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圣旨砸到我们家门口的时候,我正在啃鸡腿。

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家私通敌国,满门抄斩……”

我爹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我娘差点晕过去。

哥哥们一个个眼眶通红。

只有我,咽下最后一口鸡肉,在心里叹了口气。

【来早了啊。】

【不是还有三天才抄家吗?】

全家同时扭头看我。

我眨眨眼,一脸无辜。

心里继续骂:

【狗皇帝真不守时。】

【不过也行,地道昨晚刚挖通,金库也转移了,死士都安排在西巷。】

【只要我爹别犯蠢喊冤,今晚全家就能假死跑路。】

我爹刚张开的嘴,硬生生闭上了。

传旨太监冷笑:“沈相,你可有话说?”

我爹跪得笔直,忽然磕头:“臣,无话可说。”

我:“?”

爹,你怎么突然这么听劝?

传旨太监明显也愣了。

按照他准备好的戏码,我爹应该痛哭喊冤,他就可以当众辱骂沈家“死不悔改”,再把我爹拖出去打一顿。

可我爹一句无话可说,把他堵住了。

他脸色一沉:“沈相认罪倒快。”

我爹低着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啧,爹你这话说得真恶心。】

我爹背影一抖。

我娘扶着门框,眼泪还挂着,眼神却偷偷往我这边飘。

大哥沈书珩平日最稳,此刻嘴角压得死死的。

二哥沈惊鸿把头埋低,肩膀抖得像在哭。

我知道他不是哭。

他在憋笑。

传旨太监没讨到便宜,冷哼一声:“来人,封府!沈家上下,今晚戌时问斩!”

禁军冲进来,刀鞘撞在门槛上,发出一片响。

我赶紧抱紧手里的鸡骨头。

【戌时?】

【这不对啊。】

【原剧情里是三日后午门问斩,男主苏时衍带人劫法场,我沈知微为了救全家替他挡刀,结果人没挡成,自己先凉。】

【现在改成今晚,苏时衍来得及吗?】

我爹猛地抬头。

我娘的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

大哥看我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二哥终于没憋住,咳了一声。

传旨太监瞪他:“你笑什么?”

二哥立刻抬起脸,眼圈红透:“我笑我们沈家忠心一世,最后竟死得这么急。”

【二哥演技不错,回头逃出去可以去唱戏。】

二哥脸色一僵,又低下头。

传旨太监没心情再耗,甩袖道:“押入祠堂,不许饮食,不许传信。若少一人,整个东巷陪葬。”

他走到我面前时,盯着我手里的鸡腿骨。

“沈三姑娘,胃口不错。”

我抬头,乖巧一笑:“断头饭,当然要吃饱些。”

传旨太监眼皮跳了跳。

我心里翻白眼。

【老东西,你明日就会被林贵妃灭口,笑什么笑。】

传旨太监脚步忽然顿住。

不是因为他听见了。

是因为我爹忽然抬头,盯着他背影看了一眼。

那一眼太沉。

传旨太监莫名后背一凉,骂了一句:“看好他们!”

祠堂门被锁上。

外面落了三道铁链。

沈家十七口人,全挤在祖宗牌位前。

没人说话。

我心里盘算。

【离戌时还有两个时辰。】

【厨房后井下去,穿过地道,能到城西豆腐坊。】

【假死药在娘头上的银簪里,一人一粒,吃下去气息全无两个时辰。】

【尸体由禁军抬出城,路过乱葬岗时,死士会动手换人。】

【唯一麻烦的是苏时衍。】

【他这个疯批今晚会不会提前来?】

【来了就麻烦了。】

【他以为自己是来救沈家的,其实他一出现,皇帝正好扣他谋反的帽子。】

我还在想,祠堂里忽然响起我爹的声音。

“知微。”

我抬头:“啊?”

我爹盯着我:“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爹说?”

我嘴上说:“没有。”

心里说:【有。】

全家:“……”

我:“……”

等等。

我缓缓转头,看向我娘。

我娘赶紧擦眼泪,装作没看我。

我又看向大哥。

大哥低头整理袖口。

我看向二哥。

二哥冲我眨了一下眼。

我脑子嗡了一声。

【不是吧?】

【你们能听见?】

我娘捂住嘴。

大哥闭了闭眼。

二哥彻底笑出声:“三妹,你心里骂人比我嘴上骂得还狠。”

我手里的鸡骨头啪嗒掉地上。

完了。

穿书两年,我装了两年傻白甜。

今天掉马掉得比抄家还快。

我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着声问:“地道在哪?”

我咽了咽口水。

“爹,你听我解释。”

我爹说:“先逃,再解释。”

【不愧是能做到丞相的人。】

我爹眉梢一跳:“少夸,指路。”

我娘从发间拔下银簪,旋开簪头,里面果然滚出十七粒蜡封药丸。

她手都在抖,却没有问我为什么知道。

她只把药塞进最小的堂弟嘴里,低声哄:“别怕,咽下去,姑母带你玩个藏猫猫。”

小堂弟才五岁,听话地吞了。

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原书里,沈家满门死在午门。

我娘临死前还把小堂弟护在怀里。

刀落下来时,她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

我本来不想管的。

我穿过来时,只想苟到剧情结束。

可沈家人太好了。

我爹嘴硬,半夜会给我盖被。

我娘温柔,却能为了下人被欺负进宫顶撞贵妃。

大哥教我写字,二哥带我翻墙买糖人。

我不是书里那个只活了三章的炮灰沈知微。

可他们把我当真的沈知微疼。

所以我挖了三个月地道,偷换了金库,改了账册,喂胖了府里所有看门狗,还用五十坛桃花酿收买了乱葬岗旁边的守坟人。

现在,全家都知道了。

我反而松了口气。

“厨房后井。”

我低声说:“但不能全走。外面禁军太多,祠堂少一个人,立刻会被发现。”

二哥挑眉:“那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祖宗牌位后面。

“烧祠堂。”

众人看着我。

我继续说:“祠堂起火,禁军必乱。我们吃假死药,躺在里面。他们怕烧坏圣旨和案卷,一定会先救人,再点数。”

大哥问:“尸体怎么换?”

我说:“他们不敢在府里砍。皇帝要的是‘沈家满门伏诛’的场面,今晚只是先押走。路过西巷,会有人动手。”

我爹看我:“谁的人?”

