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三年。我在非洲待了整整三年。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我闻到一股陌生男人的烟味。

客厅沙发上多了几个我没见过的靠垫,茶几上放着一盒没抽完的中华。

我不抽烟。

宋清婉从卧室出来,看到我的瞬间愣住了。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裙,肚子高高隆起,少说也有八个月了。

我盯着那个肚子看了三秒。

三年没回来。八个月的肚子。

不用算,也知道不是我的。

“陆……陆沉?你怎么回来了?”

她下意识挡了一下肚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项目结束了。”

我把行李箱放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这个我花了首付买下的房子。

墙上我们的结婚照还在,但旁边多了几张她跟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穿着西装,搂着她的腰,笑得很得意。

“你什么时候的航班?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她还在找话题,好像这样就能掩盖她肚子里那个不属于我的孩子。

我没有质问孩子是谁的。

也没有发火。

面无表情道:“现在我回来了,可以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了。”

宋清婉彻底呆住了。

她大概想过很多种我回来后的场景,吵架、哭闹、质问。

唯独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你……你说什么?”

“离婚。”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茶几上那盒中华拿起来看了一眼,软中华,八十块一包。

“这烟谁的?”

“朋友……一个朋友落下的。”

“哪个朋友能把烟落在别人家里不拿走?”

她不说话了。

我把烟放回去。

“孩子几个月了?”

她低着头,半天才说:“七个半月。”

“什么时候的事?”

“陆沉,我……”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咬着嘴唇,不敢看我。

“你出国半年后。”

半年。也就是说,我在非洲的工地上顶着四十度的高温拼命干活的时候,她已经跟别的男人在我买的房子里了。

“他叫什么?”

“你别这样……”

“叫什么名字?”

“赵明远。”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陆沉!”她喊住我,“你就不想听我解释?”

“不想。”

“你出国三年,一年才回来一次,后来连回都不回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

“所以你找了个男人?”

她噎住了。

“宋清婉,我不怪你。”

我拎起行李箱。

“但这个婚,必须离。”

“你要去哪?”

“住酒店。”

“这是你的房子——”

“你肚子里有别人的孩子,我住这儿不合适。”

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电梯里,我靠着墙,闭了一下眼。

三年。

我在海外拼了三年,管着十几个亿的项目,带着两百多号人在非洲的荒地上建起了一座工业园区。

升了三级,拿了集团嘉奖,账户里的数字多到我自己都不敢信。

可这些,她一个字都不知道。

因为她根本没问过。

两年前开始,她的电话越来越少,到后来一个月才回一条微信,内容永远是“嗯”“好的”“知道了”。

我以为她只是冷淡了。

原来,是身边有人了。

出了小区,我打了个车去最近的酒店。

手机震了一下,是发小周远的消息。

“沉哥,到家了?嫂子什么反应?”

我打了几个字:“她怀孕了。不是我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句:“我接你,今晚喝一杯。”

“不用,明天还要去办离婚。”

“操。”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

三年没回来,这个城市变了不少。

可变得最多的,是人心。

第2章

酒店房间里,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手机响了,是宋清婉打来的。

我没接。

她又打了三个,我全部挂掉。

然后来了条微信:“陆沉,我们谈谈好不好?”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你回来我们当面说清楚,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再回复。

隔了十分钟,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过来。

一接通,对面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陆沉,你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清婉刚才哭着给我打电话——”

是我丈母娘,刘芳。

“妈,我明天去办离婚手续。”

“你说什么疯话?大晚上的你跑出去住酒店,清婉一个孕妇在家你放心吗?”

“她肚子里不是我的孩子。”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别胡说八道!”

“我出国三年,她怀孕七个半月,您自己算算。”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刘芳的语气变了。

“陆沉,我跟你说,不管怎么样,清婉是你老婆。你一个大男人,在外面三年不着家,她一个人多不容易你知道吗?”

我差点笑出来。

“所以她找别的男人是我的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

“刘阿姨。”

我不叫她妈了。

“明天上午九点,让清婉去民政局。”

“你——”

我挂了电话。

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又过了五分钟,宋清婉的爸爸宋建国打来了。

“陆沉啊,是爸。”

“宋叔,有事直说。”

他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连爸都不叫了。

“你妈……你丈母娘刚才跟我说了。这事吧……唉,你先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很冷静。”

“清婉她……她也不容易——”

“宋叔,您闺女肚子里怀的是别人的孩子,您觉得是谁不容易?”

电话那头没声了。

“明天,民政局。”

我又挂了。

把宋家所有人的电话都拉黑了。

靠在床头,我翻了一下手机相册。

最后一张和宋清婉的合照还是三年前出国前拍的,在机场,她笑得很勉强。

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她嫁给我三年半,从来没有真心笑过。

当初结婚,刘芳就嫌我穷。一个做工程的,工资一万出头,在这个城市连个首付都交得费劲。

婚礼上刘芳拉着脸,跟所有亲戚说“我家清婉是下嫁”。

后来我东拼西凑交了首付,月供五千多。刘芳说我买的房子太小,不够体面。

再后来公司让我去非洲带项目,说是三年,薪资翻三倍加项目分红。

我跟宋清婉商量,她说:“你去吧。”

没有挽留,没有不舍,甚至那天晚上她翻了个身就睡了。

现在想想,她大概早就盼着我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穿戴整齐去了民政局。

九点整,门口没人。

我等到九点半,还是没人。

打电话,打不通。

九点四十五,一辆宝马3系停在了民政局门口。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

女的是宋清婉。

男的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他搂着宋清婉的腰,看着我笑。

“你就是陆沉?”

我看着他。

“你就是赵明远?”

他点了根烟,吐了口烟圈。

“不好意思啊兄弟,清婉这两年都是我在照顾。”

第3章

赵明远比我想象中矮。

一米七出头,但那身西装撑得很满,像是刻意买了小一号显壮。

“来民政局干嘛?”我看着宋清婉。

她低着头不说话。

赵明远替她回答了:“陆兄弟,别急着离婚,我们坐下来谈谈。”

“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有。”他掐灭了烟,“清婉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但这个婚你不能现在离。”

我看着他,等他说出个理由。

“房子。”

我明白了。

宋清婉和我名下有一套房,写的两个人名字。离婚就要分财产,他们打的是这个算盘。

“你想要房子?”

赵明远笑了:“那房子是清婉也出了钱的,你不能全拿走吧?”

“首付是我借钱交的,月供是我每个月打给她的钱还的。”

“可房本上有清婉的名字。”

我看了宋清婉一眼。

“所以你叫他来,就是为了谈房子?”

她还是不抬头。

赵明远往前走了一步:“陆兄弟,我也不为难你。房子归清婉,你们把手续办了,大家好聚好散。”

“房子归她?”

“你在非洲干了三年,应该也攒了点钱。房子就当补偿清婉这三年独守空房了。”

我听到“补偿”两个字,终于笑了。

“你睡了我老婆,让我补偿她?”

赵明远脸上的笑有一瞬间僵了。

“我说的是合理分配——”

“房子我不要了。”

这句话说出来,三个人都愣了。包括我自己都有点意外自己这么痛快。

但我不在乎了。

那套房子市值一百二十万,月供还有十五年。三年前我觉得这是我全部身家,现在——

不值一提。

“你说什么?”宋清婉终于抬了头。

“房子归你,贷款你自己还。我只要干净利落地离婚。”

赵明远和宋清婉对视了一眼,明显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那……还有车。”赵明远说。

“什么车?”

“你名下那辆大众。”

我出国前买的一辆朗逸,落地十二万。

“也归你们,行了吧?”

赵明远脸上重新堆起了笑。

“陆兄弟是个爽快人。那我们进去办手续吧。”

他伸手要拍我的肩膀。

我偏了一下身。

“别碰我。”

赵明远的手悬在半空,讪讪收回。

办手续的过程很快。

协议离婚,财产归女方,无子女,无债务纠纷。

签字的时候,宋清婉握着笔的手在抖。

“陆沉……”

“签吧。”

她签了。

我也签了。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见多了这种场面,什么也没说。

出了民政局,我把离婚证揣进口袋。

赵明远又凑过来:“陆兄弟,既然手续都办了,我做个东,中午请你吃个饭?”

“不用。”

“别这样嘛,以后清婉还得——”

“宋清婉以后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听到赵明远在后面跟宋清婉说话。

“看到没?穷得就剩骨气了。三年外派挣几个钱,连房子都不敢争。”

宋清婉没说话。

“行了,别看了。上车,回家。”

我站在路口等红灯。

手机响了,是公司陈总的电话。

“陆沉,到家了?休息得怎么样?”

“陈总,手续都办完了。”

“什么手续?”

“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下午有空吗?来公司一趟。有件大事跟你谈。”

“几点?”

“两点,我办公室。”

“好。”

挂了电话,出租车来了。

“去哪?”

“先去趟商场。”

在非洲三年,我所有的衣服都旧了。

下午要见陈总,得换身体面的。

第4章

商场一楼的男装区,我挑了两套。

付款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一眼我的卡,态度立刻变了。

“先生,这是我们的VIP通道,要不要到贵宾室坐一下?”

“不用,直接结账。”

两套衣服加一双皮鞋,三万七。

刷卡,没眨眼。

三年前的陆沉不会这么花钱。

三年前的陆沉月薪一万二,每个月还要往家里打五千还房贷,两千给宋清婉当生活费,剩下的勉强够自己活。

但三年后的陆沉不一样了。

换好衣服,我打车去了公司。

华恒建设集团,国内基建行业排名前十的企业。我所在的海外事业部,这三年拿下了非洲四个国家的基建项目,总金额超过八十个亿。

而我,是海外事业部的项目总负责人。

公司在市中心的写字楼,第三十八层。

前台看到我,赶紧站起来。

“陆总!您回来了!”

“嗯。陈总在吗?”

“在的,一直等您。”

推开陈总办公室的门,陈总正在泡茶。

陈国良,华恒集团的董事长,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

“坐。”

他给我倒了杯茶。

“离婚了?”

“今天上午办的。”

“婚姻的事我不多说。你是个成年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正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集团要成立海外事业部独立子公司,你来当总经理。”

我翻了一下文件,注册资本两个亿,已经在走审批流程了。

“这是董事会上周的决议。你在非洲的成绩大家都看在眼里,八十个亿的项目你管得滴水不漏,利润率比国内项目高了六个点。”

“待遇呢?”

“年薪两百万,加项目分红。另外——”他顿了一下,“集团给你配百分之五的股份。”

百分之五。

华恒集团去年营收一百二十个亿,百分之五就是六个亿的对应资产。当然股份不等于现金,但光分红每年就能有上千万。

“什么时候上任?”

“下周一。”

“行。”

陈总看了我一眼:“就不考虑一下?”

“没什么好考虑的。”

他笑了:“你这性子跟你在非洲一模一样。行,下周一来报到。对了——”

他打开柜子,拿出一个车钥匙扔给我。

“公司给你配的车,在楼下停车场B1层,23号车位。”

我看了一眼钥匙上的标——保时捷。

“谢了。”

出了办公室,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三年。

出国的时候月薪一万二,回来的时候年薪两百万加股份分红。

这三年值不值?

如果从事业上看,值。

如果从婚姻上看——

没什么好比较的了。

到了地下车库,23号车位停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

我上了车,调好座椅,发动引擎。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陆沉吗?”

“你谁?”

“我是赵明远。”

我皱了一下眉。

“什么事?”

“是这样的,清婉刚才回家收拾东西,发现你有些个人物品落在家里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来拿一下?”

“扔了。”

“有些证件和资料——”

“那你寄过来。”

“陆兄弟,方便的话还是你来拿吧。顺便还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你我之间没有事情可聊。”

我挂了电话。

刚挂掉,周远的电话就打来了。

“沉哥,听说你离了?”

