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雷阵雨来得很急,我被困在写字楼下。

秦泽打着伞匆匆赶来,伞骨却毫不犹豫地倾斜向了他身边的女孩。

“桑桑的鞋不能沾水,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先送她上车再回来接你。”

我看着他半边被打湿的肩膀。

这一幕何其熟悉。

只是当年,他宁愿自己淋得湿透,也要把伞全部撑在我头上,生怕我沾到一滴雨水。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连偏心都教得这么赤裸。

“不用了。”我脱下高跟鞋,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秦少爷的伞太小,遮不住两个人,还是别硬撑了。”

我光着脚走入暴雨中。

01

身后,秦泽喊了我一声。

“知意!”

我没回头。

雨水砸得脚底发疼,地上的小石子也硌人。

我从小娇气,小时候去海边踩到贝壳都要哭半天。

秦泽最清楚这一点。

以前他总笑我,说我这双脚只能踩地毯,不能吃一点苦。

可今天,他明明看见我连鞋都不要了,第一反应还是先把伞往白桑桑那边偏。

到家时,我浑身都在滴水。

我妈刚从楼上下来,看见我这样,脸一下就沉了:“谁弄的?”

“谁弄的已经不重要了,我想明白了。”

我弯腰去拿拖鞋,脚底被磨破了一块,一踩就疼。

以前有这种小伤,秦泽能紧张得像出了大事。

高三那年我脚踝崴了一下,他背着我跑了两条街去医院,第二天还把那双磨脚的鞋剪了扔掉。

现在想想,男人的深情,原来也能过期。

我刚洗完澡,手机就响了。

我以为是秦泽终于想起我了。

接通后,他第一句话却是:“知意,桑桑淋了雨,鞋也湿了,你那边有没有没穿过的新衣服?我让司机过去拿。”

我没说话。

“宋知意,你听见没有?”

我笑了一下:“听见了。”

“顺便把我没用过的男朋友,也一起送给她吧。”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下一秒,秦泽发来一条消息。

“你别阴阳怪气,桑桑胆子小,经不起你这样。”

02

我妈坐在我对面,慢慢开口:“还要继续吗?”

我没装傻:“不继续了。”

她点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

“你跟秦泽从小一起长大,我和你爸一直以为,他就算不够聪明,至少会真心待你。现在看来,是我们看走眼了。”

我低头给脚底上药,酒精一碰上去,疼得我手一抖。

我妈把药接过去,“明天搬回来住吧。那套婚房本来就是你爸给你买的,没必要便宜别人。”

我“嗯”了一声。

其实那套房子,是我和秦泽订婚前就装修好的。

客厅的沙发是我挑的,餐桌是我挑的,连厨房里那套碗碟,都是我出差时一件件背回来的。

那时候我觉得,婚姻离我很近,秦泽也离我很近。

现在才发现,离得近,不代表不会走散。

凌晨一点,秦泽又打电话过来。

“你还在闹脾气?”

“没有。”

“桑桑刚刚发烧了,一直在自责,说自己不该麻烦我去接你。你明天有空的话,来跟她说一声,免得她多想。”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去安慰她?”

“知意,她今天也吓到了。”

“她吓到了,所以我还得负责把她哄好,是吗?”

秦泽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以前没这么小气。”

我把电话掐了。

第二天一早,我让司机送我去婚房。

我本来只想拿几件衣服。

可门一开,就看见玄关处摆着一双湿透的小白鞋。

茶几上放着半杯热牛奶。

而白桑桑穿着我的睡衣,正坐在我最常坐的位置上,抬头怯生生地看着我。

“知意姐,你别误会……”

秦泽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来了正好。”

“桑桑昨晚发烧,我就让她先住下了。”

03

白桑桑身上的睡衣,是我去年生日时买的,洗过一次,还没穿过。她脚上那双兔毛拖鞋,也是我的。

就连她手里捧着的杯子,杯沿上那个小缺口,都是我上次不小心碰出来的。

全是我的东西。

“知意姐,对不起。”白桑桑立刻站起来,声音很轻,“泽哥说你那边衣服多,我就随便拿了一件。我洗干净再还你。”

真正让我恶心的,从来不是她穿了我的衣服。

是秦泽站在旁边,默认这一切合理。

我把行李箱推进来,淡淡开口:“不用还了,都送你。”

白桑桑一下愣住了。

秦泽皱眉:“宋知意,你说话别带刺。”

我笑了下,“我都大方送人了,还不够体面?”