我顿了一下。

【苏时衍的人。】

祠堂里又静下来。

二哥笑容淡了些:“镇北王世子苏时衍?”

我点头。

我爹皱眉:“他为何救沈家?”

【因为他娘当年是被皇帝害死的。】

【因为他手里有先帝遗诏。】

【因为沈家不是通敌,真正通敌的是皇帝的亲弟弟顾清淮。】

【还有,因为原书里的沈知微救过他。】

我嘴上只说:“他和皇帝不对付。”

我爹看着我:“你心里那句呢?”

我:“……”

爹,你现在一点都不可爱。

我硬着头皮:“他欠我一个人情。”

二哥凑过来:“三妹,你什么时候认识苏时衍的?他欠你什么?以身相许那种?”

我抬脚踹他。

二哥灵活躲开。

大哥却忽然开口:“来不及了。”

外面响起铁链声。

有人在靠近。

我脸色一变。

【怎么又提前?】

【不对,是林晚宁。】

门外果然响起一道娇软的女声:“沈姐姐,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二哥低骂:“她还有脸来?”

林晚宁,礼部尚书之女,我名义上的闺中好友。

原书里,她哭着来祠堂送我,实际上是替贵妃确认沈家有没有留下活口。

她还顺走了我娘的玉佩。

后来她戴着那枚玉佩,骗苏时衍说当年救他的人是她。

苏时衍信了。

沈家死绝,她却借着这个“恩情”,成了京中人人艳羡的准世子妃。

门打开一条缝。

林晚宁穿着浅粉裙子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食盒。

她眼睛红红的,一进来就扑向我。

“知微,我求了贵妃娘娘好久,才求来一桌饭菜。你别怪我来晚了。”

我往旁边一闪。

她扑了个空。

二哥在旁边悠悠道:“林姑娘,地滑,别把眼泪摔没了。”

林晚宁脸一白:“二公子何必这样说我?沈家出事,我也心痛。”

【心痛?】

【你是心疼我娘那块玉佩还没拿到手吧。】

我娘眼神瞬间冷了。

林晚宁还不知道,捧着食盒走到我娘面前。

“夫人,这是我特意给您熬的安神汤,您喝一点,路上也少些苦。”

我娘没接。

林晚宁咬唇:“夫人,您是不是怪我?可是我一个弱女子,实在救不了沈家。”

我看着那碗汤。

【当然救不了。】

【你只会下药。】

【这汤里加了迷魂散,喝完连假死药都吞不下去。】

我娘抬手就把汤掀了。

热汤泼在林晚宁裙摆上。

林晚宁惊叫一声:“夫人!”

我娘冷冷看她:“沈家还没死,轮不到你来哭丧。”

林晚宁被怼懵了。

我娘平日待她极好,从没说过重话。

她眼泪立刻涌上来:“知微,你看夫人……”

我打断她:“你来送饭,还是来搜东西?”

林晚宁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拔下她腰间荷包。

她慌了:“你还我!”

我把荷包倒过来。

一枚小巧的铜钥匙落在地上。

我爹眸色一沉。

这是沈家内库的钥匙。

今天早上还在我娘匣子里。

林晚宁扑过来想捡,被我一脚踩住。

“林晚宁。”

我看着她:“你偷钥匙,是想进沈家内库替贵妃找什么?”

她嘴唇发白:“我没有,这是你给我的。”

【还嘴硬。】

【内库里有先帝亲赐的镇北军半枚虎符,狗皇帝找的就是它。】

【可惜,我昨晚已经拿去垫狗窝了。】

我爹:“……”

我娘:“……”

哥哥们:“……”

林晚宁没听见我的心声,还在演:“知微,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怎么能这样污蔑我?”

我弯腰捡起钥匙,笑了笑:“那你敢让我搜身吗?”

她猛地后退。

二哥立刻堵住门。

“搜。”

我娘只说了一个字。

两个嫂嫂上前按住林晚宁。

林晚宁尖叫:“你们疯了!外面都是禁军!你们敢碰我,贵妃娘娘不会放过你们!”

我娘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祠堂外的禁军都安静了。

我娘甩了甩手:“这一巴掌,打你偷东西。”

又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你害我女儿。”

第三巴掌落下去,林晚宁嘴角出了血。

“这一巴掌,打你在沈家吃了三年饭,却端着毒汤进门。”

林晚宁彻底慌了:“没有毒!你们血口喷人!”

我从她袖中摸出一包药粉。

林晚宁眼神崩了。

我把药粉丢进她自己带来的汤里。

汤面立刻浮起一层淡青色。

大哥冷笑:“迷魂散遇热变青,林姑娘,你还想怎么狡辩?”

林晚宁嘴唇抖着,忽然扑通跪下。

“知微,我也是被逼的!贵妃说,如果我不来,她就要杀我爹!”

【假的。】

【她爹礼部尚书早就投了贵妃。】

【父女俩一个献假证,一个偷虎符,配合得比亲夫妻还默契。】

我爹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寒意。

他这辈子最恨背叛。

尤其是他亲手扶起来的人。

礼部尚书林正,当年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是我爹举荐他入仕。

他女儿林晚宁,也是我娘看她丧母可怜,常接进府里照顾。

结果养出一条毒蛇。

我蹲下,看着林晚宁:“你想活吗?”

林晚宁疯狂点头:“想!知微,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笑:“那你帮我做件事。”

她眼底亮起希望。

我从她头上拔下一支珠钗,塞进她手里。

“出去告诉贵妃,玉佩拿到了,沈家喝了汤,已经没有反抗之力。”

林晚宁一愣:“玉佩?”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玉。

那是我娘照着真玉佩仿的。

真玉佩早被我埋进了苏时衍必经的墙缝里。

林晚宁盯着玉佩,眼底果然闪过贪婪。

“只要我帮你传话,你就放我走?”

我凑近她,压低声音:“你最好真传。否则你袖子里这包迷魂散,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林家送进来的。”

林晚宁脸色煞白。

她不敢赌。

因为贵妃要的是沈家无声无息死,不是林家暴露。

她攥紧玉佩,狼狈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怨毒地看我。

“沈知微,你别得意。今晚监斩的人,是苏时衍。”

我心口一跳。

【什么?】

【怎么会是他?】

【原书里苏时衍这会儿应该被调去北郊大营了!】

祠堂外,禁军让开一条路。

一道黑影从夜色里走来。

玄色衣袍,腰间佩刀。

灯火落在他眉眼上,冷得像冬夜的刃。

林晚宁立刻哭着扑过去:“世子!沈家人疯了,他们打我,还污蔑我下药!”