“办完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那个姓赵的混蛋——”

“过去的事了。”

“你今晚有空没?出来吃个饭。”

“行,你定地方。”

“老地方,那个烧烤摊。”

“好。”

晚上七点,我开着那辆保时捷到了烧烤摊。

周远已经在了,看到我下车,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我操。这车——保时捷?”

“公司配的。”

“你在非洲到底干了什么?抢金矿了?”

我拉开凳子坐下。

“点菜吧。”

“不是,你先给我说清楚。三年前你出去的时候骑个电瓶车,回来开保时捷?”

“升职了。”

“升什么职能开保时捷?”

“海外子公司总经理。”

周远张着嘴巴看了我五秒钟,然后猛灌了一口啤酒。

“陆沉,你他妈是不是在非洲当上酋长了?”

第5章

烧烤吃到一半,周远已经缓过来了。

“你说你现在年薪两百万?”

“嗯。”

“还有股份分红?”

“嗯。”

“那你今天为什么把房子白送给那个女人?”

“一百二十万的房子,还有七十万贷款没还完。”

“那也是五十万啊!”

“五十万。”我夹了一块羊排,“不值得我为了五十万再跟她多待一秒钟。”

周远沉默了。

“你变了。”

“是,变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算了?被人戴了三年绿帽子?”

“不算绿帽子。我们早就没有夫妻之实了。”

“但名义上——”

“名义也结束了。今天。”

周远灌了一口酒,骂了一句脏话。

“那个赵明远我查过了,就是个建材公司的区域经理,月薪两万出头,开的那个宝马是贷款买的。你丈母娘——你前丈母娘,看上他什么了?”

“看上他在本地吧。不像我,跑到非洲去了。”

“操。她知不知道你现在值多少钱?”

“不知道。”

“你不打算让她知道?”

我放下筷子。

“她怎么想跟我没关系了。”

“我知道你心大。但你就不想看看他们知道真相后的脸?”

我笑了一下。

“会看到的。”

“什么意思?”

“下周一我正式上任,华恒海外子公司总经理的任命会在行业内公布。”

“华恒?你们公司去年不是接了市政府那个新区建设的项目?”

“对。”

“赵明远的建材公司就是想挤进那个项目的供应商名单。”

我没说话。

周远拍了一下桌子:“你他妈故意的吧?”

“我不故意什么。我做我的事,他走他的路。如果他的路正好经过我管的地盘,那是他的运气。”

“好运还是坏运?”

我端起啤酒杯。

“看他表现。”

吃完烧烤回酒店,我开始处理三年没管的个人事务。

银行账户、社保关系、户口迁移。

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是一串很长的数字。

三年工资加项目奖金加海外补贴,到手总计七百四十二万。

还不算即将到手的股份。

我在非洲的三年,每个月除了给宋清婉打五千块,几乎没有任何花销。工地上管吃管住,出去应酬都是公司报销。

这七百多万,是实打实攒下来的。

我打开链家APP,搜索了一下本市的房源。

市中心有一套精装修的大平层,一百六十八平,报价四百八十万。

我点了收藏。

又看了几套别墅区的联排,八百万到一千二百万不等。

先不急。

下周上任后,很多事情自然就定了。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陆沉,我是清婉。”

她换了手机号来打。

“离婚手续已经办了,以后不用联系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

“那你——”

“我只是不想在一段没有意义的关系里浪费时间了。你有你的选择,我尊重。但我也有我的。”

“陆沉,如果当初你不去非洲——”

“没有如果。晚安。”

我挂了电话,关了机。

躺在酒店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我跟她说公司要派我去非洲。

她说,去吧。

那个语气,像是在赶一个碍事的人。

我走的那天,她甚至没去机场送我。

从那天起,这段婚姻就已经死了。

今天不过是补了一张死亡证明。

第6章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换上新买的西装,开着保时捷去了公司。

华恒集团的总部大楼门口,已经挂上了新的牌子——华恒国际工程有限公司。

这就是我要管的子公司。

独立楼层、独立团队、独立财务。

办公室在三十六层,落地窗正对着城市天际线。

陈总亲自带我来的。

“这层楼都是你的。团队核心骨干从海外事业部抽调,其他人你自己招。”

“预算多少?”

“前期运营资金两个亿已经到账。后续看项目走。”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陆,三年前你去非洲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块好材料。好好干。”

送走陈总,我坐在办公桌后面,翻开了即将要接手的项目清单。

第一个项目就让我眉头动了一下。

滨江新区市政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总预算十二个亿。

施工方是华恒,但建材供应商还在招标阶段。

招标公告上列了十二家入围企业的名单。

第七家——恒远建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一栏写着:赵明远。

世界真小。

我的前妻的现任男人,要来我管的项目里讨饭吃。

我放下名单,打了个内线电话。

“把滨江新区项目的供应商资质审核报告调出来,送到我办公室。”

十分钟后,助理把一摞材料送了进来。

我翻到恒远建材的那份。

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两百万。法人赵明远,股东两人,另一个股东叫赵明辉,应该是他兄弟或堂兄弟。

年营收三千万出头,净利润不到两百万。

就这规模,也敢来竞标十二个亿项目的供应商?

继续往下看,资质证书倒是齐全,但有几项检测报告的编号很可疑。

我在非洲做了三年项目,什么样的供应商没见过。看一眼报告就知道是真是假。

这几份检测报告,八成是买的。

我合上文件夹,没有做任何标注。

现在还不到时候。

中午,我一个人在公司食堂吃饭。

手机响了,是一个同事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本市的一个建材行业微信群,有人在里面发消息:“听说华恒海外子公司新来的总经理才三十二岁,从非洲回来的,有没有认识的?”

下面有人回:“没听说过。三十二就当总经理?关系户吧。”

又有人说:“华恒的关系户少吗?要不是陈国良的小舅子——算了不说了。”

我笑了一下,退出了截图。

让他们猜去。

下午两点,第一次部门会议。

十二个核心骨干,有八个是跟我从非洲回来的,剩下四个是集团新调来的。

非洲回来的那八个看到我坐在主位上,全都站起来了。

“陆总!”

“坐。”

他们太了解我的风格了。在非洲的时候我就是这样,不废话,不寒暄,直接干活。

“滨江新区的项目下个月开工,供应商招标还有两周。今天开始,每个人负责审核两家入围企业的资质,包括但不限于——营业执照、税务记录、既往项目履约情况、产品质量检测报告。”

“审核标准呢?”

“按非洲项目的标准来。”

几个从非洲回来的老兄弟互相看了一眼。

非洲项目的标准是出了名的严。当初在那边,被我刷掉的供应商没有二十个也有十五个。

“有问题吗?”

“没有!”

“散会。两天后交报告。”

散会后,其中一个从集团新调来的副总监张磊留了下来。

“陆总,滨江新区的供应商名单是集团采购部初审过的,如果我们这边再审一遍——”

“再审一遍。”

“但这样的话,可能会有一些企业不满——”

“不满的淘汰。”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明白了。”

他出去后,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际线。

赵明远那家公司,资质有没有问题,两天后就知道了。

如果有问题,不需要我出手。

规矩自然会淘汰他。

如果没问题——那他运气好。

我不会因为私人恩怨影响公司判断。

但我有种直觉,他的运气不会太好。

第7章

两天后,十二份审核报告摆在我桌上。

我一份一份翻。

前六家没问题,资质过硬,业绩真实。

第七家,恒远建材。

负责审核这家的是老马,非洲项目跟了我三年的采购主管。

他走进我办公室,把报告放下。

“陆总,这家有问题。”

“说。”

“三份产品质量检测报告,编号是连号。我查了一下出具检测报告的那家机构,去年已经被吊销资质了。”

“还有呢?”

“他们申报的既往项目中,有两个工程的甲方我打了电话核实,对方说从来没用过恒远的材料。”

“也就是说,业绩是假的。”

“是。”

我合上报告。

“按流程走,出具不合格通知,取消入围资格。”

“好。”

老马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陆总,这家公司的老板,是不是就是——”

“跟你没关系。按流程办。”

“明白。”

恒远建材被刷掉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出去了。

意料之中。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前台打内线进来。

“陆总,有个人在楼下要见您,说叫赵明远。”

“不见。让保安拦住。”

五分钟后,我的手机直接响了。

赵明远的声音压着火。

“陆沉,你什么意思?”

“赵总,有什么事找我公司的采购部门。”

“你把我的公司从供应商名单上踢了,你说什么意思?”

“资质不合格,按规定淘汰。”

“放屁!我的资质是全的!”

“你的检测报告是从一家已经被吊销资质的机构买来的。你申报的两个工程业绩,甲方根本不认识你。赵总,这些事你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陆沉,你这是公报私仇。”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淘汰你的是流程,不是我。你要不服,走投诉渠道,书面材料提交到集团采购监督委员会。”

“你——”

“还有别的事吗?”

“陆沉,你别以为你当了个小经理就能踩着别人上位。你等着,这事没完。”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赵明远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在非洲三年,多少供应商想走后门塞劣质材料?被我查出来的,轻则取消合作,重则移交司法。

他那点伎俩,不值一提。

中午,周远发来消息。

“沉哥,你知不知道你前妻发朋友圈了?”

“说什么了?”

他截了一张图过来。

宋清婉的朋友圈配了一张赵明远西装革履的照片,配文是:“有些人走了就走了,留下的才是对的人。感恩生命中的每一次遇见。”

底下一堆评论。

“清婉终于想开了!”

“那个男人配不上你,明远才是真正对你好的。”

“宝宝快出来了吧?期待!”

我看了两秒,退出了截图。

“看完了?什么感觉?”周远问。

“没感觉。”

“真没有?”

“真没有。”

“你心真大。”

“不是心大。是不值得。”

下午开会,张磊汇报了其他几家供应商的情况。

十二家入围企业,经过审核,合格的只有七家。

“七家够了。下周安排第二轮评标,综合比价后定最终三家。”

“陆总,有个事我提一下。”张磊看了我一眼,“恒远建材的赵明远今天在行业群里发了一段话,说我们华恒内部有人打压竞争对手。”

“发了就发了。”

“但他说要找媒体——”

“让他找。我们有完整的审核记录和淘汰依据。他如果闹上媒体,正好把他造假的事情曝光。”

张磊愣了一下,点点头:“明白了。”

散会后,我想了想,打了个电话给律师。

“帮我准备一份材料,关于恒远建材提交虚假资质文件的情况说明,附所有证据链。如果他真去找媒体,我们直接反击。”

“好的,陆总。”

挂了电话,我打开朋友圈,看了最后一眼宋清婉的那条动态。

然后点了删除好友。

从今天起,彻底清干净。

第8章

周末,我去看了那套大平层。

一百六十八平,南北通透,三十二楼,站在阳台上能看到整个城市。

中介带着我转了一圈。

“先生,这套是业主急售,报价四百八十万,诚意购买的话可以谈到四百五十万。”

“四百二十万,全款。”

中介愣了一下。

“全款?”

“对。今天签合同,三天内打款。”

“我……我跟业主沟通一下。”

他出去打了个电话,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

“业主同意了。”

当天下午签约,三天后过户打款。

四百二十万,一次性到账。

收拾行李从酒店搬进新房的那天晚上,周远来了,还带了两瓶茅台。

“乔迁之喜!”

他在客厅转了一圈,啧啧赞叹。

“一百六十八平的大平层,你他妈以前的那个小两房跟这比就是个鸽子笼。”

“别踩地板,刚做过保养。”

“行行行,大老板。”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茅台倒上。

“给你说个事。”

“说。”

“赵明远的事你听说了吗?”

“什么事?”

