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难以开口
自从踏上官场,甚至回溯到遥远的学生时代,安红参加过的会议早已多到数不清,多到她自己都懒得去记。她也早已记不清,自己曾在多少场重要的会议上,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成为众望所归的主角。
最让她刻骨铭心、记了一辈子的,还是读大学的那一段时光。
那一年,一位国家重要领导人亲临学校考察视察,校里层层筛选、优中选优,最终敲定由她代表全体师生上台发言。
那时的安红,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清秀得像一株雨后破土的青竹,干净、挺拔、带着一股不染尘俗的锐气。她的声音清亮悦耳,更难得的是那份远超同龄人的镇定与从容。
站在万众瞩目的台上,她不怯场、不慌乱、不打半分磕绊,整整二十分钟的发言,语言诚恳朴实,却又藏着少年人独有的光彩与锋芒,字字铿锵,句句有力,落地有声。
会议结束的那一刻,那位领导人竟主动朝着她走了过来,主动与她合影留念。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目光温和却又无比坚定:“姑娘,将来定当大用。”
那句话,曾是她一生的底气与信仰。
可此刻,坐在县委这间沉闷压抑的会议室里,安红却是人生第一次觉得,开口说话,竟比登天还要艰难。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湿棉花死死堵住,干涩、发紧、发疼。
说什么?怎么说?
难道要像会场里那些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一样,把真的硬生生说成假的,把假的编得比真的还像回事,把黑的描成白的,把白的抹成黑的?
这些年,类似的场面,她见得太多太多了。
曾经的她,对此嗤之以鼻,骨子里满是愤慨与不屑,甚至觉得自己与这种肮脏的潜规则不共戴天。可岁月流转,风雨打磨,一身棱角被现实一点点磨平,她终究还是慢慢接受了这套生存法则,接受了官场里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
也只有在这一刻,她才真正刻骨地体会到——真话,原来真的不是那么随便就能说出口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足足静坐了三分钟,安红终于意识到,躲不过去了,该她开口了。
她抬眼一扫,满屋子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直勾勾地钉在她的身上,连平日里对她毕恭毕敬的县长郑大明,也不例外。
这种会,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谁先发言,谁就代表了一级党委、一级政府的态度,谁就把责任扛在了肩上。
而她,是县委书记。
这态度,理所当然,必须由她先表。
可这态度又是什么?
是把一场性质恶劣、后果严重的重大爆炸事故,轻描淡写地带过。
是把十几个活生生、有家庭、有亲人的遇难工人,轻飘飘地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这哪里是处理事故,简直是暴殄天物,草菅人命!
可身在官场,身为此地的一把手,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一瞬间,大学时代读过的一句刺骨之言,猛地撞进她的脑海。
一位哲学家曾说:政治,就像妓女的身体。人人都可以随意践踏、随意摆弄,可表面上,永远要维持得光鲜亮丽。
她忽然侧过头,对身边的郑大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郑县长,你先说吧,我身体有些不舒服。”
郑大明从一早上便看得明白,安红的状态确实不对。到底是个刚上任不久的弱女子,撞上这么大的塌天之事,她那副瘦弱的肩膀,哪里扛得住这般重压。
而整场风波里,最暗自得意、最心花怒放的,正是他这个县长。
他可没有安红那般心软、脆弱、优柔寡断,更不会想那么多虚头巴脑、伤春悲秋的东西。
十几个遇难工人?算得了什么。
这世上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的就是人,尤其是从乡下千里迢迢赶来讨生活的底层工人。不是太少,是太多了。只要不闹出群体上访事件,只要不被上级揪住把柄、摘掉乌纱帽,他犯不着为这些人同情、怜悯、悲怆。
此刻,安红主动把发言的头一棒递了过来,郑大明心里一阵轻松狂喜。
这么大的事故,总算和安红达成了一致,连省工作组那个难缠的蒋文烨,也该乖乖闭上他的嘴了。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沉稳干练的姿态,缓缓开口。
“昨天上午10点48分,东风锻造厂1号高炉发生爆炸事故。”
郑大明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缓缓响起,带着刻意拿捏的稳重:“经过二十三个小时的不间断清理与急救,伤亡人数现已核定准确。今天这个会,核心只有一件事——肃清坊间谣言,拿出一份官方、确定、统一的数字。”