苏时衍没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门缝,落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完了。】

【疯批来了。】

【他现在还是皇帝手里的刀。】

【千万别让他发现地道。】

苏时衍脚步一顿。

他看着我,眸色微变。

我心里更慌。

【他看我干什么?】

【难道我脸上写了“我知道你三岁尿床”吗?】

苏时衍:“……”

他握刀的手顿了一下。

林晚宁还在哭:“世子,我好心给他们送饭,他们却这样对我。您一定要替我做主。”

苏时衍终于低头看她。

“你是谁?”

林晚宁整个人僵住。

我差点笑出声。

【好!】

【不愧是全书最会让绿茶下不来台的男人。】

苏时衍又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收起表情,装柔弱。

他走进祠堂。

禁军跟着要进,被他抬手拦住。

“我单独审。”

传旨太监不乐意:“世子,陛下吩咐……”

苏时衍侧目:“你来审?”

传旨太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

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祠堂里只有沈家人和苏时衍。

我爹挡在我前面:“世子要审什么?”

苏时衍看向我。

“沈三姑娘。”

我装傻:“世子。”

他缓步走到我面前,停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衣摆上沾着一点灰。

【他受伤了?】

【不对,是北郊营的火灰。】

【他刚从北郊赶回来。】

【原剧情改了,他还是来了。】

苏时衍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他真的听见了。

我头皮发麻。

完蛋。

这下不是全家掉马,是我在男主面前裸奔。

苏时衍低声问:“你知道我会来?”

我咬死不认:“不知道。”

【知道。】

苏时衍盯着我。

我抬头看他,努力让眼神清澈。

【看什么看。】

【再看把你三岁尿床的事告诉你。】

苏时衍闭了下眼。

再睁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却让祠堂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二哥小声嘀咕:“他笑什么?”

我心里崩溃。

【他肯定听见了。】

【难怪原书里他杀人那么快,谁心里有鬼他都知道吧?】

苏时衍:“我不是什么都能听见。”

我:“……”

全家:“……”

苏时衍沉默片刻,补了一句:“只听得见你的。”

我娘倒吸一口气。

二哥瞪大眼。

大哥慢慢看向我。

我爹的脸黑了。

我差点当场跪下。

不是,老天爷,你是不是嫌今晚抄家不够热闹?

我咳了一声:“世子说笑了。”

苏时衍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

白玉微凉,雕着半枝海棠。

正是我昨晚藏在墙缝里的那块。

“这个,也是说笑?”

我不说话了。

【他什么时候拿到的?】

【坏了,他提前知道我留了后路。】

苏时衍看着我:“北郊大营没有调令。是有人用我的私印伪造军令,想引我出城。”

我眼皮一跳。

“你没去?”

“去了。”

“那你怎么回来的?”

他淡淡道:“把伪造调令的人杀了。”

我:“……”

【不愧是疯批。】

苏时衍:“再叫疯批,我就把地道入口告诉外面。”

我立刻闭嘴。

二哥扑哧一声。

我爹转头瞪他。

二哥马上严肃:“世子英明。”

苏时衍的目光扫过沈家众人。

“陛下要的不是你们的命,是沈家手里的半枚虎符和一份名单。”

我爹眸色变了:“什么名单?”

苏时衍看我。

我心里叹气。

【先帝临终前留下的旧臣名单。】

【名单在沈家祖宗牌位后面第三块砖里。】

【皇帝要杀光他们,好让顾清淮接管南境兵权。】

我爹猛地回头,看向祖宗牌位。

大哥已经快步过去,按我心里的位置摸索。

很快,他抽出一块松动的青砖。

里面藏着一个油纸包。

打开后,是一册薄薄的名册。

我爹看见上面第一个名字,脸色彻底沉了。

“镇北王。”

苏时衍伸手接过名册。

“这份名单,陛下找了十年。”

我爹盯着他:“你想要?”

苏时衍没有否认:“我要它,但不是献给皇帝。”

祠堂外忽然传来林晚宁的尖叫。

“贵妃娘娘驾到!”

我头一麻。

【她怎么亲自来了?】

【林晚宁这个蠢货,肯定露馅了。】

苏时衍收起名册,看向我:“地道还能走吗?”

我摇头。

【来不及了。】

【贵妃带来的不是禁军,是内廷暗卫。】

【他们认得假死药。】

我爹问:“还有别的路?”

我看向祖宗牌位上方的横梁。

【有。】

【可是那条路只能走一个人。】

那是我留给自己的后路。

我本来想等全家假死后,自己引开追兵,再从横梁暗格爬到隔壁废宅。

可现在人太多。

我不能走。

苏时衍忽然抓住我手腕。

“你走。”

我抬头。

他眼神压得很深:“名单给你,出城后交给镇北王。”

我甩开他:“我不走。”

“沈知微。”

“我说了不走。”

【我走了,沈家怎么办?】

【原书里沈家死,是因为没人把他们当人。】

【现在我在,谁都别想再把他们当棋子。】

苏时衍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

祠堂门被推开。

林贵妃扶着宫女的手走进来,金步摇晃出冷光。

她身后跟着林晚宁。

林晚宁脸上还有巴掌印,眼底全是怨恨。

“苏世子。”

林贵妃笑得温柔:“陛下让你监斩,你怎么倒像在叙旧?”

苏时衍转身,挡在我前面。

“审犯人。”

“审出什么了?”

“沈家认罪,戌时行刑。”

林贵妃目光落在他袖口:“那名册呢?”

我爹脸色不动。

苏时衍淡淡道:“没找到。”

林贵妃笑意淡了。

“苏时衍,你可想清楚。陛下能让你掌镇北军,也能让你一无所有。”

苏时衍看她:“娘娘能替陛下做主?”

林贵妃脸色瞬间难看。

这话狠。

后宫不得干政。

她再受宠,也不能当众说自己能做皇帝的主。

林晚宁见气氛僵住,立刻开口:“娘娘,沈知微身上一定有东西!她刚才就很奇怪,她像是早知道沈家要出事。”

我看向她。

林晚宁咬牙:“她还污蔑我下药,说我偷钥匙。可她自己才最可疑!沈家那么多人慌成那样,只有她不怕。”

林贵妃看我的眼神变了。

“沈三姑娘,你不怕死?”