“他被你从供应商名单上踢出去之后,在行业里到处找关系想走后门。听说找到了你们集团一个副总裁,姓许的。”

“许振华?”

“对,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许振华,集团分管采购的副总裁。确实有些能量。

“你小心点。”周远压低了声音,“听说赵明远给许振华送了不少好处。”

“送就送了。招标流程不是一个人能改的。”

“可你刚上任,根基不稳——”

“周远。”我端起酒杯,“在非洲的时候,我管着八十个亿的项目,合作方有当地政府军,有法国人的工程队,有印度人的材料商。什么局面没见过。一个赵明远加一个许振华,翻不了天。”

周远看了我一眼。

“你真变了。”

“嗯。”

“三年前的陆沉不会说这种话。三年前的你,遇到事只会忍。老婆冷落你,你忍。丈母娘嫌你穷,你忍。同事抢你项目,你也忍。”

“所以我去了非洲。”

“去非洲就不忍了?”

“去了非洲才知道,忍不是美德,是没有底气。有了底气,就不需要忍了。”

周远举起酒杯。

“敬你的底气。”

碰杯,一口干了。

吃完饭周远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夜景。

手机响了。

是一个没见过的号码。

“陆沉,我是许振华。”

来得倒快。

“许总,有事?”

“听说你把恒远建材从滨江新区的供应商名单上踢了?”

“资质不合格。”

“小陆啊,有些事情不能看得太死。做生意嘛,灵活一点。恒远的赵老板我认识,人很实在,资质方面的小问题可以后期补。”

“不能补。”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检测报告造假、业绩造假,不是小问题。许总,这些事如果曝出去,不光是恒远的问题,我们华恒的招标公信力也完了。”

“你别上纲上线——”

“许总,我不是上纲上线。我是按规矩办事。如果您觉得规矩有问题,可以在下次董事会上提出来修改。但在现有规矩下,恒远不可能恢复入围资格。”

长久的沉默。

“陆沉,你刚回来,有些事情不要做得太绝。年轻人,要学会给自己留条路。”

“谢谢许总提醒。不过我的路,我自己会走。”

我挂了电话。

站在三十二楼的阳台上,风很大。

许振华这个人,在集团里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正面跟他硬碰不是上策。

但我也不怕。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沈老。

沈鸿年,华恒集团创始人,现任董事局名誉主席。七十二岁了,已经退居二线。

三年前是他亲自拍板送我去非洲的。

那年集团年会,所有高管都在讨论非洲项目风险太大,没人愿意接。

只有我主动报名。

沈老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年轻人,三年后你回来,我给你一个交代。”

现在三年过去了。

我没有拨那个号码。

还不到时候。

但我知道,必要的时候,那是我最后的底牌。

第9章

周一,集团早会。

许振华果然出手了。

他在会上提了一嘴:“滨江新区供应商招标的事,海外子公司审核标准是不是定得太高了?一轮就刷掉了五家,这不利于市场竞争。”

陈总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声色。

“许总,标准不是我定的。”

所有人看过来。

“集团二零二一年发布的《供应商准入管理办法》第十七条——提交虚假资质材料的企业,一经查实,永久取消合作资格。”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打印好的条文,推到了会议桌中间。

“这五家被淘汰的企业,每一家的淘汰依据我都写了详细报告,附了证据。各位可以随时调阅。”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许振华的脸有点挂不住了。

“我不是针对你的审核结果——”

“许总放心,我没觉得您在针对我。”

陈总适时开了口:“这件事就按小陆的审核结果来办。招标工作继续推进。”

“好。”

散会后,我在走廊上碰到许振华。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

我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果然。

下午,张磊匆匆走进我办公室。

“陆总,出事了。”

“说。”

“行业网站上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华恒集团新子公司招标涉嫌黑幕,多家企业遭不公正淘汰'。”

他把手机递给我。

文章写得很有套路,虽然没有直接点我的名字,但字里行间暗示子公司负责人“假公济私”“利用职权打压竞争对手”。

评论区已经炸了。

“查到是谁发的了吗?”

“发稿的账号是新注册的,但文章里引用了我们的内部审核流程——很可能有人泄露了信息。”

我想了想。

能拿到审核流程的人不多。我的团队八个人是从非洲回来的铁杆,不可能泄露。

张磊是集团调来的。

另外三个也是集团新调来的。

“你去查一下,那四个新调来的人,有没有谁跟许振华或者赵明远有关系。”

张磊的脸色变了一下。

“陆总,您怀疑——”

“我不怀疑谁。查清楚就行。”

他走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那篇文章,仔细读了一遍。

文笔不差,但破绽很多。里面提到的几个“遭不公正淘汰”的企业,恰好就是资质造假最严重的那几家。

我打了个电话给律师。

“那份证据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用。”

“好。等我通知。”

晚上回到新家,我坐在客厅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赵明远的公司被踢出名单,他找许振华走关系。许振华在早会上试探失败,转而在媒体上施压。

他们低估了我。

但我也不能掉以轻心。许振华在集团经营多年,他的关系网比我了解的要复杂得多。

正想着,手机响了。

一看来电,是刘芳——宋清婉的妈。

我明明拉黑了她的号,她又换了新号打。

犹豫了一下,接了。

“陆沉。”

“刘阿姨。”

“你别叫我刘阿姨,你得叫我妈——”

“离婚了。”

“我知道!我就是为这事打电话的!”

她深呼了一口气,语气变了。

“陆沉,清婉跟你离婚是她不对,但你现在在公司为难明远就不合适了。”

“什么?”

“明远说你把他的公司从什么名单上踢了,是不是?”

“刘阿姨,那是公司的事。”

“什么公司的事?你就是公报私仇!陆沉,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我差点笑出声来。

“刘阿姨,赵明远的公司提交了造假的资质文件,这是事实。就算审核的人不是我,换了任何人来审,结果都一样。”

“你少找借口!明远跟我说了,他那个什么检测报告就是格式有点问题——”

“不是格式问题。是伪造。”

“你——”

“刘阿姨,我说一次。我和宋清婉已经离婚了,赵明远的公司资质问题跟我的个人感情没有关系。您要不信,可以让赵明远走正规投诉渠道,集团会给公正的答复。”

“陆沉,你给我听好了——”

我挂了电话,直接关机。

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屏幕上在放一个纪录片,讲的是非洲的一个中国援建项目。

镜头扫过的工地,正好是我三年前待过的地方。

画面里有个背影,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站在高处指挥吊装。

那是我。

纪录片的旁白说:“这个由中国企业承建的工业园区,创造了当地三千个就业岗位,是近十年来非洲东部最大的民生工程之一。”

我关掉电视。

那些东西,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做了就行。

第10章

张磊的调查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

“陆总,查到了。新调来的四个人里面,有一个叫孙浩的,他姐姐嫁给了许振华的外甥。”

“关系倒是绑得紧。”

“而且我查了他的电脑邮件记录,上周三他向外部发了一封邮件,附件里有我们的审核流程文件。”

“收件人是谁?”

“一个匿名邮箱。但IP地址我让技术部查了一下,发件地点是在——恒远建材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证据留好。先不动他。”

“不动?”

“让他继续待着。他能传出去的信息都传完了,留着他比赶走他有用。以后有什么需要让许振华那边看到的东西,正好通过他传。”

张磊楞了一秒,随即明白了。

“反间计。”

“不叫反间计。叫信息管理。”

他走了。

当天下午,我主动把那篇网上文章的事向陈总做了汇报。

“文章的事我知道了。”陈总表情平淡,“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

“嗯?”

“让它挂着。等招标结束,中标企业确定后,我会把所有审核报告和证据材料一起对外公布。到时候这篇文章反而成了最好的宣传——证明我们的招标流程经得起检验。”

陈总看了我好几秒。

“你在非洲学了不少东西。”

“不是学的。是逼出来的。”

“行。这事你全权处理。但有一条——别出格。”

“放心。”

从陈总办公室出来,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陆总,我是恒远建材的赵明远。”

他的语气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带着明显的讨好。

“陆总,上次是我态度不好,给您赔个不是。方便的话我想请您吃个饭,当面沟通一下。”

“没什么好沟通的。”

“陆总,我知道我之前的资质材料有些……不够规范。但我可以重新提交,补齐所有手续。能不能给个机会再审一次?”

“赵总,提交虚假材料这件事已经记录在案了。按照规定,一经查实,永久取消合作资格。不存在重新审核的可能。”

“永久?”

“永久。”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

“陆沉,咱们都是成年人。你说你这是公事公办,可你心里清楚——”

“我心里很清楚。”

“你在报复我。”

“赵总,如果你的材料是真的,我不会淘汰你。如果你的材料是假的,就算你没碰过我前妻,我一样会淘汰你。规矩就是规矩。”

“你——”

“最后一次提醒你。走正规投诉渠道。别再找关系、发文章、搞小动作了。那些东西在我这里没有用。”

我挂了电话。

不到一个小时,刘芳的电话又来了。

“陆沉!你欺人太甚!明远好好跟你说话你不听,你一个打工的——”

“刘阿姨。”

“你不要叫我刘阿姨!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

“刘阿姨,我只说一次。赵明远的公司造假,这是事实。不管谁来说情都没用。您如果继续骚扰我,我会走法律途径。”

“法律途径?你还敢告我?”

“不是告您。是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您已经不是我的家人了。”

她在电话那头气得说不出话。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打开手机通讯录,发现黑名单已经有七八个宋家和赵家的号码了。

这群人,换号码的速度倒是挺快。

傍晚下班,我开车回家。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等红灯。

旁边车道停了一辆宝马3系,白色的。

副驾驶上坐着的人转过头来,正好和我对视。

是宋清婉。

她的肚子更大了,隔着车窗也能看到明显的弧度。

她先是一愣,然后看到我开的车,愣的程度明显加深了。

保时捷卡宴。

我面无表情地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方的红灯。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驶过路口。

后视镜里,那辆白色宝马没有动,被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才缓缓跟上。

第11章

那次路口偶遇之后的第三天,宋清婉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不对,我删了她好友了。

是短信。

“陆沉,你那辆车是怎么回事?”

我没回。

又一条:“你在非洲到底做了什么?”

还是没回。

第三条:“能见一面吗?”

我回了两个字:“不能。”

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手机短信拉黑之后世界清净了不少。

这一周我集中精力推进滨江新区的招标工作。第二轮评标按计划进行,七家合格企业提交了正式报价和技术方案。

评标委员会由五个人组成:我、张磊、集团采购部一个经理、一个外聘专家,和——

许振华。

按集团规定,分管副总裁有权参与重大项目的评标。

他来了,我不意外。

评标会上,许振华全程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只是在最后总结的时候提了一句:“入围的七家都不错。不过,能不能考虑再扩大一下范围,给之前淘汰的企业一个补救的机会?”

“不能。”

所有人看着我。

“规定写得很清楚,提交虚假材料的企业永久取消合作资格。许总,上次早会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许振华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我只是提个建议。”

“建议收到了。但执行层面,我按规定来。”

散会后,评标结果出来了。三家中标企业都是业内知名的建材供应商,资质过硬,价格合理。

我签了确认函,提交集团审批。

这件事本该到此结束了。

可偏偏有人不想让它结束。

当天晚上九点多,我在家里看项目资料。

门铃响了。

打开门,门口站着赵明远和——宋清婉。

宋清婉挺着大肚子,脸色不太好。赵明远站在她旁边,表情阴沉。

“你们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赵明远没答我的话,目光扫了一眼门牌号和走廊的装修。

“大平层?一百六十多平吧?陆沉,你什么时候买的这房子?”

“跟你无关。你们来干什么?”