秦泽把粥放到桌上,脸色不太好看:“你明知道桑桑现在敏感,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我懒得争。

直接进卧室去收东西。

衣帽间里少了几件裙子,我没问。梳妆台上我常用的那瓶香水,被人打开过。床头柜里放着的订婚场地册子,也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收东西时,秦泽跟了进来。

“你拿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搬家。”

“就因为一晚上?”

我拉上行李箱,终于抬头看他:“秦泽,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一句‘桑桑身体不好’‘桑桑胆子小’,我就该把所有东西都让出去?”

他被我问得愣了下。

很快又皱起眉:“我没有这个意思。”

“可你做的全是这个意思。”

走到门口时,秦泽忽然开口:“明晚我妈生日,你别闹得太难看。”

我脚步顿了顿。

“放心。”

“我比谁都体面。”

04

秦阿姨的生日,往年都是我挑礼物,订蛋糕,连宾客名单我都替他们过一遍。

秦家这些年和我们家走得近,圈子里谁不知道,我这个未来儿媳比亲儿子还上心。

以前秦阿姨总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以后秦泽娶了你,是他烧高香。”

现在想想,这香大概是白烧了。

下午,秦泽给我发来生日宴的流程。

最后加了一句。

“桑桑第一次见这么多长辈,会紧张,待会儿你别针对她。”

我看完,直接把手机扔到一边。

林妍刚好来我家送东西,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他有病吧?你还没进门呢,他就先替小的给你立规矩了?”

“不是小的。”我纠正她,“我还没结婚,最多算插队的。”

林妍被我气笑了,笑完又开始心疼:“你真就这么算了?”

“怎么算?”我低头挑耳环,“冲去秦家发疯?还是抓着秦泽问,他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恶心的?”

林妍沉默了。

她是最清楚我和秦泽怎么走过来的。

大二那年,秦家出了事,资金断了,秦泽天天熬得眼睛通红。我怕他扛不住,自己把卡里的钱全转给了他。后来我爸看在我的面子上,也拉了秦家一把。

那时候秦泽抱着我,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我输。

结果才几年,他先让我输给了一个“胆子小”的白桑桑。

傍晚,我刚换好礼服,秦泽的电话又来了。

我没接。

他锲而不舍,连打了三个。

最后我接起来,他开门见山:“你以前给我妈准备的那条祖母绿项链放哪儿了?”

“桑桑今晚穿的裙子领口空,我想让她戴着压一压。”

那条项链,是我奶奶留下的。我之前愿意拿出来给秦阿姨做生日礼物,是因为我以为我们很快就是一家人。

可现在,秦泽居然想把它拿给白桑桑戴。

见我不说话,他有些不耐烦:“宋知意,你别这个时候犯拧。”

我慢慢摘下耳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秦泽。”

“嗯?”

“你妈今晚生日,我送她一份大礼吧。”

“什么意思?”

我扯了下嘴角。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05

我到秦家时,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秦阿姨一看见我,就笑着朝我招手:“知意,快过来,阿姨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我把礼盒递过去:“您生日,我当然要来。”

秦阿姨拉着我坐下,笑得很高兴:“还是你最懂事。”

我没接这句话。

因为下一秒,我就看见了白桑桑。

她穿着一条浅粉色裙子,站在秦泽身边。裙子是我上个月订的限量款,秦泽说太贵,不值,没让我买。

更可笑的是,她脖子上还戴着一条细钻项链。

不是我的祖母绿。

但也是我放在婚房抽屉里的东西。

饭吃到一半,桌上有人开始打趣。

“阿泽,你和知意什么时候办事啊?我们可等着喝喜酒呢。”