我笑了笑:“怕。”

她问:“那为何不哭?”

我说:“哭能让娘娘放过沈家吗?”

林贵妃轻笑:“不能。”

“那我哭给谁看?”

林贵妃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没了。

她抬手。

身后暗卫立刻上前。

“搜。”

苏时衍按住刀柄。

暗卫停住。

林贵妃冷冷道:“苏世子要抗旨?”

苏时衍道:“陛下的旨意是戌时问斩,不是让娘娘私审。”

林贵妃盯着他:“本宫怀疑沈家私藏谋反证据。”

苏时衍:“证据呢?”

林贵妃看向林晚宁。

林晚宁立刻拿出那块假玉佩。

“娘娘,就是这个!沈夫人一直把它藏着,不肯交出来。沈家肯定有问题。”

我娘缓缓抬眼:“一块玉佩,就能定沈家谋反?”

林晚宁急道:“这不是普通玉佩,这是镇北王妃旧物!”

苏时衍脸色冷了。

林晚宁却以为自己抓住了机会。

“世子,你还不知道吧?当年在猎场救你的人,其实是我。沈知微偷了我的玉佩,还想冒领功劳!”

我:“?”

【好家伙。】

【我还没死呢,她就开始抢剧情了?】

苏时衍看向我。

我一脸无语。

【当年你被狼咬得满腿血,发着高热,是我背你进山洞,撕裙子给你包扎,还被你咬了一口。】

【你醒来就走,害我在洞里冻了一夜。】

【我都没找你要医药费,她倒先演上了。】

苏时衍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忽然问林晚宁:“你救过我?”

林晚宁眼睛亮了:“是!世子,你终于想起来了?”

苏时衍:“在哪救的?”

林晚宁卡了一下,随即道:“猎场后山。”

“何时?”

“八年前秋猎。”

“我伤在何处?”

林晚宁急忙看向我。

我笑了。

她根本不知道。

原书里,她是从沈知微死后留下的手札里看见的。

可我把手札烧了。

林晚宁嘴硬:“你当时伤得太重,我太害怕,记不清了。”

苏时衍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从未告诉过别人,我八年前在猎场受过伤。”

林晚宁脸色刷白。

林贵妃的眼神也沉下来。

苏时衍伸手,从我袖口里抽出一截旧布条。

我一惊。

那是我今天早上随手塞进去的。

布条边缘发旧,上面还有淡淡血痕。

苏时衍捏着布条,看向我:“这个解释一下。”

我:“擦桌子的。”

【解释什么?】

【这是你当年咬我时我包手的布。】

【你属狗的,咬完还不松口。】

苏时衍喉结微动。

他把布条收进怀里。

“沈知微。”

“干什么?”

“这次换我救你。”

我愣住。

林晚宁尖声道:“世子!你不能被她骗了!”

苏时衍头也没回:“来人。”

外面冲进来一队黑甲卫。

不是禁军。

是镇北王府的人。

传旨太监脸色大变:“苏世子,你要造反吗?”

苏时衍拔刀。

刀锋贴在传旨太监脖子上。

“造反这两个字,等陛下亲口问我。”

林贵妃怒道:“苏时衍!”

苏时衍看向她:“娘娘私带内廷暗卫闯相府,搜先帝旧臣名单。你猜,朝臣会先参我,还是先参你?”

林贵妃脸色终于变了。

她没想到苏时衍敢把事情挑开。

更没想到沈家真的还握着名单。

我爹忽然上前一步。

“世子。”

苏时衍看他。

我爹跪下了。

不是跪苏时衍。

是跪祠堂里的祖宗牌位。

“沈家三代,受先帝托孤,守南境旧臣名单十年。今日奸人构陷,沈家若死,南境必乱。”

他抬起头,声音沉稳得像压住了一场大雪。

“臣沈鹤年,请世子持先帝遗诏,清君侧。”

祠堂里所有人都看向苏时衍。

我也看他。

【来了。】

【原书里这句话,是我爹死前血书上的最后一句。】

【这一次,他活着说出来了。】

苏时衍没有立刻接。

他看向我。

我小声说:“看我做什么?”

他说:“你觉得呢?”

我心里很烦。

【当然接啊。】

【你等这一天等了十年,沈家等这一天也等了十年。】

【你们都在等一个名正言顺。】

【现在名正言顺来了,你还装什么稳?】

苏时衍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上前,双手扶起我爹。

“苏时衍接令。”

林贵妃终于慌了。

“拦住他!”

暗卫扑上来。

镇北黑甲同时拔刀。

祠堂里瞬间乱成一团。

我娘抱起小堂弟,嫂嫂们护着老人往牌位后退。

大哥一脚踢翻香案,火星四溅。

二哥抄起供桌上的烛台,砸翻一个暗卫。

我趁乱拽住我爹:“爹,地道!”

我爹点头。

“走。”

可就在这时,林晚宁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冲向我娘。

她手里握着一支断簪。

“沈知微!你害我,我也不让你好过!”

我娘怀里还抱着孩子,根本躲不开。

我冲过去挡。

断簪刺来的瞬间,苏时衍比我更快。

他一脚踹开林晚宁,抬手把我拽进怀里。

断簪擦过他手背,划出一道血线。

林晚宁摔在地上,还想爬。

苏时衍的刀尖已经抵住她喉前。

“再动,死。”

林晚宁整个人僵住。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血,心口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

【又流血。】

【你怎么每次见我都流血?】

苏时衍垂眸看我:“每次?”

我立刻别开脸:“听错了。”

他低声说:“没有。”

外面忽然响起钟声。

戌时到了。

传旨太监在外头尖叫:“时辰到!押沈家赴刑场!”

祠堂里的人全停了一瞬。

我心里一沉。

【不好。】

【皇帝根本不在宫里。】

【他在刑场等着。】

【他要当众杀沈家,也要逼苏时衍动手。】

苏时衍看向我。

我咬牙:“刑场有埋伏。”

他问:“多少人?”

【弓箭手三百,禁军八百,顾清淮的私兵藏在城楼下。】

我嘴上说:“很多。”

苏时衍:“怕吗?”

