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体检那天,我在档案袋里看见了同桌的照片。

照片下面,却印着我的名字。

班主任伸手来抽那张表,笑着说:“打印错了,别影响考试心态。”

我没松手。

因为那不是第一次。

一个月前,许眠剪了和我一样的短发,戴了和我一样的黑框眼镜。

她开始用我的笔,学我的字,连作文里写的“十二岁阑尾炎住院”,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

我以为她只是压力太大。

直到体检表翻到下一页。

紧急联系人那栏,我妈的手机号被划掉了。

换成了许眠家的座机。

01

高考体检那天,我在档案袋里看见了许眠的照片。

照片下面,印着我的名字。

沈知夏。

我盯着那张两寸蓝底照,手指停在档案袋边缘。

照片里的女生剪着短发,戴黑框眼镜,嘴角抿得很轻。

和我最近一个月的证件照,几乎一模一样。

可那不是我。

那是我同桌,许眠。

“怎么了?”

班主任周老师从队伍前面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体检室里开着空调。

窗边的白帘子被吹得轻轻晃。

我把档案袋转向她。

“周老师,我的照片错了。”

她只看了一眼,就伸手来抽。

“打印错了,别在这儿闹,先体检。”

我没松手。

档案袋薄薄一层牛皮纸,被我们两个人一拉,边角皱了起来。

许眠站在我后面。

她今天也剪了短发。

发尾齐到耳下,和我上周刚修过的一样。

她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小声说:

“知夏,可能真是打印错了。”

她说话的尾音,也学得像我。

轻,慢,像是怕惊动谁。

排在后面的女生探头看了一眼。

“不是吧,许眠,你俩现在真有点像。”

班长许嘉宁笑了一声,又马上闭嘴。

周老师脸色沉了。

“体检还有三个班排队,沈知夏,你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影响大家。”

一点小事。

我的高考档案里,贴着别人的照片。

她说是小事。

我把手机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来,屏幕朝下,点开相机。

周老师马上皱眉。

“体检室不许拍照。”

我看着她:“我拍自己的档案,也不行吗?”

“档案不是你个人物品。”

她伸手更用力。

我往后退了半步。

档案袋口被拉开,里面的体检表滑出来一截。

体检老师抬头看过来。

“怎么回事?”

周老师立刻换了笑。

“学生太紧张,发现照片贴错了,我带她去办公室处理。”

她转头看我。

“沈知夏,出来。”

我没动。

体检表落在我手里。

蓝底照片旁边,除了我的姓名,还有身份证号、考生号、班级。

都对。

只有照片错了。

我把体检表往窗口玻璃旁挪了一下。

玻璃反光里,照片、姓名和考生号一起映进手机屏幕。

咔哒。

很轻的一声。

周老师没听见。

许眠听见了。

她抬头看我。

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快闪了一下。

我收起手机,把体检表放回档案袋。

“行,我跟您去办公室。”

周老师松了一口气。

她拿过档案袋,夹在腋下,走得很快。

许眠跟在我们后面。

她走路时习惯低头,左手攥着校服袖口。

那是我以前的小动作。

高三上学期,我做题时总爱卷左边袖口。

那时许眠还笑过我。

“沈知夏,你怎么老拧衣服啊?”

现在,她把袖口攥得比我还熟练。

高考前一个月,她还不是这样。

那天晚自习,她突然剪了短发。

班里有人问她怎么舍得剪掉长发。

她看了我一眼,说:

“短发方便学习。”

第二天,她戴了黑框眼镜。

第三天,她开始用和我同款的黑色中性笔。

后来,她的草稿纸上出现了我的字形。

“沈知夏。”

“沈知夏。”

一页纸上,写了十几遍。

我问她,她就低头笑。

“我觉得你的字好看,想学学。”

那时我以为她只是压力太大。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班里有人半夜哭,有人手抖,有人把错题本撕了重抄。

许眠学我的字,算不上最离谱。

直到上周作文课。

周老师让我们写“我最难忘的一次病痛”。

许眠的作文里写:

十二岁那年,阑尾炎,凌晨三点,妈妈背着我跑去急诊。

我握着她的肩带,疼得说不出话。

那是我的经历。

我十二岁那年,沈兰背我去急诊。

她的帆布包带勒进手心,留下两道红印。

这件事,我只在初中作文里写过。

那本作文选,放在我家书柜最下面。

我回头看许眠。

她靠着楼梯扶手,正看我的后颈。

我忽然问她:

“许眠,你十二岁也阑尾炎?”

她眨了眨眼。

“我不记得了。”

“作文里写得挺清楚。”

她嘴唇动了一下。

周老师停在办公室门口,转头看我。

“沈知夏。”

她把我的名字念得很重。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体检和高考,不要把注意力放在同学身上。”

办公室里有两个老师在改卷。

风扇吹着一摞答题卡,边角一下一下抖。

周老师拉开抽屉,把我的档案袋放进去。

我伸手按住抽屉边。

“照片错了,我要看怎么处理。”

“学校会处理。”

“什么时候?”

