他主动往前踏出一步,将心口径直对上锋利剑尖。
“师妹,你杀不了我的。”
我使出浑身气力和本事,剑剑下死手。
谢宿白静静伫立在原地,全无半分躲闪,更未凝聚半点灵力抵御。
可我对他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我攥紧剑柄,手臂发抖,眼中血泪翻涌。
正打算自爆与他同归于尽时。
一道威严劲风骤然横空袭来。
宗主瞬身而至,衣袖一挥,浑厚仙力直接震飞长剑。
“胡闹!宿白乃是宗门首徒,身负重任,岂能容你肆意虐杀?”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对他施加的伤害,不足江浔受到的一成。”
“你告诉我这叫虐杀?”
宗主面无表情:
“江浔寿数已尽,即便宿白不动手他也活不过今日。”
“何况今日还是你与宿白的大喜之日,休要撒泼。”
“现在,拜堂。”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跪了下去。
谢宿白站到我身侧,一同跪下。
“师妹,你恨我吧。”
“反正,你永远也离不开我了。”
我惨然一笑,眼底彻底熄灭所有光亮。
江浔已死,报仇无望。
我活着还有什么指望?
我悄悄凝起本源灵力,用尽全力自毁丹田。
可预想中经脉寸断、撕心裂肺的剧痛并未降临。
一缕温和浩瀚的暖意骤然席卷周身。
层层裹住我躁动失控的灵力,温柔化解了所有自残的力道。
江浔的尸身,忽然化作细碎鎏金粉末,随风缓缓飘散。
就在这时,天际尽头,骤然金芒破云,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15.
“那、那是什么?!”
合欢宗的弟子们纷纷后退,声音发颤。
“不知道啊!这威压……竟然比宗主还要强上百倍!”
另一人脸色发白,喃喃道:“方才那凡人化成金粉,紧接着就出了这金光,不会和他有关吧?”
“怎么可能?一个死了的凡人而已,哪里会有这么强的动静……”
话音刚落,半空中的金粉突然开始汇聚,一点点凝成人形。
我抬头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竟然是江浔!
他周身带着悲天悯人的神威。
“那、那是上神的气息!”
有见识广的弟子突然惊呼,“是渡劫归位的上神!他竟然是上神历劫!”
“我的天,我们竟然伤了上神历劫的肉身?这下要完了!”
谢宿白身形紧绷,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可容不得他不信。
江浔立在神光中央,气度绝尘,向我走来。
“吾妻令殊……”
禁锢瞬间可解。
我踉跄着扑进他怀里:
“夫君……太好了!你还活着!”
他疼惜地抚过我的鬓发,“叫你久等了。”
“我最后一世苦修与你结缘,归位后便即刻来寻你了。”
谢宿白双眸赤红,“既然如此,你根本不是江浔!”
“不许夺我未过门的妻子!”
谢宿白周身黑气萦绕,显然是被心魔蒙了心智。
江浔睨他一眼。
“你执念成魔,强囚于人,妄动杀心,伤我劫身,罪无可赦。”
谢宿白喉间发紧,死死攥紧手:“我只是想要她……”
“你的执念,不该沦为伤人的借口。”
江浔抬手,一道淡金神纹凌空落下。
谢宿白毫无反抗之力,经脉寸寸断裂,修为彻底被废。
凄厉的闷响响起,他踉跄跪倒在地,生死不明。
四周弟子吓得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紧接着,江浔目光淡淡扫过整座合欢宗。
“宗门纵容首徒肆意妄为,私囚修士,助长偏执杀念,家风不正,理当惩戒。”
磅礴神力镇压而下。
合欢宗山门结界碎裂,灵脉受损。
传承根基遭重创,从此会一蹶不振,再无往日鼎盛之势。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目光,温柔牵住我的手。
周遭纷扰、恨意、悲苦,尽数被神光隔绝。
“都结束了。”
是啊,都结束了。
从此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
许令殊与江浔再也不会分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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