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走近了，我终于看清了那个人影。

不是完全没有脸——在翻涌的黑雾深处，隐约有五官的模样在闪烁，像一张照片被水泡过以后正在慢慢褪色。

"秦渊。"我的声音哑了，"是我。周北。"

黑雾颤了一下。

人影的姿态变了——它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悬在半空中，手指在微微卷曲。

第三波冲击波蓄势待发。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是局里的增援在重新列阵。

而我的右手边，王大妈已经走了上来。

她的碎花运动服在黑雾中格外显眼。

桂花香浓烈到刺鼻的程度，一千二百年的灵力在她身上涌动，空气里的黑雾被桂花香压退了三米。

她站到了我身边，看着那个人影。

"这就是你同学？"

"嗯。"

她叹了口气。

"瘦了。"她说。

然后她回头，对着后面喊了一嗓子。

"都愣着干什么？上来帮忙！"

大壮第一个冲上来，狼人形态的他站在我左边，低吼着，毛发根根竖立。

刘磊飘了过来，半透明的身影立在我身后。

烧烤老张扛着铁签子，脚下踩出了一层薄冰——四百年寒蛟的寒气开始弥漫。

修脚陈师傅站在最外圈，六根手指——不，八根手指——攥着一把修脚刀，刀刃上反射着诡异的寒光。

十七个异类和一个人类，挡在了矿洞口前面。

第三波冲击波炸了开来。

王大妈双掌一推，桂花香凝成一面金色的屏障。

大壮撑着地面，指爪嵌入岩石，身体撑成一面盾。

老张把寒气灌入地面，冻住了脚下方圆十米的土地，所有人的脚都黏在了冰面上，冲击波推不动。

刘磊穿透了冲击波——他是鬼，精神力场对他的半透明身体没有物理效果。他飘到了邪祟身前，举起手里那瓶矿泉水。

"呃……接着。"

矿泉水穿过了邪祟的身体，"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好吧，没用。"刘磊飘了回来，"北哥，这家伙不喝水。"

"你是不是来搞笑的？"大壮嗓子里压出一声闷哼。

冲击波消散了。

邪祟的黑雾回缩，但浓度更高了——它在蓄力。

我知道下一波会更猛。

也许这里所有人都扛不住。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最前面。

面对面。

我和那团黑雾之间只隔了两米。

"秦渊，你听到了吧。"

黑雾翻涌着，没有回应。

"你高二那年课题作业的题目，叫《城市边缘人群的生存状态调查》。你选这个题目的时候，老师说题目太大，让你换。你不换。你说'这就是我家的事'。"

黑雾的翻涌速度慢了一点。

"后来我们一组做调查，你带我去了城中村，你说你爸在那打工。厂子拖了四个月工资没发，你爸就一直在厂门口等。"

"你说你以后长大了要赚钱，让你爸不用再等了。"

黑雾里那张模糊的脸上，五官的轮廓清晰了一瞬。

"毕业以后，我每年发你消息，你一条都没回。"

"我以为你换号了。"

"我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但你站着的样子没变。"

"右肩低一点。书包太重对不对。"

黑雾停止了翻涌。

完全停止了。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山风的声音。

人影的右手缓缓抬起来。

黑雾从它的指尖一点点往后退，露出了苍白的、瘦骨嶙峋的手指。

嘴巴的位置，黑雾裂开了一条缝。

发出了一个声音。

很轻。

很小。

像是从一口枯井的底部传上来的。

"北……哥……"

我的鼻子一酸。

我走上前两步，把手伸了出去。

"还欠你三局游戏。高二网吧那次，你赢了我三局，我说下次打回来。"

"走吧。跟我回去。"

黑雾从他身上一寸一寸地剥落。

像冬天结在窗玻璃上的冰霜被室内的暖气慢慢化开。

露出了里面的人。

瘦高个。

苍白的脸。

右肩比左肩低一点。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还以为……没人记得了。"

王大妈走上来，把一碗汤塞进了他的手里。

"先喝口汤，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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