秦阿姨笑眯眯地接话:“快了快了,等他们忙完这阵。”

我刚要开口,白桑桑忽然站起来给长辈敬酒。

她一紧张,手一抖,酒就全泼到了自己裙子上。

她眼圈瞬间红了:“对不起,我太笨了……”

秦泽立刻起身去拿纸,半蹲着给她擦裙角。

桌上有个婶子意味深长地笑了声:“哎哟,阿泽对这姑娘可真上心。”

另一个人看了我一眼,故意道:“知意从小脾气大,可别又多想。”

我还没说话,白桑桑就慌忙摆手。

“不是的,不是的,知意姐对我很好。上次我穿了她的睡衣,她也没怪我。”

这一句,比她故意红眼,比她装手抖,都高明多了。

一句“没怪我”,就把我架到了台上。

我若计较,就是小气。

我若不计较,她就继续占着我的东西演无辜。

秦泽也看向我,低声说:“知意,今天我妈生日。”

又是这句。

好像只要有这句,我就该忍到底。

我拎起包,直接往楼上走。

身后立刻传来秦泽压低的声音。

“宋知意,你去哪儿?”

06

“拿礼物。”

我头也没回。

秦家的书房我熟得很。以前秦叔叔出差,文件放哪儿、备用钥匙在哪儿,都是我帮着收拾。

秦泽总说,以后结婚了,这个家有我在,他就省心了。

现在想想,我确实让他太省心了。

省心到他觉得,我不会离开。

我进书房后,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是上个月我爸让我转交给秦叔叔的补充协议,当时我没细看。

昨晚搬家时,我妈才提醒我,里面写得很清楚——我们宋家给秦家的那笔三千万周转金,是按订婚前提借的。

如果婚约作废,钱要在七天内归还。

我刚拿着文件袋下楼,秦泽已经等在楼梯口了。

他压着火:“你今晚到底想干什么?”

“送大礼。”

“别闹了。”

“我闹了吗?”我看着他,“从我进门到现在,我砸过杯子,还是掀过桌子?”

我绕开他,走回餐厅。

桌上人都看着我。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推到秦叔叔面前。

“叔叔,阿姨,今天您生日,本来我不想挑这个日子说。但有些话,再不说,就显得我太不识趣了。”

秦阿姨笑意有点僵:“知意,怎么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枚戒指,轻轻放到桌上。

那是秦泽去年给我买的,说等今年生日就正式向我求婚。

秦泽脸色瞬间变了:“宋知意!”

我没理他,只看着秦家二老。

“这门婚事,我不结了。”

“还有,我们宋家之前给秦家的那笔钱,按协议,下周之前请归还。”

秦阿姨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秦泽,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你疯了?”

“秦泽。”我一点点把手抽出来,“真正疯的,不是我。”

“是你到现在都觉得,我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选。”

07

我说完就走了。

身后乱成什么样,我没管。

上车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七年。

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

我陪着秦泽从一无所有到现在,陪他熬过他爸住院,陪他撑过公司最难的时候,也陪他从那个一心只想对我好的人,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以前总觉得,人变了,肯定是有原因的。

后来才发现,不是所有变心都值得追究。

有些人就是仗着你不会走,才一点点把你的底线踩烂。

车开到家门口时,我爸正站在院子里等我。

他很少过问我和秦泽的事,怕我嫌他管得多。可今晚他只看了我一眼,就把外套披到了我肩上。

“做得对。”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进屋后,我妈已经把热牛奶放好了。

“秦家刚打电话来了。”她语气平静,“说你在宴会上发疯,要我们给个说法。”

我低头喝了一口牛奶:“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女儿眼神终于好了,我很欣慰。”

我一下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半夜,秦泽来敲门。

我听见佣人说他喝了酒,站在外面不肯走。

我没下去。

过了十几分钟,我手机响了。

秦泽发来语音,声音有点哑:“宋知意,别闹了行吗?以前懂事的你去哪了?”