宋清婉开口了:“陆沉,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关于房子的事——”

“房子已经过户给你了,贷款你自己还,这些离婚协议上都写了。”

“我不是说那套房子。”她看了看我身后的客厅,“我是说这套。”

我明白了。

她看到我开保时捷、住大平层,动心思了。

“这套房子是我离婚后买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但你的钱是婚姻存续期间挣的——”

“我的收入在离婚协议里已经做了切割。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财产归各自所有,无其他纠纷。你签了字的。”

“那是我不知道你有这么多钱的情况下签的!”

“不知道是你的问题。三年里你连我干什么工作都没问过。”

宋清婉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

赵明远在旁边冷冷地说:“陆沉,你在非洲的收入属于婚内共同财产。清婉有权分割。”

“你一个外人,没资格跟我讨论这个。”

“我是清婉的男人。”

“你是她的什么人我管不着。但她跟我的婚姻关系已经在法律上终止了。你们要是觉得离婚协议有问题,找律师打官司。”

“我们确实要打官司。”赵明远说。

“那就法庭上见。”

我关上门。

门外传来赵明远的声音:“陆沉,你信不信我让你这个什么总经理也当不成?”

我打开门,看着他。

“赵明远,你上次威胁我的时候说'这事没完'。你又发文章又找许总又闹到我家来,结果呢?你的公司还是被踢出去了。你觉得你再怎么闹能改变什么?”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我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靠着门框,“你会找律师起诉要求重新分割财产,然后律师会告诉你,离婚协议是双方自愿签署的,法院支持协议效力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你会白花律师费。”

“你——”

“然后你会发现,你的建材公司不光失去了华恒的项目,还会失去这个行业里其他公司的信任。因为你造假的事,迟早会被公开。”

宋清婉在旁边轻声说了句:“陆沉,你变了。”

“没有。我一直是这样的。只是你从来没认真看过我。”

我关上门,没有再开。

第12章

周三,一条消息在行业圈里炸开了。

《华恒集团海外子公司总经理陆沉:曾主导非洲八十亿基建项目》

这不是我放出去的。

是集团品牌部为了回应之前那篇“招标黑幕”的文章,主动发了一篇新闻通稿。

通稿里详细列举了我在非洲三年的履历:主导四个国家的基建项目,总金额超过八十亿。被当地政府授予“杰出贡献奖”。带领团队在恶劣条件下提前六个月完成工程交付,节省成本两个多亿。

文章还附了几张现场照片。我穿着工装站在工地上,背后是已经建成的工业园区。

消息传开后,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各种认识不认识的人发来恭喜。

行业群里,之前说我是“关系户”的那些人集体失声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原来是这种级别的人物?三十二岁管八十亿的项目?”

“怪不得审核标准那么严,人家在非洲就是这么干的。”

“那篇说他搞黑幕的文章呢?赶紧删了吧,丢人。”

果然,那篇文章当天下午就被删了。

赵明远大概也看到了这条新闻。

因为当天晚上,他没有再打电话来。

但另一个人打来了。

“陆沉,我是清婉。”

她又换了新号。

“你在非洲真的管了八十个亿的项目?”

“是。”

“为什么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你从来没问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陆沉……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我不应该——”

“宋清婉,后悔这种事,不是我能替你解决的。你的选择你自己承担。”

“如果当初我没有——”

“我说了,没有如果。”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肚子里有别人的孩子,你问我能不能给你一次机会?”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陆沉……”

“别哭了。对你和对孩子都不好。”

“你还关心我——”

“这是出于基本的人道主义。跟感情无关。”

我挂了电话。

关机。

第二天上班,张磊告诉我一个消息。

“陆总,许振华今天请了病假。”

“病假?”

“嗯。听说是昨天晚上在家突发高血压,去医院了。”

我没说什么。

许振华的“病假”是真是假我不确定,但他选择在这个时候退一步,说明他也看到了那篇通稿的分量。

一个管过八十亿项目的人,不是一个分管采购的副总裁能轻易动得了的。

但这件事让我意识到了一点——集团内部的水比我想象的深。

许振华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不是一篇通稿就能瓦解的。他只是暂时退了。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再次看了一眼沈老的号码。

想了想,还是没拨。

老人家七十多岁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应该打扰他。

我能处理。

下午,律师打来电话。

“陆总,宋清婉的律师函到了。”

“内容呢?”

“要求撤销离婚协议中的财产分配条款,理由是签署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她声称不知道您的真实收入水平,认为财产分配显失公平。”

“我的意见:驳回,应诉。”

“好。不过我要提醒您,如果对方拿出证据证明您在离婚时刻意隐瞒了大额财产——”

“我没有隐瞒。离婚协议上写的是'财产归各自所有',不涉及具体金额。是她自己不关心我的收入,不代表我隐瞒。”

“明白了。我会准备应诉材料。”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

宋清婉要打官司,那就打。

从法律上讲,离婚协议是双方自愿签署的,她自己签了字、按了手印、领了离婚证。法院没有理由推翻。

但这件事背后,一定是赵明远在撺掇。

他的建材公司被踢出了供应商名单,又发现我比他想象中有钱得多。他打着宋清婉的旗号来捞一笔,一举两得。

打吧。

我不怕。

第13章

应诉的事交给律师处理。我把精力放回了工作上。

滨江新区的项目已经正式动工,三家中标供应商开始供货。

一切按计划推进。

但第二周,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打乱了节奏。

周五上午,集团人事部发了一封内部邮件。

邮件内容:经集团董事会研究决定,对海外子公司的管理架构进行调整。新增一个常务副总经理岗位,由集团直接委派。

人选:李文斌。

李文斌是谁?

我调出他的履历,看了一遍。

四十五岁,集团老员工,先后在市场部、工程部任职。过去三年在集团总部做行政管理。

没有任何海外项目经验。

能力一般,资历一般。唯一不一般的是——他是许振华的大学同学。

我打了个电话给陈总。

“陈总,李文斌的任命是谁提议的?”

“董事会讨论通过的。许振华提的名,理由是海外子公司初创期需要有经验的老同志辅助。”

“他没有海外项目经验。”

“我知道。但董事会投票通过了,我一个人反对没用。”

“许振华在董事会有几票?”

“他自己一票,加上两个跟他关系好的独立董事,一共三票。刚好过半。”

我明白了。

这是许振华换了一种方式插手。

正面硬碰碰不过我,就在我的地盘上安一个人。

“陈总,我能拒绝这个人选吗?”

“从程序上,不能。董事会决议有效力。但实际工作中,他管什么、不管什么,你可以安排。”

“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

李文斌周一就到了。

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略微发福,说话带着一种官腔。

“陆总,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您主外,我主内,配合着来。”

“欢迎。具体分工我下午开会安排。”

下午的分工会上,我把行政、后勤、内部流程管理划给了李文斌。

核心业务——项目管理、采购、财务、人事,全部留在自己手里。

李文斌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满,但没有当场发作。

“陆总,采购这块我觉得我可以帮忙把把关——”

“不用。采购有老马负责,我直接盯。”

“财务——”

“财务是集团委派的财务总监在管,不在子公司分工范围内。”

“那人事——”

“人事我亲自管。”

他终于没话说了。

“行。那我先熟悉一下情况。”

他走了。

我叫来老马,关上门。

“从今天开始,所有采购相关的文件,不经过我签字不能流出这间办公室。包括电子档。”

“明白。”

“另外,孙浩那条线——”

“还在控制中。上周他又往外发了一封邮件,但内容是我们安排好的假信息。”

“好。继续。”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电脑,把整个局面画了一张图。

许振华的布局已经很清楚了:先是让赵明远在外面闹,试探我的底线。试探失败后,安排李文斌进入子公司内部,从里面找突破口。

他想干什么?

最可能的目标:滨江新区项目的采购权。

十二个亿的项目,建材供应占至少三个亿。这里面有巨大的利润空间。

赵明远的恒远建材被踢出去了,但许振华不会放弃这块肉。他会换一家公司来吃。

一家他能控制的公司。

我需要提前找到那家公司。

翻出了中标的三家供应商的股东信息,逐一排查。

第一家没问题。第二家没问题。

第三家——鑫达建材。

注册地在邻市,法人代表叫王建平。

王建平。

我在许振华的社交圈里搜了一下这个名字。

没有直接关联。

但鑫达建材的第二大股东叫许文韬。

许文韬——许振华的儿子。

持股比例百分之十五。

我盯着屏幕上的信息看了很久。

他真敢。

把自己儿子的公司塞进了中标名单。

这家公司是在我审核之后、评标之前加入的。评标委员会五个人,许振华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他在评标会上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不是因为他认输了。

是因为他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后手。

我关上电脑,站起来。

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城市灯火。

这件事要不要现在捅出去?

不。

还不到时候。

鑫达建材刚刚开始供货,还没有出问题。如果我现在只凭股东关系去指控许振华利益输送,证据不够,反而会打草惊蛇。

我需要等。

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

第14章

供货进行到第三周,问题来了。

工地上的质检员报告:鑫达建材送来的一批钢材,实测强度比合同标准低了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听起来不多,但在基建行业,这足以构成质量事故隐患。

质检报告送到我办公室的时候,李文斌恰好也在。

他看了一眼报告,说:“百分之八的偏差在行业内很常见,跟鑫达沟通一下换一批就行了。”

“常见?”

“对。”

“李总,在非洲的时候,有一家供应商送来的钢材偏差了百分之三,我直接终止了合同,索赔了两千万。”

李文斌的脸色变了一下。

“非洲是非洲,国内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建筑质量标准全球通用。百分之八的偏差,如果用在承重结构上,是要出人命的。”

“但这批货可以用在非承重——”

“不可以。”

我拿起内线电话。

“老马,鑫达建材那批钢材全部退回,今天之内出具不合格通知。同时启动供应商质量追溯程序,调查他们之前供的货有没有同样的问题。”

“好的,陆总。”

挂了电话,我看着李文斌。

“李总,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带。

“陆总,有些事情不需要搞得这么紧张。大家都是做事的,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李总,工程质量的事没有留一线这个说法。”

他走了。

我知道他出了我的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许振华打电话。

让他打。

退货通知发出去一个小时后,鑫达建材的法人王建平亲自打来了电话。

语气很客气。

“陆总,那批钢材的事是我们仓库发错了货号,实在抱歉。我马上安排换货,保证不影响工期。”

“王总,换货可以。但这批不合格产品的事需要记录在案。如果后续再出现一次类似问题,启动终止合同程序。”

“这……陆总,一次失误就要记录在案?”

“规定如此。”

“能不能——”

“不能。”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吧。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我让老马把这批不合格钢材的样品送去第三方检测机构做独立检测。

如果检测结果跟我们自己质检员的结论一致,那就不是“发错货号”这么简单了。

那是以次充好。

加上许文韬的股东身份——这条线就完整了。

周四晚上,独立检测结果出来了。

不合格。强度偏差百分之九点二,比现场检测的数字还高。

而且检测报告里还有一个发现:这批钢材的实际生产厂家,不是鑫达建材自己的工厂,而是一个我没听说过的小厂——从规模和资质来看,根本不够格做市政项目的供应商。

也就是说,鑫达建材是从小厂低价进货,贴上自己的牌子,以合格品的价格卖给我们。

中间的差价——

我算了一下。

按这批货的数量推算,如果整个项目都这么操作,鑫达建材至少能多赚两千万。

两千万。

许文韬持股百分之十五,能分三百万。

许振华在集团副总裁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年薪不过百来万。

他儿子一个项目就能拿三百万。

难怪他这么拼命要护住这家公司。

我把所有证据材料整理好,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

然后翻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

沈老的号码。

明天,可以打了。

第15章

周五上午十点,我拨通了沈鸿年的电话。

老人家的声音很精神。

“小陆?回来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沈老,有件事想当面跟您汇报。”

“下午来我家。三点。”

沈老住在城郊的一个独栋别墅里,很低调。

门是他自己开的。七十二岁的老人,腰背挺直,步伐稳健。

“坐。先喝茶。”

他给我泡了一壶碧螺春。

“说吧,什么事?”