他将面前早已拟定好的通告纸往前轻轻一推,语气愈发笃定有力:“我先通报东风锻造厂的初步核查结果,随后以县政府名义,正式向市、省相关部门报送本次事故情况。”
话锋骤然一转,他抬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省市两级已先后打来数通电话,询问情况并提出要派工作组下来调查、协助救援。我已一一回绝。”
说到这里,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气势十足:“我们绥江县,不是没有能力处理!截至目前,各项工作推进得十分顺利,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话音未落,他话锋又缓,脸上露出一丝刻意的赞许:“在这里,我要特别表扬新晋代理常务副县长张铁江。这次事故的应急处置,他抓得实、抓得细、抓得稳,工作成效,很不错,非常不错。”
张铁江立刻起身,腰杆挺得笔直,神情肃穆。他先朝安红微微颔首示意,又转向郑大明深深鞠了一躬,落座时只沉声说了一句:“郑县长过奖了,这是我分内之事。”
郑大明继续说道:“截至本次会议,此次事故核定死亡人数3人,重伤5人——虽为重伤,但病情已基本稳定,可断定无生命危险。轻伤13人,多为肢体挤压、碰撞伤,治疗几日便可回家休养。”
他顿了顿,迅速换上一脸沉痛惋惜的表情,演技堪称纯熟:“作为县长,我对此深表痛心。在此,我提议,向遇难工人默哀。”
郑大明率先站起身。
在场众人不敢怠慢,纷纷跟着起立。
只有安红僵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如纸。
“安书记。”郑大明压低声音,轻轻咳嗽一声提醒。
安红这才如梦初醒,眼神茫然,身体僵硬地跟着站了起来。
众人低头三鞠躬,礼毕,依次落座。
郑大明语气瞬间变得清亮豁达,甚至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喜色,继续说道:“这段时间,大家肯定听过不少谣言。但我必须强调一句——那全是谣言!”
“止谣,要从我们县委常委班子自身做起!谁听到谣言,就要坚决制止、严肃驳斥!这不是小事,这是在破坏我县安定团结,破坏我县经济发展大局!”
郑大明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渐渐拔高,几乎要震得天花板发颤。
安红突然开口打断,声音冷得像一层冰:“郑县长,就说到这里吧。”
她脸色苍白,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今天这个会,该说的都说完了,没有别的事,就到此结束。”
她抬眼看向郑大明和张铁江,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建议,由郑县长、张县长几位,代表我去医院慰问一下死难者家属和重伤员。我身体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她便起身,没有丝毫留恋,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安红这一连串反常举动,让在场所有常委都愣住了。可在座的没有一个是傻子,这反常背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对郑大明刚才那套瞒天过海的说辞,根本就不满意,甚至是极度抵触。
安红刚走出会议室,迎面就撞见满面春风的蒋文烨。
她下意识收住脚步。
对方毕竟是省工作组组长、省政府副秘书长,级别比自己高半格,又是代表省里下来督导,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可她一眼就看出来——林江南那番暗中操作,早已把这个老狐狸伺候得舒舒服服,此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心满意足、容光焕发的得意。
蒋文烨先开了口,语气轻松得近乎随意:
“安书记,我们这就下去几个厂子再走一走,争取今天全部结束。说不定,我们今晚就离开绥江县了。”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绥江县这一片烂摊子,往后可就交给安书记你了。”
安红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蒋秘书长,这次省工作组下来,我们招待多有不周,还请您多担待。这段时间绥江县接连出事,让您见笑了,说到底,是我这个县委书记没做好。”
蒋文烨摆了摆手,语气听着客气,话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安书记,可不能这么讲。你刚来绥江还不到两个月,这些旧问题、烂摊子,跟你没关系。”
(https://www.24xsk.cc/book/4265/4265795/36638392.html)
1秒记住24K小说网:www.24xsk.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4xsk.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