紧接着第二条来了。

“你明知道我对桑桑不是那种意思。”

第三条。

“她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我照顾她一点怎么了?”

第四条。

“你拿婚约和三千万逼我,有必要这么绝吗?”

我靠在床头,一条一条听完。

最后只回了他一句。

“秦泽,你搞错了。”

“不是我拿三千万逼你,是你拿我的七年,当成了理所当然。”

第二天一早,林妍冲进我房间,脸都气红了。

“知意,你快看!”

她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上面是白桑桑刚发的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是她哭红的眼,和缠着纱布的手腕。

配文只有一句。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早点离开,就不会让泽哥和知意姐闹成这样。”

08

评论区热闹得很。

有人安慰她,有人骂我小题大做,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大小姐果然脾气大,一不顺心就砸场子。

更好笑的是,秦泽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林妍看我没说话,更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起身去衣帽间,挑了件最简单的白衬衫。

“她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我失控。”

“那你就这么算了?”

我扣好袖口,声音很淡:“当然不。”

我不发疯,不代表我没手段。

中午,我刚到公司,我爸的助理就把一份文件送到了我桌上。

秦家那边连夜回了消息,说三千万暂时拿不出来,希望我们宽限一个月。

我看完,直接在回函上写了两个字。

“不准。”

助理点点头:“宋总还让我转告您一句,您要是想彻底断干净,那套婚房今天就能收回,物业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我抬头:“秦泽现在在哪儿?”

“据说在医院。”

不用猜都知道,肯定又是陪白桑桑。

助理刚出去,秦泽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开口第一句就是:“宋知意,你闹够没有?”

“没有。”

“桑桑因为你,刚刚割伤了手。”

“是吗?”我翻着手里的文件,“那你记得给她找个好点的创可贴。”

他气得声音发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哪样了?”

“冷血,刻薄,不讲道理。”

我安静了两秒,忽然笑了。

“秦泽,你终于肯说实话了。”

“什么?”

“原来在你眼里,只要我不继续让着她,我就是冷血。”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我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下午三点,去把婚房里的东西搬走。”

“六点之前,你和白桑桑要是还在里面,我就让物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们的东西一件件扔出去。”

“还有——”

“下周的慈善晚宴,你最好也带着她一起来。”

“不是喜欢让所有人看她可怜吗?”

“那我就让你们在所有人面前,哭个够。”

09

下午三点,我准时带着物业和两个保镖去了婚房。

白桑桑站在客厅中央,手腕上还缠着纱布。

“知意姐,我已经在收了,你别这样兴师动众……”

“我真的没想跟你抢什么。我就是没地方去,泽哥看我可怜,才让我住两天。”

我抬头看她:“既然知道自己是借住,就别摆出一副女主人的样子。”

她脸一白,眼泪立刻掉下来。

秦泽皱着眉挡在她前面:“够了。她手还伤着,你非要逼她?”

我忽然觉得好笑。

“她伤的是手,我伤的是眼。”

“什么?”

“瞎了这么多年,今天才看清你。”

秦泽脸色一下沉了。

他还想说话,我已经绕过他进了卧室。

我本来只想拿走剩下的首饰和几份文件,可刚打开床头柜,我就发现里面的智能家居控制平板被人拔了网。

这套房子是我爸找人装的,客厅摄像头平时不开,只有主卧衣帽间那只小镜头一直连着云端,方便我不在家时看保洁收纳。

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我没声张,直接把平板放回原处,拖着最后一个箱子出了门。

离开前,白桑桑还站在门口掉眼泪。

“知意姐,你别怪泽哥,都是我……”

我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放心。”

“我很快就不怪他了。”

回到车上,我连安全带都没系,先打开了手机里的云端监控。

昨晚十一点,白桑桑一个人走进主卧。

她先试了我的耳环,又打开我那瓶香水喷在自己手腕上,最后坐在床边,对着手机前置镜头练表情。

哭一次,不满意。

再哭一次,还是不满意。

第三次,她终于对着镜头轻声说:

“我都这样了,她还是不肯放过我。”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修眉刀,在自己手腕上轻轻划了一下。

下一秒,她拨了个电话。

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

“怎么样?”