我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许振华、赵明远、恒远建材、李文斌、鑫达建材、许文韬。

沈老一直在听,没有打断。

听完之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证据都有?”

“全在这里。”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他没有打开。

“你打算怎么处理?”

“两条路。第一,我直接在下次董事会上把证据亮出来,弹劾许振华。但他在董事会有三票,加上那些年他经营的人脉,可能会演变成内部混战。对公司不利。”

“第二条呢?”

“第二条——我需要您出面。您虽然是名誉主席,但集团章程里有一条:名誉主席有权在涉及公司重大利益的情况下,召集临时股东大会。”

沈老放下茶杯,看着我。

“你想让我召集临时股东大会?”

“是。在股东大会上审议许振华的问题,比在董事会上更有效。股东大会的投票权不按人头算,按股份比例。您手里还有百分之二十三的股份。陈总有百分之十八。我有百分之五。加起来超过百分之四十五,再争取几个中立股东——”

“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小陆,三年前我送你去非洲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说三年后给你一个交代。”

“我记得。”

“你知道我说的交代是什么意思吗?”

“不太确定。”

“许振华的问题我五年前就知道。”

我愣了一下。

“但我没有证据。”他转过身来,“更重要的是,我找不到一个人,能在接替他之后把采购这条线管干净。”

“所以您送我去非洲——”

“是让你在一个没有人罩着你的地方,证明你自己的能力。八十个亿的项目,你管得住。回来以后,十二个亿的采购,你也管得住。”

他拿起桌上的档案袋。

“临时股东大会,我来召集。你准备好材料,会上你亲自讲。”

“什么时候开?”

“下周三。”

我站起来。

“沈老,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自己。”

他送我到门口。

“对了,小陆。”

“嗯?”

“听说你离婚了?”

“是。”

“那女人不识货。”

我笑了一下。

“沈老,走了。”

开车离开沈老家,在半路上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远。

他的声音很急。

“沉哥!出事了!你赶紧去人民医院!”

“怎么了?”

“宋清婉出事了——她刚才在你家小区门口——”

“什么?”

“她挺着大肚子在你家小区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晕倒了。邻居打了120,现在人在急救室——”

“她在我家小区门口?”

“对,听说是来找你的。沉哥,不管你们之间怎么样,人现在——”

我挂了电话,调转车头。

人民医院的急诊走廊里,刘芳和宋建国已经在了。

还有赵明远。

刘芳看到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感谢,是——

“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逼她,她怎么会大着肚子跑来找你!”

赵明远拦住刘芳,但他看我的表情也不善。

急救室的灯还亮着。

我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没有靠近他们。

十五分钟后,医生推开门走出来。

“家属是哪位?”

刘芳冲上去:“我是她妈!大夫,我女儿怎么样?”

医生看了看在场的人,最后把目光停在了

赵明远身上。

“孕妇现在情况稳定了,但因为过度劳累和情绪波动,有早产迹象。我们需要留院观察,至少一周。”

刘芳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赵明远走到医生面前:“大夫,孩子没事吧?”

“目前胎儿情况还行,但如果再出现类似的刺激,后果很难说。”

医生走了。

刘芳突然站起来,冲到我面前,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尖。

“陆沉!你满意了吧?你现在有钱了,了不起了,可你把我女儿逼成什么样了?”

我没后退。

“刘阿姨,宋清婉来我家小区门口等我,不是我叫她去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因为我跟她离了婚?还是因为我挣的钱没让她分到?”

刘芳被噎住了。

赵明远走过来,站在刘芳旁边。

“陆沉,不管怎么说,清婉是因为你才出的事。你怎么着也该表个态。”

我看着他。

“赵明远,她是你的女人。她肚子里是你的孩子。她出了事,该负责的人是你。”

“我当然负责,但——”

“但什么?你想让我出钱?”

他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笑了。

“赵明远,你的建材公司刚被踢出华恒的供应商名单,你现在最应该操心的不是找我要钱,而是你那个公司还能撑多久。”

“你——”

“住院费你自己出。宋清婉跟我没有关系了。”

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刘芳的哭骂声,我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很凉。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仪表盘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手在抖。

不是因为心疼。

是因为愤怒。

他们合伙背叛了我三年,现在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让我来买单。

我握紧方向盘,直到指节发白。

然后松开,挂挡,踩油门。

离开。

第16章

周末两天,我把临时股东大会的材料整理了三遍。

每一份证据都确认了原件和备份。

鑫达建材的股权结构图、许文韬的持股证明、不合格钢材的第三方检测报告、以次充好的进货记录追溯、孙浩泄露内部文件的邮件记录——

一共四十七页,每一页都足以让许振华交出位子。

周一上班,李文斌照例来我办公室汇报行政工作。

说了一堆无关紧要的事情之后,他“随意”提了一句。

“陆总,听说宋清婉住院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件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跟工作无关。”

“我就随口一提。您的私事我不多问。”

他起身准备走,又回头说:“对了,许总周三有个安排,想跟您一起吃个饭。”

“周三我有事。”

“什么事?”

“你不需要知道。”

他走了。

我拿出手机,给陈总发了条消息:“李文斌知道周三的事。许振华可能会提前有动作。”

陈总回:“沈老那边已经通知了所有股东。法务也准备好了。你安心。”

周二晚上,我在家里最后过了一遍发言稿。

十点钟,门铃响了。

打开门,我真没想到来的是这个人。

宋清婉。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外套,脸色苍白,肚子大得吓人。

“你怎么出院了?”

“我签了免责书自己出来的。”

“赵明远呢?”

“我们吵架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陆沉,让我进去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犹豫了一秒。

让她进来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大着肚子站在走廊里万一出事,又成了我的责任。

她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间房子。

“装修得真好。”

“有事说事。”

“我跟赵明远分手了。”

我没说话。

“他根本不是为了我来找你的。他就是想要你的钱。他的公司快撑不下去了,银行要他还贷,他到处借钱——”

“这些跟我没关系。”

“陆沉,我知道这些都跟你没关系。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求你复合。”

她低下头。

“我就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她。

“你花了三年时间才想明白这三个字?”

“不是三年。是看到那篇新闻才想明白的。八十个亿的项目……陆沉,你在非洲的时候,是不是很辛苦?”

“嗯。”

“我一次都没关心过你。”

“嗯。”

“你每个月打给我的钱,我都花在了赵明远身上。他的车是用你的钱付的首付。”

这个信息倒是新的。

我每个月给她打五千块家用,三年就是十八万。

十八万,够一辆宝马3系的首付了。

“还有呢?”

“没了。我就想告诉你这些。”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陆沉,如果人生能重来——”

“不能重来。”

“我知道。”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我坐了很久。

然后打开电脑,把发言稿又看了一遍。

明天,先解决公司的事。

至于宋清婉——她的人生,跟我没有关系了。

第17章

周三上午九点,临时股东大会在集团总部三楼的大会议室召开。

沈老坐在主位上,陈总在他右边,我在左边。

许振华坐在对面,神情一如既往地镇定。

李文斌也来了,坐在许振华身后。

除了他们,还有十二个股东或股东代表。

沈老开口了。

“今天的临时股东大会有一个议题:审议华恒集团高管涉嫌利益输送的问题。由海外子公司总经理陆沉做情况汇报。”

许振华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站起来,打开投影。

第一页:鑫达建材的股权结构。

“鑫达建材是滨江新区项目的中标供应商之一。该公司的第二大股东许文韬,是集团副总裁许振华先生的儿子。持股比例百分之十五。”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议论。

许振华坐直了身子。

“陆沉,我儿子的投资行为跟我无关。”

“别急,许总。请看第二页。”

第二页:鑫达建材的供货记录和第三方检测报告。

“鑫达建材在供货过程中,以小厂的劣质钢材冒充合格品,实际强度偏差达百分之九点二。第三方独立检测机构的报告在这里。”

“第三页:鑫达建材的进货成本和供货价格对比。差价中包含了大约两千万的不当利润。许文韬按持股比例可分得三百万。”

我转向许振华。

“许总,鑫达建材是您在评标委员会上投票通过的。而您的儿子是这家公司的股东。按照集团的利益冲突管理规定,您应当在评标前主动申报利益关联并回避。但您没有。”

许振华的手按在桌面上,指关节发白。

“第四页。”

“这是我们公司内部员工孙浩向外部泄露机密文件的邮件记录。孙浩的姐姐嫁给了许总的外甥。邮件内容最终流向了恒远建材——也就是之前被我们淘汰的那家公司。”

“第五页:此前网上那篇攻击我们招标流程的文章,发布账号虽然是匿名的,但我们通过技术手段追踪了IP地址和注册信息。注册手机号归属人是赵明远。而赵明远跟许总的关系——这是他们在一个行业酒会上的合影。”

我合上投影。

“以上就是全部材料。原件和备份都在这个档案袋里,在座各位可以随时查阅。”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许振华缓缓站起来。

“陆沉,你这是在构陷我。”

“许总,每一份证据都有出处和验证链。如果您认为是构陷,可以走司法途径。”

他转向沈老。

“沈总,您不能听这个年轻人的一面之词——”

沈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许,证据摆在这里。你是要自己辞职,还是让股东大会投票?”

许振华的脸彻底白了。

投票结果:百分之六十七的股份赞成免除许振华副总裁职务。

同时决议:终止与鑫达建材的合同,追究违约责任。将许文韬涉嫌商业欺诈的线索移交司法机关。

散会后,许振华一个人坐在位子上没动。

李文斌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离开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许振华停下脚步。

“陆沉,你赢了。但你要记住,商场上没有永远的赢家。”

“许总,我不追求永远赢。我只追求每一次都赢。”

他没有再说话,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陈总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干得漂亮。”

沈老也过来了,看着我笑。

“三年前我说给你一个交代,现在算是交代了吧?”

“算了。沈老,谢谢您。”

“别谢我。你凭本事吃饭,不用谢谁。下次请我喝茶就行。”

老人家笑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三年前,我从这座城市出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现在——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银行APP。

工资、奖金、股份分红,加上这次的项目绩效——

余额:一千一百二十万。

一千一百二十万。

三年前的我,连一百万都拿不出来。

我收起手机,走出了会议室。

第18章

许振华被免职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行业。

各种群里炸开了锅。

“许振华?那个在华恒十几年的许振华?”

“他儿子的公司往项目里塞劣质钢材,这也太大胆了。”

“听说证据是那个从非洲回来的年轻总经理查出来的?”

“牛。三十二岁干掉集团副总裁,这人狠啊。”

消息传到赵明远耳朵里的时候,他大概是懵的。

因为他的后台,一夜之间塌了。

当天下午,赵明远的恒远建材被列入了行业黑名单。华恒集团公开发布了恒远建材提交虚假资质材料的通报,附了全部证据。

通报一出,恒远建材在其他项目上的合作方也开始排查。

一查就查出了更多问题。

两天之内,恒远建材的三个在建项目被甲方叫停,要求重新检测材料质量。

赵明远的电话打不进来——不是我拉黑了他,是他的号码停机了。

周远给我发消息:“沉哥,赵明远跑了。”

“跑哪去了?”

“不知道。听说银行要他还贷款,他名下的房子也被冻结了。他那个公司本来就是空壳撑着的,现在一曝光全完了。”

“宋清婉呢?”