我看着他。

祠堂火光映在他脸上,他身后是被逼到绝路的沈家,身前是全京城最大的杀局。

我忽然笑了。

“不怕。”

【怕有什么用。】

【都到这儿了,谁先怂谁是狗。】

苏时衍也笑了。

“好。”

他转身下令:“沈家老弱走地道,其余人随我去刑场。”

我一愣:“你还去?”

“去。”

“明知道是埋伏?”

“正因为是埋伏,才要去。”

我瞬间明白了。

皇帝要在刑场把苏时衍钉死。

苏时衍也要在刑场把皇帝撕开。

这局不是逃。

是反杀。

我爹看着苏时衍,忽然问:“你有几成把握?”

苏时衍说:“五成。”

我爹皱眉。

苏时衍补了一句:“加上沈知微,八成。”

我:“?”

【你礼貌吗?】

【我只是个啃鸡腿的炮灰。】

苏时衍看着我:“你不是。”

那一刻,我心口莫名烫了一下。

外面火势起来了。

浓烟从门缝钻进来。

苏时衍抓住我的手,带我往外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娘站在地道入口,怀里抱着小堂弟,眼里全是担心。

她没有哭。

她只是对我说:“知微,回来吃饭。”

我鼻尖一酸,笑着应:“好。”

【这次一定回来。】

刑场设在东市。

夜风里全是火把和铁甲的味道。

百姓被驱赶到两旁,没人敢说话。

沈家被押出来时,有人偷偷抹眼泪。

也有人指着我们骂:“通敌叛国,死有余辜!”

二哥低声骂:“他们知道个屁。”

大哥按住他:“忍。”

我走在最前面,手上绑着绳子。

绳子是松的。

苏时衍亲手绑的,看着牢,其实一挣就开。

他骑马走在队伍旁边,像一个冷心冷肺的监斩官。

林晚宁也来了。

她换了衣裙,脸上的巴掌印用粉盖住,站在贵妃身旁,眼里全是快意。

她大概觉得,到了刑场,沈家就没救了。

刑台上,顾清淮坐在监斩席。

他是皇帝的亲弟弟,宁王。

一身蟒袍,手里转着玉扳指。

看见我们,他笑了。

“沈相,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我爹没理他。

顾清淮又看向我:“沈三姑娘倒是镇定。”

我也笑:“王爷倒是着急。”

他眯眼:“你说什么?”

“时辰刚到,陛下还未现身,王爷就坐上监斩席了。”

我抬头看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晚要杀沈家的不是陛下,是王爷。”

百姓里传来细碎动静。

顾清淮脸色一沉:“好一张利嘴。”

【急了。】

【因为私通敌国的证据就在他怀里。】

【左边内袋,蓝皮折子。】

苏时衍骑在马上,眼神微动。

顾清淮冷笑:“苏世子,还不行刑?”

苏时衍抬手。

刽子手上台。

刀放在我爹身后。

我手心冒汗。

【再等等。】

【皇帝该来了。】

【只要他亲口说出旧臣名单,就能坐实他知道先帝遗诏存在。】

【可他要是不来……】

鼓声响了三下。

刑场尽头,御驾终于到了。

所有人跪下。

我也被按着跪下。

皇帝穿着玄金常服,从御驾上下来。

他看起来不老,甚至算得上温和。

可我知道,他杀兄弑父,篡改遗诏,还把整个南境当成顾清淮的磨刀石。

他走到监斩席前,没有坐。

他的目光先落在苏时衍身上。

“时衍,辛苦你了。”

苏时衍下马行礼:“臣不辛苦。”

皇帝笑:“沈家可曾交代名单?”

来了。

我爹低着头,眼底冷光一闪。

苏时衍道:“没有。”

皇帝脸上的笑淡了些:“沈相,你守了十年,还不肯交出来?”

百姓一下炸了。

“什么名单?”

“沈家不是通敌吗?”

“陛下说守了十年是什么意思?”

顾清淮脸色微变:“皇兄……”

皇帝这才意识到失言。

他冷冷看向百姓。

禁军立刻拔刀。

人群瞬间安静。

皇帝走到我爹面前,居高临下:“沈鹤年,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交出名单和虎符,沈家女眷可免死。”

我娘不在。

沈家女眷只有我和两个嫂嫂。

我抬头:“陛下,您不是说沈家私通敌国吗?怎么又要名单和虎符了?”

皇帝看向我。

那眼神像看一只突然咬人的兔子。

“沈知微。”

“臣女在。”

“你知道得不少。”

我笑:“比陛下想的多一点。”

顾清淮怒喝:“放肆!”

我转头看他:“王爷这么急,是怕我说出你和北狄三皇子通信的事吗?”

顾清淮手里的玉扳指啪地碎了。

所有人看向他。

我继续道:“去年腊月初九,城南观音庙后巷,王爷派长史送出第一封信。”

“今年二月,北狄劫粮,南境三城断粮,王爷私扣军饷十万两。”

“上个月,北狄退兵,王爷府里多了三箱红珊瑚。”

“对了,王爷左边内袋里那本蓝皮折子,上面还有北狄三皇子的私印。”

顾清淮猛地按住胸口。

太明显了。

百姓里爆出一阵哗然。

皇帝脸色彻底沉下。

“拿下她!”

禁军冲上来。

苏时衍终于动了。

他拔刀横在我身前。

“谁敢。”

皇帝怒极反笑:“苏时衍,你果然要反。”

苏时衍看着他:“臣反的不是君,是贼。”

皇帝脸色骤变。

苏时衍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

“先帝遗诏在此。”

刑场上瞬间乱了。

顾清淮站起来:“假的!”

苏时衍没有看他。

他展开遗诏,字字清晰。

“朕之三子顾承宣,弑兄谋位,德不配位。镇北王府苏氏,沈氏,叶氏诸臣,护遗诏,待天时。若承宣残害忠良,乱我山河,可废之。”

皇帝的脸,在火光下白得吓人。

百姓不敢喊。

可他们的眼睛都变了。

我爹站起身,一把扯断手上绳索。

沈家男丁同时起身。

绳子纷纷落地。

顾清淮大喊:“弓箭手!”

城楼上箭影齐齐对准刑场。

我心口一紧。

【来了。】

【真正的杀招在这。】

【他们要杀的不止沈家,还有围观百姓。】

【只要乱起来,皇帝就能说苏时衍谋反屠民。】

苏时衍抬头。

下一瞬,城楼上忽然响起惨叫。

一支黑羽箭破空而来,钉穿了顾清淮面前的酒盏。

镇北王的声音从夜色里传来。

“谁敢动我儿子?”