白桑桑笑了一下,笑意跟我白天看到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已经炸了。等慈善晚宴那天,我再把那份东西扔出去,秦家就彻底热闹了。”

“秦泽呢?”

“他啊。”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轻蔑,“蠢得正好用。”

“只要我一哭,他就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点了保存。

10

晚上吃饭时,我爸把手机放到桌上,脸色很沉。

“我让人查了白桑桑。”

他把几张照片推过来。

第一张,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女人。第二张,是她和白桑桑的合照。第三张最模糊,拍的是很多年前的一个男人背影,身边站着那个女人。

那个背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秦泽他爸。

我爸低声说:“这个女人叫白玉兰,十几年前在秦氏做过秘书,后来突然离职,带着女儿搬走了。去年病死。她死前给白桑桑留了一个旧盒子,里面有什么,不知道。”

“你手里那段监控,是她自己作死。至于她为什么非要搅黄你和秦泽,明天应该就知道了。”

我妈脸色很难看。

“秦家要是真敢拿个私生女的烂摊子来恶心我们,我就亲自去撕了他们家的门。”

我本来还绷着,听完差点笑出来。

可笑意刚起一点,又压了下去。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白桑桑真跟秦叔叔有关系,那秦泽这段时间对她的偏护,就未必只是单纯的怜惜。

也许从一开始,就有人在背后推着他这么做。

第二天下午,慈善晚宴开始前,秦阿姨单独来了我休息室。

“知意,阿姨能和你说两句吗?”

我点点头,让人都出去。

门关上后,她看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

“昨天的事,是阿泽混账。我替他跟你道歉。”

我没说话。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哑:“三千万的事,阿姨知道你生气。可秦家现在真的拿不出那么多现钱。你看能不能……”

秦阿姨这些年对我不差。

她未必不是个偏心的长辈,可至少从前,她是真的盼过我进门。

只是现在,连她都站到了“让我退一步”的位置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阿姨,我今天不会发疯,也不会让您难堪。”

“但有些事,不是我不说,它就可以一直烂下去。”

她怔怔看着我,像是没听懂。

我没有再解释。

因为走廊外已经有人敲门。

晚宴要开始了。

我站起身,拿过旁边的手包,最后看了她一眼。

“您最好,也准备一下。”

11

今晚来的都是熟人。

秦家、宋家,还有几家平时常来往的世交,再加上一些基金会的老合作方,场面不算大,但该到的人都到了。

我跟着我爸妈进场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目光看了过来。

毕竟前两天我在秦家生日宴上退婚的事,圈子里早传开了。

白桑桑今晚也来了。

她穿了件很素的白裙子,头发松松挽着,手腕上的纱布没摘,看起来比前几天还惹人怜。她站在秦阿姨身边,像个被临时带进上流场合的小可怜。

可我知道,那身白裙子底下藏着什么。

主持人开场后,很快就进入了捐赠环节。

白桑桑作为“受助学生代表”,被安排上台发言。

她先鞠了一躬,声音轻轻的:“我很感谢秦家,也感谢宋家基金会,在我最难的时候,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

“我知道,最近因为我,给很多人添了麻烦。特别是知意姐,她可能对我有些误会……”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努力忍着眼泪。

“可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要抢谁的位置。”

白桑桑说完,台下竟然还有掌声。

她捏着裙摆,像受宠若惊一样退到一边。

主持人见场面有点尴尬,赶紧笑着圆场:“那接下来,也请宋小姐讲两句吧。”

所有目光一下子都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拎着手包慢慢走上台。

我接过话筒,看着台下一张张脸,笑了一下。

“刚刚白小姐说,她从没想过要抢谁的位置。”

“我听完以后,很感动。”

“所以我也想送她一份礼物。”

说完,我朝控制台那边点了下头。

下一秒,宴会厅正中的大屏幕忽然亮了。

12

最先出现的,是婚房主卧的画面。

白桑桑坐在我的床边,先试我的耳环,又喷我的香水,最后拿起修眉刀,在自己手腕上轻轻划了一下。

白桑桑的脸“唰”一下白了,立刻往前冲了一步:“关掉!快关掉!”