“下午。”

“谁处理?”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是不信任老师?”

我没回答。

旁边的数学老师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批卷。

红笔划过纸面,发出刺啦一声。

周老师放缓语气。

“知夏,你最近状态不太稳。”

她从桌上抽出一张便利贴。

“许眠只是换了个发型,你就说她学你。”

“作文课也只是巧合。”

“现在照片贴错,你又这么激动。”

她把便利贴压在档案袋上。

“高考前出现焦虑,很正常。”

许眠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低着头,手指搭在门框边。

指甲剪得很短。

和我一样。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

沈知夏,情绪观察。

日期,是三天前。

我笑了一下。

“周老师,照片贴错,是我情绪问题吗?”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窗外操场传来口哨声。

周老师把便利贴收起来。

“你先回去体检。”

我点头。

“好。”

我转身往外走。

许眠下意识让开。

擦肩而过时,我看见她校服口袋里露出一截笔帽。

黑色中性笔,银色夹扣。

和我桌上的那支,一模一样。

下楼前,我打开手机相册。

刚才那张反光照片很模糊。

但够用了。

许眠的脸,我的名字,我的考生号。

全在里面。

我把照片传进云盘。

又发给了自己的小号邮箱。

做完这些,我才回体检室。

体检老师把档案袋递给我时,已经换了一份表。

照片变回了我的。

边角很新。

纸上还有刚打印出来的温热。

周老师站在旁边。

“你看,处理好了。”

我接过体检表。

姓名对。

照片对。

考生号也对。

我翻到第二页。

紧急联系人那栏,我妈沈兰的手机号被划掉了。

旁边用黑笔补了一串座机号。

尾号  0317。

我见过这个号码。

许眠家长联系表上,就是它。

我抬头。

许眠站在窗边,正看着我。

她的嘴角一点点抿起来。

像是在练习我的表情。

02

晚自习前,周老师让班长发了一张表。

《高三冲刺阶段学生情绪自查表》。

每人一份。

发到我桌上时,班长动作顿了一下。

“知夏,周老师说你填完直接交办公室。”

我看着那张表。

第一栏是姓名。

第二栏是近期睡眠。

第三栏是是否出现持续焦虑、被害感、同伴误解等情况。

最后一栏,是学生签字。

我的笔袋放在桌角。

拉链是开的。

里面少了一支黑色中性笔。

许眠坐在我右手边,正在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节奏很慢。

我侧头看过去。

她手里拿的,就是我的笔。

银色夹扣上有一道小裂纹。

那是上周我摔的。

“许眠。”

她抬起头。

“你拿了我的笔?”

她低头看了一眼。

“啊,对不起,我以为是我的。”

她把笔递过来。

手指碰到我时,很凉。

我没接。

“你自己的呢?”

她拉开笔袋。

里面躺着三支一模一样的黑色中性笔。

银色夹扣。

透明笔身。

连笔尾贴的小标签都一样。

标签上写着:SZX。

我的缩写。

她发现我在看,赶紧把笔袋合上。

“文具店买的,刚好一样。”

班长在前排转过来。

“沈知夏,别因为一支笔又吵吧?”

我看着他。

“我吵了吗?”

他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许眠把那支笔放到我桌上。

“知夏,对不起。”

她声音不大。

可晚自习前的教室本来就安静。

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眼圈红得很快。

我低头看那张表。

情绪自查。

同伴误解。

被害感。

每个词都摆得刚刚好。

我把表翻过来。

背面空白。

许眠还在旁边小声吸气。

我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下“沈知夏”。

写到“夏”字最后一横时,我故意顿了一下。

笔锋断了一点。

我的签名从来不会在这里断。

然后,我把表折起来,夹进数学书。

许眠看了一眼。

“你不交吗?”

“晚点交。”

“周老师说——”

我转头看她。

她马上闭嘴。

预备铃响了。

周老师抱着一摞材料进来。

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

“今天晚自习前,先把情绪自查表收一下。”

班长起身。

一张一张往后收。

收到我这里,他伸手。

“知夏,你的。”

我把数学书打开。

“还没填完。”

班长为难地看向讲台。

周老师走下来。

“沈知夏,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合上书。

“表还没填完。”

“那就带出来填。”

她的声音已经有点硬。

我起身时,许眠忽然拉了我一下。

“知夏,要不你就交了吧。”

她仰头看我。

眼神很软。

“老师也是为你好。”

这句话,周老师今天在办公室说过。

她学得很快。

走廊灯亮着。

高三楼的晚自习一向安静。

隔壁班传来老师讲题的声音。

周老师把我带到楼梯口。

那里有监控死角。

她递给我另一张纸。

“这份,你也签一下。”

我低头。

标题是:

《学生近期情绪波动情况说明》。

第一段写:

本人沈知夏,近期因高考压力产生焦虑,多次误认为同桌许眠刻意模仿自己,已对同学正常学习生活造成困扰。

下面还有一句:

本人愿意配合学校进行心理疏导。

我抬头。

“这是谁写的?”