城门大开。

镇北军如黑潮涌入。

百姓惊叫着后退。

皇帝身边禁军立刻护驾。

可更乱的,是顾清淮的私兵。

他们本来藏在人群后,只等顾清淮一声令下。

现在镇北军入城,他们反而暴露了。

苏时衍冷声道:“拿下宁王私兵,一个不留。”

黑甲卫冲进人群。

顾清淮想逃,被二哥从背后一脚踹翻。

二哥压着他的胳膊,咬牙道:“就你害我家?”

顾清淮怒骂:“沈惊鸿,你敢碰本王!”

二哥一拳砸在他脸上。

“碰都碰了。”

大哥从顾清淮怀里摸出蓝皮折子,举过头顶。

“通敌证据在此!”

人群彻底炸了。

皇帝还在强撑。

“苏时衍,沈鹤年,你们带兵入城,才是真正谋反!”

镇北王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镇北王头发已白,背脊却仍直。

他从怀里取出半枚虎符。

我爹也从袖中取出半枚。

两枚虎符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镇北王说:“先帝虎符在此,镇北军奉遗诏入城,清君侧。”

皇帝终于慌了。

他后退一步:“朕是天子!”

一直没说话的苏时衍忽然开口。

“我母妃死前,也是这样喊你的。”

皇帝脚步顿住。

苏时衍一步步走近。

“她求你放过镇北王府,求你别杀先太子。你说,死人不会说话。”

他把刀递给镇北王。

“父王,今日让他听听,死人到底会不会说话。”

镇北王没有接刀。

他只是看向我爹。

我爹点头。

下一刻,东市四面高楼上,有人同时点起灯。

一盏。

十盏。

百盏。

那些灯下,站着许多老人。

有的穿旧官服,有的拄拐杖,有的满头白发,有的身上还带着流放烙印。

他们齐声高喊:“臣叶知秋,奉先帝遗命,归京作证!”

“臣许知南,奉先帝遗命,归京作证!”

“臣温景然,奉先帝遗命,归京作证!”

一个又一个名字响起。

那些都是名单上的旧臣。

他们没死。

他们一直在等。

我忽然明白,爹不是突然听劝。

沈家也不是只靠我的地道活命。

这十年,沈家守的不只是名单。

是人。

是证据。

是所有不甘心死在黑夜里的人。

皇帝看着四周,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他终于意识到,今晚不是他给沈家设局。

是沈家,镇北王府,还有那些被他逼入绝境的人,借他的刀,把真相送到天下人眼前。

林贵妃在人群里发疯一样后退。

“护驾!护驾!”

没人听她的。

林晚宁更是转身就跑。

我早盯着她。

她刚挤到巷口,就被我拦住。

她看见我,眼里全是恐惧。

“知微,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只是想活得好一点,我有什么错?”

我看着她。

她头上的珠钗歪了,脸上的粉被汗冲花,再没有平日半点柔弱。

“你想活得好,没有错。”

我说:“可你踩着沈家的命往上爬,就该摔下来。”

林晚宁哭着摇头:“你放我一次,我们从前那么好……”

“从前?”

我笑了一下。

“从前你说你怕冷,我娘把自己的狐裘给你。”

“你说你羡慕我有哥哥,我二哥翻墙给你买风筝,被我爹打了二十板子。”

“你说你家里没人疼,我把我最喜欢的海棠簪送你。”

我走近一步。

“林晚宁,沈家从来不欠你。”

她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错了……”

“晚了。”

我抬手。

黑甲卫上前,把她拖走。

林晚宁尖叫:“沈知微!你不得好死!苏时衍喜欢的人明明该是我!我是他命里的救命恩人!”

苏时衍从后面走来,停在我身侧。

他看着林晚宁。

“你不是。”

林晚宁哭声一停。

苏时衍握住我的手腕,把那截旧布条放在她面前。

“八年前救我的人,手背有一排牙印。”

我下意识缩手。

他却没松。

他翻过我的手背。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我一直以为没人记得。

苏时衍看着我,眼里像压着很多话。

“我记得。”

林晚宁彻底崩溃。

她被拖走时,还在喊:“不可能!不可能!”

我没再看她。

刑场另一边,皇帝被镇北军围住。

顾清淮被押到百姓面前,蓝皮折子被当众宣读。

每读一句,百姓脸上的怒气就重一分。

南境断粮,死了三万百姓。

北狄劫城,掳走数千妇孺。

这些账,终于有了名字。

顾清淮瘫在地上,嘴里还喊冤。

直到一个衣衫破旧的妇人冲出人群,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我儿子死在南境!你拿他的命换珊瑚!”

禁军想拦。

镇北王抬手。

没人再动。

第二个百姓冲出来。

第三个。

第四个。

顾清淮的惨叫被淹没在人声里。

皇帝看着这一切,身体晃了一下。

他忽然看向我。

那眼神阴冷得像毒蛇。

“沈知微。”

我抬头。

他笑了,笑得诡异。

“你以为你们赢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

【不好。】

【他还有后手。】

皇帝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枚短哨,用力吹响。

尖锐哨声划破夜空。

城楼最高处,一名暗卫拉开弓。

箭尖对准的不是我爹,不是苏时衍。

是镇北王。

我来不及喊。

苏时衍已经冲出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我娘。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地道回来了,手里握着一把短刀,狠狠掷向城楼。

短刀偏了。

却砸中了暗卫手腕。

箭歪了,擦着镇北王肩头飞过。

苏时衍的黑羽箭紧随其后,穿透暗卫胸口。

我娘站在刑场入口,裙摆沾着泥,怀里还抱着小堂弟。

她看着我爹,淡淡道:“我说过,回来吃饭,一个都不能少。”

我爹的眼眶一下红了。

我二哥小声说:“娘真帅。”

我心里狂点头。

【帅炸了。】

我娘看了我一眼。

嘴角轻轻弯起。

皇帝最后的后手没了。

镇北王上前,亲自夺下他的玉玺。

那一夜,东市灯火烧到天明。

皇帝被废。

顾清淮通敌证据确凿,宁王府查封。

林贵妃被押入冷宫,林家满门流放。

沈家洗清冤屈。

先帝遗诏昭告天下。

朝中乱了整整七日。

但这些都与我暂时无关。

因为我被我爹关在家里审了七日。

第七日,我坐在堂前,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我爹,我娘,大哥,二哥,四个人坐成一排。

像审犯人。

我低头看脚尖。

我爹问:“穿书是什么意思?”

