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城中无声处,皆是英雄骨
顾长生看了看马老三背上放下来的那个女孩。
腿上两根木棍绑着,脸颊冻伤和淤青叠在一起,人昏过去了,呼吸很浅。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女孩的脉搏。
脉象虚得厉害,但还有。
她们裹着北燕兵的皮袍,互相搀扶着站在一起,有人在发抖,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最边上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女子把几个小的护在身后,眼神又惊又怕,像是还没分清楚眼前的人是不是另一拨要害她们的。
墨鸦隔着几步的距离。
“回来了就安全了,没人再能动你们。”
顾长生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说多了反而是打扰,她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能关上门的屋子,一碗热的东西,和一段没有人盯着看的时间。
他转头看向马老三。
“找一处好点的宅子,院墙要完整的,门能从里面闩上的那种。”
“军医先过去,女军医优先,没有女军医就让医官隔着帘子问诊,吃的喝的不要断,缺什么找韩铁山调。”
马老三应了一声,招呼赵小六把人带走。
“跟我走,不远。”
十三个人慢慢挪动起来。
走了几步,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年长女子忽然回头看了顾长生一眼。
没说谢。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转过头。
城门口的风灌进来,裹着焦糊味和血腥气。
大街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清理,从主道一直蔓延到巷子深处,冻成了暗褐色的薄冰。
粮队。
粟米已经开始在城中心分发了。
百姓排着长队,从城中广场一直排到了东门的废墟前。
有人端着碗的手抖得厉害,米粒撒了一地也没顾上捡,有人抱着孩子直接跪在分粮点前面,一口一口往孩子嘴里塞,孩子嘴角糊满了米粒,一边嚼一边咳嗽。
一个中年汉子接过米袋站在原地,肩膀一抽一抽地动。
没人笑话他。
排在他后面的人也没催。
战死将士的尸体被抬到城门口的空地上。
一排一排铺开。
有的面目完整,甲胄上的血已经凝成黑色的硬壳,有的只剩半截躯干,下半身不知道丢在了战场的哪个角落。
哭声从天亮响到日上三竿。
一个老妇人跪在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旁边,手里攥着一只布鞋。
她把布鞋放到尸体的脚边,比了比。
尸体脚上穿着军靴,靴带断了一根,鞋码跟手里的布鞋一样。
旁边有人想扶她,被她甩开了。
她又比了一遍。
还是一样的鞋码。
顾长生从那片空地旁经过的时候,刻意没有停步。
不是不想看。
是看了也没用,他能做的只有把后面的事办好。
马老三带出来的十三个女子被安置在城中一处没被毁掉的宅院里,军医进去检查伤情,院门外站了两个玄鸦卫,任何人不许靠近。
顾长生回了临时指挥所。
指挥所设在城守府的偏厅,主厅塌了半边,偏厅勉强能用,桌子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一条腿短了截,底下垫着半块砖。
军册摊在桌上。
笔墨是韩铁山让人找来的,砚台缺了个角,但能用。
顾长生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名字,籍贯,军衔,阵亡时间。
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他提笔,在第一个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
厚葬。
第二个。厚葬。
第三个。厚葬。
逐行批注,笔尖沾一次墨能写七八个,写完再蘸。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尖的墨断了,在纸面上拖出一条干涩的划痕。
他把笔搁回砚台,重新研墨,继续写。
第三页写完。第四页。
四百多个名字。
四百多个“厚葬”。
翻到百姓名录的时候,他停了。
这份名录比军册厚。
天琼城被围两个月,饿死的、冻死的、被流矢伤的、被北燕夜袭杀的,一页又一页,名字旁边标注着“户”字的,代表全家都没了。
他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最后一页翻完,合上册子。
墨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每一户战死将士的家属,按阵亡抚恤最高一档拨付。”顾长生把册子递回去,“不够的部分,从我帝君府的账上走,百姓的,一视同仁。”
墨鸦接过册,没有多余的话。
顾长生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北燕后营废墟里搜到的兵部武选司编号牌。
一块铁牌。
昨夜从那批被缴获的北燕辎重里搜出来的,牌面上刻着一串编号,编号格式不是北燕的,是大乾兵部武选司的调兵存根格式。
北燕的辎重帐里。
为什么会有大乾兵部武选司的调兵存根?
原本以为兵部武选司那边只是吃空饷的烂事,现在这块铁牌直接把事情的性质拔高了一个台阶。
通敌。
“走第二条线送京城。不走驿站,玄鸦卫自己的暗桩接力传。”
墨鸦收好密函。
“属下亲自安排。”
顾长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左肋的钝痛还在,肋骨裂了至少两根,昨天跟拓跋野那一战落下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
韩铁山。
他走进来的时候,浑身的血已经干透了,甲胄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壳子,左臂的绷带换过了,新的纱布底下还在往外渗红。
他走到桌前,单膝跪下去,“末将……替天琼城的百姓,谢帝君。”
顾长生抬手虚扶。
“起来。该谢的不是我,是你带着两千多号人守了两个月的城。”
韩铁山站起来。
“伤员安置好,城防重新布起来,拓跋野虽然暂时北撤,但不代表不会回来。”
“末将明白。”
……
同一时间。
一处废弃村落中。
拓跋野坐在屋中,右臂搁在桌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
暗青色的纹路从手背蔓延到小臂中段,比撤退时又多了两寸。
纹路在动。
极缓慢地在皮肉下蠕动。
两名军医跪在旁边,额头全是汗。
银针已经试了三轮,药汤灌了两碗,什么用都没有。
“大帅,此毒……属下无能。”
拓跋野看着自己小臂上那些蠕动的暗青纹路,面无表情地放下袖子。
阿术赤走进来,脸色灰白,但能站着。
“大帅,清点出来了。”
“战死两千四百,伤三千六,中毒症状持续恶化的六千余。”
“马……能骑的不到一千二。”
帐里没人说话。
两万铁鹞子。
能战之兵不足七千,能骑的马不到一千二。
“自南下以来,扰乱幽云十六城以来,铁鹞子没在一座城下折过这么多人。”
阿术赤咬了咬牙:“大帅,此战非战之罪,是那毒修……”
“王帐不听这个。”
拓跋野打断他,“轻敌冒进,情报不明,中了毒修的道还让人烧了后营,怎么说都是我的过失。”
阿术赤跪了下去。
“末将愿替大帅分担——“
“你担什么?“拓跋野扫了他一眼,“你那条右腿的伤自己心里没数?回去养着,能站起来就不错了。“
阿术赤被噎住。
拓跋野回过头看阿术赤。
“消息回王帐,如实报,把中毒的事写清楚,一个字不要遮掩,另外……请巫族的人来。”
阿术赤抱拳:“末将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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