可视频还在继续。

她对着镜头调整表情,然后低头,带着哭腔说:“我都这样了,她还是不肯放过我。”

下一秒,她拨通电话,那个所有人都熟悉的柔弱声音一下变了味。

“她已经炸了。等慈善晚宴那天,我再把那份东西扔出去,秦家就彻底热闹了。”

“秦泽呢?”

“他啊,蠢得正好用。”

“只要我一哭,他就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我。”

秦泽看着大屏幕,眼底全是震惊,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我握着话筒,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

“前几天,很多人都觉得,是我在为难一个小姑娘。”

“所以今天,我想让大家看看,到底是谁在演。”

白桑桑猛地抬头,眼泪一下子砸下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知意姐,你偷拍视频害我!”

我笑了笑:“偷拍视频?”

“那是我自己家里的监控。”

白桑桑突然像是被什么逼急了,脸上的柔弱一下撕开了。

她冲到台前,眼睛通红地看着秦家那边。

“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

“我妈跟了他十几年,最后什么都没得到,病死前连医药费都凑不齐!”

她猛地抬手,直直指向秦叔叔。

“他欠我的!”

秦阿姨脸色惨白,手里的酒杯一下掉在地上。

秦叔叔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白桑桑笑了,笑得有点疯,“要不是你当年不肯认我,我至于装可怜,至于一回来就低三下四地讨好你们吗?”

“你怕丢人,怕你老婆知道,怕你儿子知道,所以就让他来照顾我。说我是故人之女,说让我别乱说话。”

她转头看向秦泽,眼里竟然还有一点讽刺。

“你还真听话啊。”

“我哭一下,你就信。我说没人帮我,你就把宋知意的房子、宋知意的东西、连她的位置都拿来哄我。”

原来所谓的偏心背后,还真藏着这么一摊烂事。

难怪秦泽一句都不肯跟我解释。

13

秦叔叔冲上台就想去拽白桑桑。

结果还没碰到她,秦阿姨已经先一步走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你还有脸碰她?”

秦叔叔脸色铁青:“你先让她闭嘴!”

“闭什么嘴?”秦阿姨盯着他,眼睛一点点红了,“你瞒了我这么多年,现在倒嫌丢人了?”

我站在一旁,忽然觉得累。

这已经不是我的战场了。

我把话筒重新拿回来,只说了一句:

“今天之后,我和秦泽的婚约正式作废。”

“宋家与秦家之间的那笔借款,也按协议处理。”

说完,我把话筒递给主持人,转身就走。

刚走到宴会厅外的长廊,秦泽就追了出来。

“知意!”

他一把抓住我手腕,声音都哑了。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我爸的女儿。”他盯着我,像急着证明什么,“我爸只跟我说,她妈以前帮过我们家,现在她一个人,叫我多照顾一点。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她只是可怜。”

我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秦泽,你到现在还没明白问题出在哪儿。”

他怔了一下。

“她是不是可怜,她是不是骗你,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跟你在一起七年,你明明最知道我是什么人,可每一次你都先信她。”

我把手从他手里一点点抽出来。

“她哭,你就觉得我欺负她。她委屈,你就觉得我该让。她说一句没人帮她,你就恨不得把我的家都腾出来给她住。”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这一次,他没再追上来。

因为有些话一旦说透,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14

那场晚宴之后,秦家彻底乱了。

第三天,秦阿姨就从秦家搬了出去。

第四天,宋家收到了第一笔还款。

第五天,圈子里所有人都知道,秦叔叔在外面藏了十几年的私生女,被他亲儿子当祖宗一样护了小半年,最后还差点赔上一桩婚事。

林妍把这些消息一个个讲给我听的时候,笑得直拍桌子。

“你是没看见,白桑桑被赶出去那天,脸都绿了。”

我低头翻文件,随口问了句:“她现在在哪儿?”