我:“……”

我娘问:“原书里沈家真的死了?”

我:“……”

大哥问:“你早知道,为何不早说?”

我:“……”

二哥问:“苏时衍三岁真尿床?”

我猛地抬头:“二哥!”

二哥无辜:“我就问问。”

我爹拍桌:“沈惊鸿!”

二哥闭嘴。

我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些日子,我一直避免解释。

因为说出来太荒唐。

我不是原来的沈知微。

我知道这本书所有人的结局。

我知道沈家会死,知道苏时衍会反,知道林晚宁会骗他,知道皇帝会倒台。

可我不知道,我这个多出来的人,会不会让一切变得更坏。

我沉默太久。

我娘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她握住我的手。

“知微,你不想说就不说。”

我喉咙像被堵住。

我娘看着我,眼里没有怀疑,只有疼惜。

“娘只问你一句。”

“你还会走吗?”

我愣住。

我以为她会问我是谁。

会问原来的沈知微在哪。

会问我到底算不算她女儿。

可她只问我,会不会走。

我眼眶一下热了。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我不知道剧情结束后,我会不会回到原来的世界。

也不知道哪天醒来,这里的一切会不会变成一场梦。

我娘抱住我。

“那在你走之前,娘多给你做几顿饭。”

我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眼泪砸在她肩上。

我爹别开脸,咳了一声。

大哥低声道:“回来了就好。”

二哥把一盘鸡腿推到我面前。

“多吃点,万一哪天又抄家,跑得动。”

我破涕为笑,抬脚踹他。

这一次,二哥没躲。

他笑着挨了。

晚上,我翻墙出门。

没办法。

苏时衍约我在城南观音庙后巷见面。

就是顾清淮当年送信的地方。

我本来不想去。

可他让人送来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来,不然我告诉你爹,你心里说想摸我的刀。”

我气得差点把纸条吃了。

谁想摸他的刀?

我只是觉得他那把刀挺值钱。

月色下,苏时衍站在巷口。

他换了常服,身上少了刑场上的冷意,却还是很招眼。

我走过去:“你威胁我?”

他看着我:“你来了。”

“我怕你胡说。”

“我没胡说。”

“苏时衍。”

“嗯。”

“你别仗着能听见我心里话就欺负我。”

他静了片刻,说:“现在听不见了。”

我一愣。

“什么?”

“从刑场那晚之后,就听不见了。”

我盯着他:“真的?”

他点头。

我试探着在心里骂。

【苏时衍是狗。】

他没反应。

我又骂。

【苏时衍三岁尿床。】

他还是没反应。

我松了口气。

下一瞬,他忽然道:“但你脸上写得很清楚。”

我:“……”

我转身就走。

他拉住我。

“沈知微。”

我没回头。

“那晚你说,原书里你替我挡刀,没挡成。”

我身体一僵。

“你还说,原书里的沈家都死了。”

我慢慢转过身。

他听见过。

原来他都听见过。

苏时衍看着我:“所以你怕什么?”

我嘴硬:“我没怕。”

他走近一步:“怕自己不是这里的人?”

我没说话。

“怕沈家知道后不要你?”

我指尖蜷了一下。

“怕我喜欢的是那个救过我的沈知微,不是你?”

我抬头瞪他:“你胡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有一点笑。

“这句猜中了。”

我脸热。

“没有。”

苏时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后,是那截旧布条,和一枚海棠玉佩。

“八年前救我的人,是你。”

我皱眉:“可我穿过来才两年。”

“那就说明,八年前你就在这里。”

我怔住。

他把玉佩放进我掌心。

“沈知微,你不是多出来的人。”

夜风吹过巷口,观音庙的铃铛轻响。

我看着那枚玉佩,忽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梦。

梦里有个小姑娘背着满身是血的少年,在山洞里骂骂咧咧。

“你别死啊,你死了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少年烧得迷糊,抓住她的手咬了一口。

小姑娘疼得眼泪汪汪。

“你属狗的吗!”

那不是梦。

那是被我忘掉的过去。

我不是穿进了书里。

我是回来了。

回到沈家被灭门之前,回到所有遗憾还来得及改写之前。

我握紧玉佩,眼泪突然掉下来。

苏时衍抬手,似乎想替我擦,又停住。

我看着他那副小心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怎么不动?”

他说:“怕你踹我。”

我说:“那你低头。”

他顿了一下,真的低头。

我抬手,狠狠弹了他额头一下。

“八年前咬我的账,清了。”

苏时衍摸了摸额头:“就这样?”

“不然呢?”

他看着我:“我欠你一条命。”

我想了想:“那先欠着。”

“欠多久?”

“看你表现。”

苏时衍笑了。

这一次,不冷。

像雪地里忽然透出一点春光。

巷口忽然传来二哥的声音。

“哟,看表现呢?”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

二哥抱着剑靠在墙边,旁边站着我爹,我娘,大哥。

我整个人麻了。

“你们怎么在这?”

二哥笑眯眯:“爹说你半夜翻墙,不是偷鸡就是见人。沈家现在没鸡丢,只能来抓人。”

我看向我爹。

我爹板着脸:“苏世子,夜会我女儿,不合规矩。”

苏时衍行礼:“沈相教训的是。”

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时衍,忽然问:“吃饭了吗?”

我:“娘!”

苏时衍回答得很快:“还没有。”

我爹脸更黑了。

我娘笑了:“那回家吃点。”

苏时衍看向我。

我别开脸。

【看我干什么?】

【想去就去。】

他眼底笑意更深。

我警惕:“你不是听不见吗?”