“还在医院呢。赵明远跑了之后没人管她,住院费都是她妈凑的。”

我放下手机,没有说什么。

这件事跟我无关了。

赵明远跑路,宋清婉被抛弃——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后果。

我的注意力在另一件事上。

许振华被免职后,他在集团内部的那些关系网并没有一夜瓦解。他经营了十几年,提拔了不少人,这些人虽然不会明着对抗我,但暗地里使绊子是免不了的。

果然。

第二天上班,张磊汇报了一个情况。

“陆总,鑫达建材的合同终止后,我们需要紧急找一家替补供应商。但我联系了之前候选名单上的几家,有三家说'最近产能不够',拒绝了。”

“哪三家?”

他报了名字。我一查,这三家都跟许振华有过合作历史。

“那其他的呢?”

“还有两家愿意接,但交货时间要往后推至少三周。”

“三周。工期会受影响吗?”

“如果只推三周,影响不大。但如果供货再出问题——”

“不会出问题。那两家的资质我亲自审。”

我拿起电话,直接给两家企业的老板打了过去。

十五分钟后,一家报了价,合理。另一家也愿意配合加急生产。

危机解除。

李文斌在许振华被免职后第三天提交了辞职报告。

没有挽留。

孙浩也被清理出了公司。

团队重新回到了干净的状态。

晚上回家,我泡了一壶碧螺春——跟沈老喝的一样的。

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

这一仗打赢了。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华恒海外子公司刚刚起步,滨江新区只是第一个项目。后面还有更大的事在等着我。

手机响了。

是一个国际长途号码,区号是法国的。

“陆先生,我是达索集团非洲区域负责人皮埃尔。我们在非洲的项目上合作过。”

“我记得你,皮埃尔。什么事?”

“达索集团正在中国寻找合作伙伴,参与西部地区的一个大型基础设施项目。我向总部推荐了您和华恒。”

“什么规模的项目?”

“预算三十亿欧元。”

三十亿欧元——折合人民币超过两百亿。

“我需要看一下具体资料。”

“我邮件发给您。期待合作。”

挂了电话,我坐回沙发上。

两百亿的项目。

如果拿下,华恒会从国内前十直接跳进国际前五十。

我的股份价值也会翻好几倍。

打开邮箱,皮埃尔的邮件已经到了。

看了一遍项目概况,心里有了数。

拿起手机,给陈总发了条消息。

“陈总,明天我有个重要的事跟您汇报。可能会改变公司的走向。”

“多大的事?”

“两百亿级别的。”

对面沉默了十秒。

“明早八点,我办公室。”

第19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我坐在了陈总办公室。

把皮埃尔发来的资料打印出来递过去。

陈总看完之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两百三十亿人民币的中法联合基建项目,西部三个省份的交通基础设施——这不是普通的商业项目。这涉及国家层面的合作。”

“是。所以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拿出一套完整的方案。”

“竞争对手有谁?”

“目前知道的有三家:中建系的一个子公司,一家央企,还有一个民营巨头。”

“我们在这里面算什么?”

“论规模,我们排最后。但论海外项目经验和合作方关系——我们有优势。达索那边是我们的人主动推荐的,这是其他三家没有的。”

陈总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

“小陆,你知道这个项目对华恒意味着什么。”

“知道。”

“如果拿下来,华恒跻身国际玩家行列。如果拿不下来——”

“不存在拿不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

“你的方案呢?”

“三步走。第一,下周我飞一趟巴黎,跟达索总部面谈。第二,同步联系西部三个省份的基建主管部门,了解他们的真实需求。第三,出一套差异化竞标方案——我们不拼规模,拼执行力。八十亿非洲项目提前六个月完成的案例,就是最好的名片。”

“经费?”

“前期差旅和方案准备,五百万以内够了。”

“批了。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一。”

“行。我把集团最好的方案团队调给你。”

从陈总办公室出来后,我开始密集地做准备。

联系达索方面确认会谈时间,安排翻译团队,整理华恒过去三年所有海外项目的业绩资料。

忙了一整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洗完澡刚准备躺下,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门口站着刘芳。

她的眼睛是肿的,一看就哭过很久。

“陆沉……”

“刘阿姨,这么晚了,什么事?”

“清婉生了。”

我愣了一下。

“早产。今天下午。”

“孩子和大人呢?”

“大人没事。孩子在保温箱里。”

她的声音在抖。

“赵明远跑了。他的卡里一分钱都没有。医院催着交住院费……”

“多少钱?”

“孩子在保温箱里一天要两千多。加上清婉的住院费……我们实在——”

她哽咽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曾经嫌我穷、嫌我不够格、当着所有亲戚说女儿是“下嫁”的女人。

现在她站在我的门口,求我帮忙给另一个男人的孩子付住院费。

讽刺吗?

讽刺。

但人命不是用来讽刺的。

“保温箱里的孩子,需要住多久?”

“医生说至少两周。”

“我出这笔钱。”

刘芳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但我有条件。”

“你……你说。”

“这笔钱是借的,不是给的。等宋清婉身体恢复了,让她自己还。”

“好好好!我一定让她还!”

“第二,从今天起,你们不要再来找我。这是最后一次。”

刘芳拼命点头。

我转身进去,转了五万块到她的账上。

“够了。”

“够了够了。陆沉,谢谢你——”

“走吧。”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五万块。

对现在的我来说不算什么。

但这笔钱买来的,是彻底的清白和了断。

从此以后,宋清婉的人生跟我再也没有一丝关联。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机票预订页面。

下周一,巴黎。

该往前走了。

第20章

巴黎。

达索集团的总部在拉德芳斯商务区,一栋灰蓝色的玻璃大楼。

皮埃尔在大堂接的我。

“陆先生,见到你很高兴。总裁先生在等你。”

达索集团的总裁是一个头发灰白的法国人,叫贝尔纳·杜瓦尔。六十岁出头,精瘦,握手的力度很大。

“陆先生,皮埃尔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你们在莫桑比克的那个工业园项目,在我们公司内部评价极高。”

“谢谢杜瓦尔先生。”

“但我需要坦诚地告诉你——你的竞争对手很强。中建方面已经来过两次了,方案做得很详细。”

“我不怕竞争。”

杜瓦尔笑了。

“那好,我给你两个小时,展示你们的方案。”

两个小时。

我用了一个半小时讲方案,半个小时回答问题。

方案的核心不是价格,不是规模,是执行力。

我把非洲项目的每一个节点都摆了出来——从动工到交付,每一阶段的实际进度和原计划的对比。提前六个月完成、成本节省两个多亿、零质量事故。

“杜瓦尔先生,华恒不是最大的公司,但我们是最能打的团队。”

杜瓦尔靠在椅子上,看着投影上的数据。

“你的团队有多少人?”

“核心骨干十二人,在非洲磨合了三年。扩展团队可以在两个月内组建完毕。”

“你亲自带?”

“我亲自带。”

他跟旁边的几个高管交换了一下眼色。

“陆先生,给我们一周时间。下周三之前我会给你答复。”

“好。”

临走的时候,杜瓦尔叫住了我。

“陆先生,有一件事我想确认。”

“请说。”

“如果我们选择华恒,你能保证这个项目的决策权在你手上,不会受到公司内部其他人的干扰?”

他显然知道了许振华的事。

消息传得真快。

“杜瓦尔先生,华恒海外子公司的管理团队由我全权负责。内部问题已经解决了。”

“那位副总裁——”

“已经离职了。”

他点点头。

“好。期待我们的合作。”

从达索出来,巴黎正在下雨。

我站在大楼的门廊下,看着雨幕。

三年前,我在非洲的荒地上看暴雨。那时候工地的帐篷漏水,我穿着雨衣蹲在沟渠边指挥排水,身上全是泥。

三年后,我站在巴黎拉德芳斯的写字楼前面看雨。

同样是雨,感觉完全不同。

手机响了,是陈总。

“谈得怎么样?”

“有戏。他们给一周的答复期。”

“好。你在巴黎多待两天,把法国那边的分包商也见一见。预算不限。”

“明白。”

在巴黎多待了两天,见了三个法方的潜在分包商。

回国的飞机上,我闭着眼想了很多。

如果三年前没有去非洲,我现在是什么样?

大概还是那个月薪一万二的工程师,住在那个小两房里,每天忍受刘芳的冷言冷语,看着宋清婉越来越疏远的眼神,默默咽下所有不甘心。

甚至可能——根本不会发现她出轨。

继续被蒙在鼓里,继续做一个没有尊严的丈夫。

想到这里,我睁开了眼睛。

非洲那三年,不只是让我赚了钱、升了职。

它让我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一个不会再忍的人。

飞机降落的时候,已经是国内时间深夜。

打开手机,一堆消息涌进来。

其中一条是周远的。

“沉哥,赵明远被抓了。”

第21章

周远的消息很简短,但附了一条本地新闻的链接。

《涉嫌合同诈骗,某建材公司法人代表被刑拘》

文章没有直接点名,但描述的公司规模、业务范围、涉案项目——就是恒远建材。

法人代表赵明远,因涉嫌在多个工程项目中以虚假资质骗取合同,金额累计超过八百万元,被警方在外省抓获。

八百万。

他在华恒这边只是冰山一角。原来他在其他项目上也是同样的套路。

新闻评论区已经很热闹了。

“这种人就应该抓起来。”

“建材行业水太深了。”

“听说他是被华恒的供应商审核给牵出来的?”

算是吧。

我的审核报告把他的造假行为公开后,其他合作方也开始自查,一查就查出了更多问题。举报信接连送到了市场监督局和公安局。

推倒了第一块骨牌的人是我。

但后面的每一块,都是他自己立起来的。

第二天一早,周远约我喝早茶。

“沉哥,你知道赵明远被抓的时候什么德性吗?”

“不知道。”

“在一个小县城的旅馆里,身上就剩三千块钱。那辆宝马——就是用你的钱付首付的那辆——被银行收走了。”

“嗯。”

“你怎么这么平静?”

“因为这跟我没关系。他犯法是他的事,司法会处理。”

“那宋清婉呢?她现在——”

“别提她了。”

“行吧。”

周远喝了口茶,换了个话题。

“你的巴黎之行怎么样?”

“还在等结果。”

“两百亿的项目。你要是拿下来了——”

“先别说拿下。没定就不算。”

“你现在这个心态,真的不像三十二岁的人。”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下午回到公司,张磊递来一份报告。

“陆总,赵明远被抓之后,恒远建材那边已经开始清算了。有两个债权方联系到我们,问华恒是否要追偿恒远之前在行业里造成的名誉损失。”

“不追。公司没有实际名誉损失。他的事让司法来办就行了。”

“明白。”

又过了一天,周三。

巴黎那边的答复如约到了。

杜瓦尔亲自打来的电话。

“陆先生,我们的评审委员会已经做出了决定。”

“请说。”

“华恒国际工程有限公司,被确定为中法西部基建项目的中方合作伙伴。”

我握着电话的手没有抖。

但心跳确实快了半拍。

“杜瓦尔先生,谢谢。”

“不用谢。你的方案是最有说服力的。下周一,我的团队会飞到中国,我们正式签订合作框架协议。”

“华恒欢迎你们。”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

两百三十亿。

拿下了。

我拿起内线电话。

“陈总,达索定了。选的是我们。”

对面安静了三秒。

“好!”

那天晚上,陈总请整个子公司团队吃了一顿饭。

酒过三巡,陈总站起来举杯。

“今天这顿饭,是庆功宴。但不只是为了达索这个项目。是为了——”他看着我,“一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用三年时间走了别人二十年的路。”

所有人举杯。

我站起来。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非洲三年,在座有八个人跟我一起扛过来的。以后的路更长、更难。但只要这个团队在,没有我们打不下来的仗。”

“干了!”