“听说先去找了秦叔叔,要认亲,要分财产。结果秦阿姨直接把亲子鉴定拍他脸上,当场提离婚。秦叔叔自己都焦头烂额,哪还顾得上她。”

我没再接话。

有些结果,听到了也只是“哦”一声。

不痛快,也不难过。

只是觉得,原来我那七年,真的喂了狗。

又过了几天,秦阿姨亲自来了我们家。

进门后,她把那条祖母绿项链放到我面前。

“还给你。”她低声说,“本来就不该惦记。”

我把盒子合上,收了起来。

她眼圈一下红了。

“知意,是阿姨对不住你。”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是您一个人对不住我。”

“但您至少,今天是清醒的。”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阿泽这两天一直不吃不睡。”

我笑了笑:“那是他的事。”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

那晚下班,我刚走出写字楼,就又下雨了。

雨很急,和那天几乎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正准备等司机把伞送过来,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知意。”

我回头,看见秦泽。

他瘦了一圈,胡子也没刮干净,手里拿着一把黑伞。

“我送你。”

我看着那把伞,忽然想起那天他把伞偏给白桑桑的样子。

“这次伞够大吗?”

他一下僵住了。

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说:“知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把你让出去,不该拿你的东西去哄别人,不该每次都让你受委屈。”

雨声很大。

可我还是把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陪我长大的男人,已经离我很远了。

“伞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以后别再偏了。”

说完,我自己走进雨里。

司机已经跑过来给我撑伞。

我没回头。

这一次,我没光脚,也没狼狈。

因为我早就不需要等谁来接了。

15

一个月后,秦家的钱全还清了。

我爸把最后一张回执放到我桌上时,只说了一句:“这课上得值。”

我笑了:“学费挺贵。”

“贵才记得住。”

我点点头,把回执收进文件夹里。

其实那场闹剧之后,我没再刻意打听过秦家的事。只是零零碎碎听说,秦叔叔为了保住公司,卖了不少东西;秦阿姨没离婚,但把家里的账和股份全收了回去;白桑桑闹过、哭过,也去堵过几次门,最后只拿了一套小房子和一笔钱,被送出了京市。

至于秦泽,听说他搬出了家,一个人住回了以前的小公寓。

也听说,他把我送的东西都收进了箱子里,谁都不让碰。

可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已经激不起什么波澜了。

人一旦彻底死心,连恨都嫌累。

周五下午,我去基金会看新项目。

助理把名单递给我,说这次想做一个面向单亲女孩的长期资助计划,问我要不要沿用之前的名字。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几个备选,忽然想起白桑桑那句“没人帮我”。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

可怜不是她算计别人的理由。

被辜负,也不是我困在原地的理由。

我把笔拿起来,在最上面那一栏写下两个字。

“自渡。”

助理愣了下:“这个名字……”

“挺好。”我合上文件,“人到最后,能渡自己的,只有自己。”

傍晚下班时,天边又压了一层乌云。

我走出大楼,雨点已经落下来了。

门口站着很多等车的人,大家都在低头躲雨。有人抱怨天变得太快,有人急着打电话。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看见对街有个很熟悉的身影。

是秦泽。

他也看见了我。

隔着一条马路和一层雨幕,他像是想往前走,可最终还是停在原地。

我没躲,也没避。

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自己撑开。

雨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走得不快,鞋跟踩在地上也稳。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一点,我抬手拨到耳后,继续往前。

身后的人没有再追。

也不会再追上来了。

有些人和事,停在原地才是最好的结局。

而我终于不用再做那个站在雨里,等别人把伞偏向我的人。

我有自己的路,也有自己的伞。

从今以后,天晴天雨,都只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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