苏时衍一本正经:“猜的。”

二哥在旁边啧了一声:“三妹,你完了。”

我抬脚去踹他。

他这次跑得飞快。

后来京城人都说,沈家三姑娘命硬。

抄家圣旨砸到门口,她啃着鸡腿把全家啃活了。

也有人说,镇北王世子命更硬。

废帝设下天罗地网,他硬是从刑场杀出一条新路。

只有我知道,那晚真正救沈家的,不是我,也不是苏时衍。

是我爹十年隐忍。

是我娘温柔下的锋芒。

是哥哥们明知死路也不退的脊梁。

是那些在黑夜里守着一盏灯的人。

一个月后,新帝登基。

镇北王府和沈家共同辅政。

苏时衍被封镇北王世子,掌京畿黑甲卫。

我爹官复原职,第一件事就是把林家当年贪下的银子全追回来,分给南境遗民。

我娘开了粥棚,连着施粥七日。

二哥天天跑去帮忙,帮着帮着,跟粥棚旁边卖糖人的姑娘吵了七天。

大哥则忙得脚不沾地,回来倒头就睡。

沈家又恢复了热闹。

只是门口多了一个人。

苏时衍。

他每日都来。

第一日送刀。

我爹说:“知微不学杀人。”

第二日送马。

我娘说:“知微昨夜没睡好,不骑。”

第三日送海棠糕。

二哥抢先吃完,说:“太甜。”

第四日,他什么都没送。

他只站在门口,问守门小厮:“沈三姑娘在吗?”

小厮说:“姑娘说不在。”

苏时衍点头:“那我等她回来。”

他从早等到晚。

我躲在墙头看他。

【傻不傻?】

【我说不在你就信?】

苏时衍忽然抬头。

我差点摔下去。

他伸手接住我。

我砸进他怀里,先发制人:“你又装听得见!”

他低头看我:“这次没装。”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墙上?”

“你二哥在后面给我打手势。”

我回头。

二哥站在走廊尽头,冲我挥了挥手,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我咬牙:“沈惊鸿!”

二哥转身就跑。

苏时衍还抱着我。

我挣了一下:“放我下来。”

他说:“不放。”

“苏时衍,你现在很大胆。”

“嗯。”

“我爹会打断你的腿。”

“我带了药。”

我被气笑了。

他看着我,忽然认真起来。

“沈知微。”

“干嘛?”

“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我心口莫名跳快。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海棠玉佩,放到我掌心。

“你救过我两次。”

“一次在八年前,一次在刑场。”

“我欠你的命,还不清。”

我想说那就慢慢还。

可他下一句话,让我愣在原地。

“所以我把我的命给你。”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瞬。

走廊后面,二哥探出头。

大哥从书房门口看过来。

我娘端着糕点停在廊下。

我爹刚跨进院门,脸色黑得像锅底。

苏时衍却像没看见。

他只看着我。

“沈知微,我不问你从哪里来,也不问你会不会走。”

“你在一日,我护你一日。”

“你在一生,我护你一生。”

我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

这人怎么这样。

平时半天憋不出一句好听的,真说起来,又让人没法接。

我低头看着玉佩。

玉佩上那半枝海棠,和我小时候梦里的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抄家那天,我啃着鸡腿,以为自己只是一个知道剧情的局外人。

可局外人不会有人等她回家吃饭。

不会有人替她挡刀。

不会有人站在满城火光里,对她说,你不是多出来的人。

我抬头看苏时衍。

“那你听好了。”

他看着我。

我把玉佩塞回他手里,又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我的命,不用你给。”

“我要你活着。”

“活着陪我吃饭,翻墙,看灯,骂人。”

“活着看沈家长长久久,看南境再无饿殍,看那些死在黑夜里的人,终于有名字。”

苏时衍眼底的光微微一颤。

我笑了笑。

“还有。”

他问:“还有什么?”

我踮脚,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三岁尿床这事,我会替你保密。”

苏时衍:“……”

墙角传来二哥惊天动地的笑声。

我爹怒吼:“苏时衍!放开我女儿!”

苏时衍抱着我转身就跑。

我吓得抓紧他衣襟:“你疯了?”

他笑着说:“你爹要打断我的腿。”

“所以呢?”

“所以先跑。”

风从耳边掠过。

沈府灯火在身后亮成一片。

我听见娘在笑,二哥在喊,大哥在拦爹。

我也笑出了声。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宫里还送来了一道赐婚圣旨。

只是还没进沈家门,就被我爹连人带旨轰了出去。

我问爹:“为什么?”

我爹冷笑:“想娶我女儿,让他自己来求。”

苏时衍真来了。

他跪在沈家祠堂外,跪了一整夜。

第二日天亮,我爹开门问他:“想清楚了?”

苏时衍说:“想清楚了。”

我爹问:“沈知微脾气不好,嘴硬,能吃,会闯祸,还爱翻墙,你要不要?”

我躲在门后,气得想冲出去。

苏时衍却笑了。

“要。”

我爹又问:“她若有一日想走呢?”

苏时衍沉默很久。

久到我心都提起来。

然后他说:“那我送她。”

我眼眶一热。

我爹看着他:“不拦?”

苏时衍说:“她已经为我们留下过一次。”

“下一次,该我们成全她。”

门后的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后劲。

不是轰轰烈烈地说我爱你。

是有人明明舍不得,还是把路给你铺平。

我推开门。

苏时衍抬头看我。

晨光落在他肩上。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把他扶起来。

“谁说我要走?”

他怔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好不容易把全家从断头台上捞回来,好不容易把你从剧情里拽出来。”

“这一次,谁也别想赶我走。”

苏时衍握紧我的手。

我爹在旁边冷哼。

我娘笑着擦眼泪。

二哥趴在墙头喊:“三妹,那以后还啃鸡腿吗?”

我回头瞪他:“啃!”

大哥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鸡腿走出来。

“刚出锅。”

我接过一个,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香得要命。

苏时衍看着我,眼底带笑。

我递给他一个。

“吃吗?”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我问:“好吃吗?”

他说:“好吃。”

我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不怕了。

不怕剧情,不怕命运,不怕哪天睁眼又回到陌生的地方。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沈家的灯就会为我亮一天。

而苏时衍,会在灯下等我。

后来史书写废帝之乱,只写镇北王府与沈家奉遗诏清君侧,拨乱反正,护社稷安宁。

没人写那天抄家圣旨砸门时,沈家三姑娘正在啃鸡腿。

也没人写她心里骂了多少句狗皇帝。

更没人知道,那晚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其实从来不是地道。

是沈家。

是苏时衍。

是那些听见她心声后,没有把她当怪物,而是一起陪她把死局撕开的人。

我曾以为我拿的是炮灰剧本。

直到后来,苏时衍牵着我的手站在城楼上,看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

他问我:“沈知微,现在还觉得自己是炮灰吗?”

我想了想,咬了一口鸡腿。

“不。”

我看着远处灯火,笑得很认真。

“我是来改结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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