那天晚上喝了不少,但脑子一直是清醒的。

回家的路上,出租车经过那个路口——我当初跟宋清婉在等红灯时对视的那个路口。

红灯。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车道。

没有白色宝马了。

绿灯亮了。

第22章

达索项目签约仪式安排在下周一。

在那之前,有一件事需要提前处理。

许振华被免职后一直没有离开这座城市。据说他在运作另一家公司的顾问职位,同时在行业里散布一些对华恒和对我不利的言论。

比如:“陆沉的非洲项目数据有水分。”“华恒的内部管理混乱,靠清洗异己来维持秩序。”

这些话在小范围内传着,没有形成气候,但像一颗暗钉。

周五下午,张磊走进我的办公室。

“陆总,有个情况要跟您说。许振华联系了那三家拒绝给我们供货的建材公司,组了个小联盟。他们在筹备一个'行业自律联合会',表面上是规范市场秩序,实际上——”

“实际上是要孤立华恒。”

“对。他们已经拉了十几家企业加入,准备在下周的行业论坛上公开宣布成立。”

我想了想。

“下周的行业论坛,我本来要去做主题演讲的对吧?”

“是的。主题是'中国企业在国际基建市场的机遇与挑战'。”

“正好。”

我在那个论坛上该说什么,心里已经有了数。

周六下午,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宋清婉。

已经不知道是她换的第几个号了。

“陆沉,我出院了。”

“嗯。”

“孩子也出了保温箱,情况稳定了。”

“那就好。”

“你给我妈的五万块,我会还你的。我准备去找工作。”

“嗯。”

“赵明远的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

“他被抓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让我帮他藏三十万块钱。我报了警。”

我愣了一下。

这个选择,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做得对。”

“陆沉,你不用夸我。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现在不过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

“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把钱还完就不联系了。”

“好。”

“你保重。”

“你也保重。”

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天。

算了。

不想了。

该想的是下周一的签约和下周三的论坛。

周一上午,达索集团的代表团到了。

杜瓦尔亲自带队,六个人。

签约仪式在市政府的会议中心举行——毕竟是中法合作的大项目,地方政府也要出面站台。

市长来了。省里的主管领导也来了。

仪式上,我代表华恒签了框架协议。

杜瓦尔跟我握手的时候说了一句:“陆,你是我见过的最年轻的合作伙伴。希望你也是最靠谱的。”

“一定是。”

签约现场有大量媒体。

第二天,各大财经媒体都报道了这件事。

《华恒集团拿下两百三十亿中法基建大单,三十二岁总经理成行业黑马》

文章配了我签约时的照片。

西装笔挺,表情平静。

这张照片传遍了行业圈。

也传到了一些人的手机里。

比如——刘芳。

比如——宋建国。

比如——已经在看守所里的赵明远。

周远当天给我发了条消息:

“沉哥,你的新闻我看到了。你前丈母娘在她的广场舞群里转发了,配文是'这是我前女婿'。”

“前女婿。”

“对。你猜她语气是得意还是后悔?”

“不猜。”

“我替你猜——肠子都悔青了。”

我没回复。

打开工作日程,确认了周三论坛的安排。

许振华的那个“行业自律联合会”,也是在周三宣布成立。

好。

那就同一天,在同一个场合,把所有事情一次解决。

第23章

周三,行业论坛。

五百人的会场坐满了。

上午是各家企业的主题演讲,下午是圆桌讨论和行业联合会成立仪式。

我的演讲排在上午第二场。

上台之前,张磊在后台递了一张纸条给我。

“陆总,许振华也来了。坐在第三排。”

“知道了。”

我走上讲台,台下五百双眼睛看着我。

“各位好,我是华恒国际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陆沉。今天我要讲的主题是——中国企业在国际基建市场的机遇与挑战。”

演讲内容我准备了很久。

前半段讲非洲项目的经验,用数据说话。

中间段讲中法合作项目的框架和预期。

后半段——

我话锋一转。

“但在讲机遇之前,我想先讲一个挑战。这个挑战不在国际市场上,而在我们行业内部。”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我按下了投影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

“过去三年,我在海外项目中淘汰了十七家不合格供应商。其中十二家存在产品质量问题,五家存在资质造假问题。回国后的第一个月,我在滨江新区项目中又查出了五家——包括一家将劣质钢材以合格品价格出售的企业。”

“这不是个别现象。这是行业顽疾。”

台下很安静。

“中国企业要走向国际市场,靠的不是价格战,不是关系网,是质量和信誉。如果我们连自己家门口的项目都管不好,凭什么让国际合作伙伴信任我们?”

“所以我提议——建立一套行业通用的供应商诚信评价体系。所有参与重大项目的供应商,资质信息、质量记录、履约情况全部上链存证,公开可查。”

我说完这句话,台下爆发了一阵掌声。

掌声平息后,我最后加了一句。

“当然,我知道有些人不喜欢透明。因为透明意味着——他们再也没办法在暗处做手脚了。”

说完这句话,我看了一眼第三排。

许振华的脸色很难看。

下午的行业联合会成立仪式,许振华上台发言。

他讲了一通关于“行业合作、互信共赢”的套话,但我注意到,他原本拉进来的十几家企业,有四家在我上午演讲后悄悄退出了。

会后,有人在行业群里发了一段话:“陆沉那段演讲,直接把许振华的老底揭了。还搞什么联合会?跟他站在一起不怕被查?”

许振华的联合会,还没正式成立就散了一半。

傍晚,我在酒店大堂等车的时候,许振华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陆沉。”

“许总。”

“你今天的演讲,说得很好。”

“谢谢。”

“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做绝了,对你自己也不好。”

“许总,我没有做绝。是您自己做绝了。您的儿子往项目里塞劣质钢材,这是拿人命赌钱。您在集团内部安插眼线泄露机密,这是背叛信任。这些不是我做绝的。”

他沉默了。

“我只是一个按规矩做事的人。如果规矩让您不舒服,那是规矩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我的车来了。

“许总,保重。”

上了车,关上门。

从后视镜里看到许振华站在原地,佝偻着背,像一个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老人。

我没有同情他。

规矩之外的路,是他自己选的。

第24章

达索项目正式进入执行阶段。

接下来的两个月是最密集的准备期。团队扩充到五十人,分成四个项目组,分别对接西部三个省份的不同标段。

我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每周飞两个城市。

忙到没时间想别的事。

这正是我想要的状态。

两个月后,第一个标段在甘肃开工。

我亲自到了现场。

站在戈壁滩的工地上,看着推土机碾过黄沙,钢架一根根竖起来。

跟三年前在非洲的感觉很像。

只不过这一次,是在自己的国土上。

项目进展顺利。达索方面每周跟我开一次视频会,杜瓦尔对进度很满意。

“陆,你的团队执行力一如既往。”

“不敢松懈。”

三个月后,第二个标段在青海开工。

六个月后,第三个标段在新疆开工。

整个项目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期间发生了几件小事。

第一件:许振华的儿子许文韬因涉嫌商业欺诈被法院判了三年有期徒刑。许振华本人虽然没被追究刑事责任,但在行业里彻底失去了信誉。听说他去了南方一个小城市,给一家小公司当顾问,年薪二十万。

从集团副总裁到小公司顾问,落差之大,行业里没人唏嘘。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做了什么。

第二件:赵明远被判了四年。合同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恒远建材被清算,资不抵债。

宋清婉没有去看他。

第三件:宋清婉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每个月工资五千出头。她开始分期还我那五万块钱——每个月还两千。

周远告诉我的时候,我只说了一个字:“嗯。”

她的人生,她自己走。

项目执行到第八个月的时候,第一个标段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四十。比原计划快了两个月。

陈总飞到甘肃工地来看了一次,走了一圈之后对我说了一句话。

“小陆,集团董事会准备增加你的股份。从百分之五提到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

以华恒现在的体量,百分之八的股份对应的资产已经接近十个亿了。

“谢谢陈总。”

“别谢我。这是你应得的。”

当天晚上在工地的板房里,我算了一下自己的身家。

工资、奖金、分红、股份——加在一起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三年前能想象的数字。

但让我最有成就感的不是数字。

是站在工地上看着一个两百多亿的项目在我手下一点一点成型的那种感觉。

三年前我在非洲建了一座工业园区。

现在我在中国西部建设一条连接三个省份的交通大动脉。

这才是我要的人生。

不是一套一百二十万的小房子,不是一个月薪一万二的工程师岗位,不是一段被背叛的婚姻。

是站在最高处,看得到远方的路。

第25章

项目执行一年后,甘肃标段率先完工验收。

验收当天,省里的领导来了,达索方面杜瓦尔也从巴黎飞来了。

“完美。”杜瓦尔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陆,你再一次提前完工了。”

“团队的功劳。”

“下一个标段呢?”

“青海标段预计三个月后完工。新疆标段在明年年中。”

“如果三个标段都按时或提前完成——”他看着我,“达索会考虑在东南亚市场跟华恒进一步合作。”

东南亚。

又一个新战场。

验收仪式结束后,有一个环节出乎我的意料。

省里的领导在致辞中特别提到了华恒和我个人:“华恒的陆沉总经理,三十三岁的年纪,带领团队在短短一年内完成了这样一个高质量的工程项目。他是中国基建行业新一代的代表人物。”

掌声雷动。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几百号人。

工地上的工人、技术人员、管理团队、合作方代表。

还有——

最后一排,坐着两个人。

周远。

和他旁边的——宋清婉。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扎成了马尾,跟三年前那个精心打扮的女人完全不同。

她没有看我。她在看台上的大屏幕——屏幕上正在播放项目的纪录片,里面有我在工地上指挥施工的画面。

我收回视线,走下了台。

仪式结束后,周远跑过来。

“沉哥,你看到她了?”

“看到了。”

“她说想来看看。我就带她来了。你别怪我——”

“不怪你。”

“她最近变了很多。一个人带孩子,上班,还钱。挺不容易的。”

“嗯。”

“你真的不想见她?”

我想了想。

“让她过来吧。”

宋清婉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七八个月大,裹在一个蓝色的小毯子里。

“陆沉。”

“嗯。”

“恭喜你。”

“谢谢。”

她看着工地上巨大的钢架和远处延伸到天际的公路。

“你真的做到了。”

“做到了什么?”

“做到了你一直想做的事。以前你跟我说过,你想做大项目,建真正有用的东西。我当时觉得你在说大话。”

“你那时候觉得我说的一切都是大话。”

她低下头。

“对。那时候我瞎了眼。”

“过去的事了。”

“你那五万块钱,我还了一万四了。剩下的三万六我会继续还。”

“不用了。”

她抬头看着我。

“剩下的不用还了。”

“为什么?”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那些钱留着用。”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陆沉,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各走各的路。”

“好。”

她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周远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

“沉哥,你心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

“彻底?”

