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六瓣雪花晶
手机屏幕亮起，“市文旅局张科长”几个字跳动着。
叶枫心头一沉。
这种时候来电，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走到僻静处接起，“张科，发布会刚完，正想约您庆功……”
“庆什么功啊，天都塌了！”
听筒里，张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省里空降了个专项考察组，刚才直接把‘陈皮体验基地’的方案毙了！
理由是环保不达标，还要勒令停业整顿！”
叶枫眼神微冷，手指轻轻敲击着墙面：“刚过年审就卡环保？张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谁带的队？”
那边沉默两秒，吐出一个名字：“副组长赵荣，赵天雄的亲侄子。”
叶枫敲击墙面的手指骤停。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废了老的，又来一窝小的。
这赵家，属蟑螂的？
“懂了，多谢张科。”
挂断电话，叶枫转身面对喧闹的人群。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凝重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时的玩味。
既然要玩，那就陪你们玩把大的。
……
江城市文旅局，局长办公室。
叶枫推门而入。
真皮沙发上坐着个熟面孔。
油头粉面，西装挺括，手里盘着串紫檀佛珠，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孟华。
之前被叶枫在地产盘里杀得丢盔弃甲，连夜扛着火车跑路的“手下败将”。
“叶总，别来无恙。”
孟华眼皮都没抬，听说你在搞文旅？巧了，我现在是省厅特聘的产业顾问。
这回考察，我是组长。”
办公室气压骤降。
张科长在一旁搓着手，尴尬得想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叶总，这也是上面的意思，孟总是资深投资人……”
“资深？”叶枫拉开椅子坐下，解开西装扣子，“烂尾楼资深玩家吗？”
噗！
张科长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孟华盘珠子的手一顿，脸上肌肉抽搐了两下，但很快又端起了架子。
“叶枫，牙尖嘴利救不了你的厂。文旅讲究的是文化底蕴。
要是考察不通过，你那个破厂子，连卖门票的资格都没有。”
孟华站起身，理了理领口，居高临下地俯视叶枫。
“明天上午九点，我带专家组去陈皮厂。
希望叶总的准备，能像你的嘴这么硬。”
“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次日。
孟华带着四五个挂牌专家，背着手在陈皮厂的车间里溜达。
“不行，完全不行。”
在萃取车间门口，孟华指着不锈钢罐体直摇头，一脸嫌弃。
“噪音太大，没有意境！还有这味道，太冲了！
叶总，我们要的是幽香，是禅意，懂不懂？你这跟化工厂有什么区别？”
高灵珊抱着资料跟在后面，气得想把文件甩他脸上。
“孟组长，这是现代化生产线！我们要展示的是产业实力，不是去拍古偶剧！”
“高总，这就是你们格局小了。”
孟华嗤笑一声，转身对身后的专家，“各位看看，典型的土老板思维。毫无审美，毫无深度。
这种项目要是批了，简直是给省文旅抹黑。”
几个专家面面相觑，有的点头附和，有的欲言又止。
老周站在机器旁，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是搞技术的，最听不得外行指点江山。
“还有这个。”孟华指着全自动设备，祭出了杀招。
“机器干活？那非遗技艺体现在哪？
既然都是流水线，你这江城陈皮和广东陈皮有什么区别？挂羊头卖狗肉！”
这是一记绝杀。
如果不承认技艺的独特性，文旅项目的核心逻辑直接崩盘。
张科长急得满头大汗，疯狂给叶枫使眼色。
叶枫一直靠在玻璃隔断上看戏，直到孟华表演完，才缓缓直起身。
“孟组长觉得机器没灵魂，看不见技艺？”
“难道不是吗？”孟华反问，“非遗，讲究的是人，是手温。”
“好。”叶枫点头，“既然你想看人，那我就带你去个地方。”
半小时后，市第一人民医院。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进住院部，引得护士站频频侧目。
孟华捂着鼻子，一脸晦气：“叶枫，你搞什么飞机？带考察组来医院闻消毒水？”
叶枫没搭理他，径直推开一间病房门。
病房已被改成临时实验室。
床边架着台“魔改”版显微投影仪，小王穿着白大褂，正屏息凝神地调试载玻片。
病床上，王叔鼻孔插着氧气管，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
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吓人。
“叶总，设备调好了。”小王回头，眼圈泛红。
“这是演哪出？”随行老专家推推眼镜，好奇心上来了。
“孟组长不是要看非遗吗？”
叶枫走到床边，轻轻握住王叔干枯的手，“这位，就是我们的非遗传承人，王德发老先生。”
孟华冷笑：“一个快死的老头，能展示什么？”
“闭嘴。”
叶枫声音不大，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场，让孟华下意识退了半步。
“开始。”叶枫对小王点头。
小王深吸一口气，取出一块陈化十年的特级皮。
“萃取温度……六十八度五。”
王叔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精准得可怕。
“升温三分钟，停火闷十五秒，闻到焦糖味出锅……”
小王严格执行指令。
电磁炉控温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但他没有看屏幕，而是闭着眼，用手背贴近烧杯壁，去感知那细微的热辐射。
这是两代人的极限配合。
一边是濒死老匠人用生命在口述经验，一边是天才少年用科学去验证直觉。
十分钟后。
一滴金黄色的萃取液落在载玻片上。
小王按下显微投影仪开关。
唰！
墙上的白色幕布瞬间被点亮。
全场死寂。
在那蓝幽幽的光晕中，无数细小的结晶体正在缓缓析出。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几何美感。
每一颗结晶，都像是一朵完美的六瓣雪花，晶莹剔透，锋芒毕露。
“六……六瓣雪花晶？”
刚才那位老专家失声惊呼，整个人直接贴到了幕布上，手指颤抖着在虚空中描绘。
“这是《本草纲目》里记载的‘陈皮如雪’！我以为那是古人的夸张修辞，没想到是真的！
这是只有最顶级的江城陈皮，配合完美火候才能提炼出的活性结构！”
“这怎么可能……”孟华脸色变了。
他虽然不懂技术，但那种直击灵魂的几何美感，还有老专家的反应，让他明白。
自己输了，输得很彻底。
叶枫走到投影前，光影将他的侧脸切割得半明半暗。
“孟组长，这就是你要的文化。”
叶枫指着屏幕上的雪花结晶，“机器只是工具，但这朵雪花里藏着的，是王叔五十年的手感，是小王通宵的数据分析。
我们要做的文旅，不是挂红灯笼，而是让游客亲眼看到，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在显微镜下依然能吊打世界标准！”
“降维打击，这简直是降维打击！”老专家激动得热泪盈眶，带头鼓掌。
考察组其他人也被这一幕震撼，掌声雷动。
张科长长舒一口气，看着孟华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
心里暗爽：该！让你装！
孟华死死盯着叶枫，手里的佛珠绳子“崩”的一声断了。
紫檀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像极了他此刻碎了一地的面子。
送走考察组时，已是傍晚。
孟华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
“叶枫，你别得意太早。”
孟华把玩着手里仅剩的一颗佛珠。
“有些东西，显微镜看得到；但有些东西，是推土机说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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