“彻底。”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就好。”

我看着宋清婉的背影消失在工地的大门口。

三年婚姻。一年离散。

现在,连最后的账都清了。

干净了。

第26章

青海标段如期完工。新疆标段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整个达索项目的进度在所有竞标方案中排名第一。杜瓦尔在一次视频会上说了一句话——“华恒创造了达索全球合作项目中的最快纪录。”

这句话被行业媒体转载后,华恒的名声彻底打响了。

国内几个省份的基建项目纷纷找上门来谈合作。国际方面,东南亚两个国家的政府代表团也来了中国考察。

忙。

但这种忙是有方向的忙,每一天都在往更高的地方走。

在这个过程中,许振华那边传来了一个消息。

他在南方那个小城市的顾问工作也丢了。原因是他之前在华恒的问题被曝光后,没有公司再敢用他。

他的儿子许文韬在狱中减刑无望,他的妻子跟他提了离婚。

一个曾经在行业里呼风唤雨的人,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失去了一切。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

不同情。也不幸灾乐祸。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

至于赵明远——

他在狱中给宋清婉写了一封信,要求她等他出来。

宋清婉没有回信。

她把那封信拍了照片发给了周远,周远转给了我。

“沉哥,你前妻现在越来越清醒了。”

“跟我无关。”

“我知道跟你无关。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算了。”

新疆标段完工那天是个晴天。

戈壁滩上万里无云,能看到远处的雪山。

我站在竣工的桥梁上,看着这条贯穿三个省份的交通大动脉。

从甘肃到青海到新疆,全长一千四百公里。

两百三十亿的投资,两年的工期,提前四个月完工。

这是我的作品。

不,是整个团队的作品。

竣工仪式的规格比甘肃那次更高。部里的领导来了,达索的董事长都来了。

杜瓦尔的致辞中有一段话让我记到了现在。

“陆沉先生和他的团队,让达索重新定义了'中国速度'。这不是蛮力式的快,而是精密、高效、可靠的快。我们已经决定——东南亚的下一个大项目,华恒是我们唯一的合作伙伴。”

唯一。

不是之一。

掌声持续了很久。

那天晚上,庆功宴上,陈总喝多了。

他搂着我的肩膀说:“小陆,华恒能有今天,你占一半的功劳。”

“陈总,酒话别当真。”

“不是酒话。”他拍着我的胸口,“老实说,你最初去非洲的时候,我以为你撑不过半年。非洲那个环境——四十度的高温、蚊虫、疟疾、当地的复杂局势——”

“撑过来了。”

“不光撑过来了。你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他举起杯子。

“敬你。”

“敬华恒。”

碰杯,干了。

第27章

东南亚项目的前期洽谈进展很快。

越南和柬埔寨两个国家的基建需求非常大,达索方面已经做了初步的项目可行性报告。

总预算——一百五十亿人民币。

加上之前的中法项目,华恒在手的国际项目总金额已经接近四百亿。

这个数字放在三年前,我做梦都不敢想。

三年前我在非洲的帐篷里,白天扛着暴晒干活,晚上打着蚊子写报告。

现在我坐在写字楼的三十六层,管着四百亿的盘子。

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做事的态度。

比如对质量的坚持。

比如——不将就。

东南亚项目的团队组建完成后,我们开始做标准化的管理体系输出。把非洲和西部项目中验证过的经验复制过去。

这套体系后来被行业内称为“华恒模式”,成了不少企业学习的范本。

在这期间,集团做了一轮架构调整。

华恒国际工程有限公司从子公司升级为集团的核心事业群。

我的职位也变了——从总经理变成了事业群总裁。

年薪五百万,加项目分红和股份增值。

股份从百分之八又增加到了百分之十二。

按华恒现在的估值——我的股份价值超过了二十亿。

当然这是纸面上的数字,不是现金。但光分红每年就有几千万。

我在市郊买了一栋别墅。独栋,带花园和车库。

搬家那天,周远来了。

他在花园里转了一圈,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陆沉,你现在过的日子,是我八辈子都想象不到的。”

“别夸张了。”

“我没夸张。三年前你还在跟我在烧烤摊上喝啤酒,现在你住这种房子——你知道你隔壁那栋是谁的吗?”

“谁的?”

“市里那个做地产的刘总的。人家看到你搬来,专门过来打招呼,说'终于有个邻居了'。”

“嗯。”

“你这个'嗯'字说出来怎么跟三年前一模一样。有钱了也不会多说两句?”

“多说没用。”

他看着我笑。

“你真没变。”

“变了。比以前有钱了。”

“你这是在跟我炫耀?”

“陈述事实。”

他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

“沉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找个人?”

“没想过。”

“都过去快两年了。总不能一辈子单着吧?”

“先把手上的事做完。”

“你手上的事永远做不完。”

“那就等做不动的时候再说。”

他叹了口气,不说了。

晚上吃完饭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花园里。

别墅后面有一棵老银杏树,叶子正在变黄。

安静。

这种安静是我喜欢的。

不是三年前在小两房里那种压抑的沉默,而是自己选择的、有底气的安静。

手机响了。

是沈老。

“小陆,明天来我家喝茶。有个人想见你。”

“谁?”

“来了就知道了。”

第28章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沈老家。

客厅里除了沈老,还坐着一个人。

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灰色套装,气质沉稳。

“小陆,这是方励。方方面面的方,勉励的励。”沈老笑着介绍,“她是我的老朋友。”

“陆沉,你好。”她站起来跟我握了手。

“你好,方女士。”

“方励是城建设计院的院长。”沈老补充道,“她的团队做过国内很多大型项目的设计工作。”

“包括你们西部那个项目的初版概念设计。”方励说。

“那要谢谢您了。”

她笑了笑。

“沈老叫我来不是让你谢我的。”

沈老喝了口茶,接过话头。

“小陆,华恒现在走得很快,但走快了容易摔跤。达索那边的项目做得好,不等于所有项目都能做好。你需要一个在国内有深厚人脉和行业经验的合作伙伴,帮你把根基稳住。”

“沈老的意思是——”

“方励的设计院想跟华恒成立一个联合体,专门承接国内的大型基建项目。她出设计能力和行业资源,你出管理团队和执行力。”

我看向方励。

“方院长,您的条件是什么?”

“联合体里设计院占百分之四十,华恒占百分之六十。重大决策共同商议,但项目执行由你全权负责。”

“利润分配?”

“按股份比例分。没有额外条款。”

很干脆。

我想了一下。

“我需要看你们的团队和过往业绩。”

“随时欢迎。”

沈老在旁边喝茶,不说话了。

他的工作已经做完——把人引到一起,剩下的让我们自己谈。

三天后,我去了方励的设计院,看了他们的团队和项目案例。

确实强。

国内排名前五的设计院,做过高铁、跨海大桥、大型水利工程。

而且方励本人的管理风格跟我很像——实干,不废话,不搞虚的。

一周后,联合体正式成立。

消息发布当天,行业内的反应是——

“华恒加城建院?这个组合太猛了。”

“设计加施工加管理,全链条打通了。”

“以后国内的大项目,他们想拿哪个拿哪个。”

当然没有那么夸张。但联合体确实让华恒在国内市场的竞争力提升了一个台阶。

成立联合体后的第一个项目,是长三角地区的一个综合交通枢纽。

总预算八十五亿。

拿下了。

这是联合体的第一仗,也是华恒在国内高端市场的第一个标志性项目。

当天晚上,陈总请客。

席间他说了一句话:“小陆,我准备两年内退休。退了以后,华恒交给你。”

我端着酒杯,没有马上回答。

“陈总,这事不急。”

“不急?我六十三了。做企业到这个年纪,该交棒了。你觉得除了你,还有谁能接?”

我喝了口酒。

“等东南亚项目落地了,再说吧。”

“行。但你心里要有数。”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久。

从一个月薪一万二的工程师,到可能接手一个千亿级企业的集团总裁。

用了不到四年。

四年前的陆沉如果知道了今天的事,会怎么想?

大概会觉得——不可能。

但这个世界上很多“不可能”的事情之所以发生了,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你走出去了。

走出那个小房子,走出那段烂婚姻,走出那个让你安于现状的舒适区。

然后用三年的时间,把自己逼到极限。

极限的那头,就是一个全新的你。

第29章

两年后。

华恒集团在港交所上市。

市值——四百八十亿。

我持有的百分之十二股份,价值五十七点六亿。

上市敲钟那天,我站在港交所的大厅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身后是陈总、沈老、方励,还有从非洲一路跟过来的八个老兄弟。

陈总已经正式退休了。

华恒集团的董事长兼CEO——陆沉。

三十五岁。

敲完钟之后,记者围上来。

“陆总,您是目前A股和港股最年轻的上市公司CEO之一,能说说您的心路历程吗?”

“没什么心路历程。就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您四年前还是一个普通工程师,有什么话想对当初的自己说?”

我想了想。

“别忍了。该走就走。”

记者们笑了。

他们不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有多重的分量。

晚上的庆功宴在一个酒店的顶层。

全城的灯火在脚下。

周远端着香槟走过来。

“沉哥,五十七个亿。”

“嗯。”

“你还是'嗯'。”

“不然呢?”

“你就不能激动一下?哭两声?跳个舞?”

“你帮我跳。”

他大笑。

“我给你说个事。”

“说。”

“宋清婉把钱全还完了。一共五万。最后一笔是上个月打的。”

“嗯。”

“她现在在一个小公司做到了主管,月薪八千。孩子上了托儿所。”

“嗯。”

“赵明远去年出狱了。出来之后找过她一次,被她轰走了。”

“嗯。”

“你能不能换个词?”

“哦。”

他翻了个白眼。

我笑了一下。

“她过她的日子,挺好的。”

“你呢?还是一个人?”

我看了一眼远处,方励正在跟沈老聊天。

“说不定吧。”

周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

“方院长?”

“别瞎说。”

“行行行。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什么表情?”

“一个三十五岁的亿万富翁看一个女人的表情。很好认。”

我没理他。

庆功宴结束后,我一个人站在酒店的天台上。

风很大。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号码是陌生的,但内容我看了一遍就知道是谁。

“在新闻上看到了。恭喜你。——宋清婉”

我看了两秒。

没有回复。

把手机放进口袋。

风吹过来,衣角飞起。

四年前的那个下午,我推开家门,看到宋清婉挺着大肚子站在客厅里。

那一刻我的人生,碎了。

但碎掉的人生不代表结束。

它意味着——你终于可以重新拼了。

而这一次,你可以选择拼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第30章

五年后。

华恒集团市值突破一千亿。

业务覆盖亚洲、非洲、欧洲十七个国家,累计完成基建项目总金额超过两千亿。

我三十八岁。

一千亿市值的上市公司董事长兼CEO,百分之十二的股份,身家超过一百二十亿。

中国基建行业最年轻的领军人物。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事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末。

那天上午,我和方励带着我们一岁的儿子,在花园里晒太阳。

没错。

两年前我向她求婚,一年前她给我生了个儿子。

沈老给孩子取的名字——陆远行。

远行。走得远,走得稳。

方励坐在摇椅上,看着我在草坪上教儿子走路。

“你今天的样子跟在工地上完全不一样。”

“哪不一样?”

“工地上的你像一台机器。在家的你像个人。”

“以前就不像人?”

“以前你太紧绷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现在松了?”

“松了一点。”

我把儿子举起来,他咯咯笑了。

这个声音比任何一次签约仪式上的掌声都好听。

下午,周远来了。

他看着方励抱着孩子走进屋里,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沉哥,你这日子——完美。”

“别酸了。你儿子上小学了吧?”

“上了。天天跟他妈打架。”

我们坐在花园里,喝着啤酒。

跟七八年前在烧烤摊上一样。

只不过啤酒换成了精酿,凳子换成了藤椅。

“沉哥,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去非洲。”

“从来没有。”

“那你有没有后悔过娶宋清婉?”

我想了想。

“也没有。”

“真没有?”

“如果没有那段婚姻,我不会去非洲。如果不去非洲,我不会有今天。每件事都是因果。后悔某一件,就等于否定了全部。”

周远举起啤酒杯。

“这话值一百二十个亿。”

碰杯。

傍晚,方励做了一桌子菜。

吃完饭,周远走了。

我和方励坐在客厅里,她在看一份设计图纸,我在翻明天要审的项目报告。

儿子在婴儿床里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很匀。

方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想什么呢?”

“想明天的会。”

“骗人。”

“真的。”

“你看报告的时候不会发呆。你只有想别的事的时候才会发呆。”

被看穿了。

“我在想——”

“嗯?”

“如果人生能重来——”

“你不是说过没有如果吗?”

“对。没有如果。”

我合上报告,站起来。

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

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近处是花园里那棵银杏树。

叶子全黄了,明天一场风就会落光。

然后春天再来的时候,又会长出新的。

不需要如果。

因为每一片落下的叶子,都是下一棵树的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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