周老师说:“根据你的情况整理的。”

“我的情况?”

“你今天在体检室闹得大家都看见了。”

“我的档案照片贴错了。”

“已经改回来了。”

她把笔塞到我手里。

“沈知夏,你是年级第一,不要在最后一个月出问题。”

我看着那支笔。

还是我的。

许眠刚才还回来的那支。

笔身上有一道裂纹。

我忽然想起办公室抽屉里的档案袋。

体检表能换。

紧急联系人能划。

那我的字,也能被换。

我把纸垫在墙上。

周老师松了口气。

“签这里。”

我把名字写上去。

“沈”字三点水,第二点故意往下压。

“知”字右边口,少了一点收笔。

“夏”字最后一横,还是断的。

周老师没发现。

她把纸抽走,夹进文件夹。

“回去吧。”

我没动。

“周老师,许眠为什么有我的作文经历?”

她脸色一下变了。

“什么作文经历?”

“十二岁阑尾炎。”

周老师皱眉。

“这种小事,你也要计较?”

“她没得过阑尾炎。”

“你怎么知道?”

“她自己说不记得。”

“那也可能是家庭困难,小时候很多事记不清。”

周老师把文件夹抱紧。

“沈知夏,许眠家庭情况特殊,你成绩好,心态也应该比她稳定。”

“她很不容易。”

我看着她。

“所以我的经历也可以让给她?”

她嘴角绷住。

“你现在这个表达,就很危险。”

危险。

我把这两个字记下来。

周老师转身要走。

办公室门没关严。

里面有说话声。

许眠的声音先传出来。

“她签了吗?”

然后是周老师。

“签了。”

许眠像是松了口气。

“那后面……”

周老师打断她。

“她已经开始怀疑了,得快点。”

我站在门外,没往里看。

手机藏在校服口袋里。

录音界面亮着。

红点一闪一闪。

回教室时,第一节晚自习已经开始。

数学卷子发了下来。

我坐回座位。

许眠过了半分钟才从后门进来。

她把那张情绪自查表压进书里,侧头看我。

“老师没骂你吧?”

我拿起笔。

“没有。”

她轻轻嗯了一声。

手腕压在卷子上,正在写第一题。

我看见她的草稿纸。

上面一行行,都是我的名字。

沈知夏。

沈知夏。

沈知夏。

其中有一个“夏”字,最后一横断了。

和我刚才签出来的假笔迹,一模一样。

03

第二天早上,我试了三次学籍系统。

第一次,验证码过期。

第二次,密码错误。

第三次,系统提示「绑定手机号已变更」。

我坐在微机室最后一排,手指停在键盘上。

屏幕右下角显示  07:18。

早读还有十二分钟。

微机老师去办公室拿钥匙,屋里只有几台主机的风扇声。

我点开“找回账号”。

页面跳出三个验证问题。

身份证号。

姓名。

绑定手机尾号。

我输完前两项,最后一项卡住了。

原本应该是我妈手机号尾号  6629。

可系统提示错误。

我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试着输入昨天体检表上的座机尾号。

0317。

页面跳了。

下一步。

我靠在椅背上,没动。

主机嗡嗡响。

屏幕的光照在手背上,显得有点白。

许眠家的座机,能验证我的学籍系统。

我截了图。

又把网页源信息保存下来。

做完这些,门口传来钥匙声。

我退出页面。

微机老师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沈知夏?你怎么在这儿?”

“查竞赛报名号。”

她点点头,没多问。

我回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

许眠坐在座位上背英语作文。

她声音很轻。

“Last  summer,  I  had  appendicitis……”

我脚步停住。

同桌前后两排都在读书,没人听清。

只有我听见了。

许眠翻过一页。

继续背:

“My  mother  carried  me  to  the  hospital  at  three  in  the  morning.”

我把书包放下。

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响。

她停了。

我低头看她手里的作文纸。

右上角写着:

沈知夏优秀范文借鉴。

字迹,是周老师的。

我拿起那张纸。

许眠立刻按住。

“这是老师给我的。”

“写的是我的事。”

她咬住嘴唇。

“老师说可以借鉴。”

我把纸抽出来。

后排男生探头。

“什么啊?”

许眠眼眶又红了。

“知夏,我真的只是想学你的作文。”

她一哭,前排女生就回头。

“沈知夏,你成绩都这么好了,给人家看看作文怎么了?”

“就是,许眠又不会抢你分。”

“她不是一直帮你整理错题吗?”

我看着那几个人。

没人问许眠为什么用我的病痛写作文。

也没人问周老师为什么把我的经历整理给她背。

早读铃结束。

周老师走进来。

她扫了一眼教室。

“沈知夏,跟我去心理咨询室。”

教室里翻书声停了几秒。

许眠低着头。

手指把作文纸边缘抠出一道毛边。

我把书合上。

“为什么?”

周老师说:“昨天的情绪说明交上去后,学校建议你做一次心理疏导。”

“我没申请。”

“是学校关心你。”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英语书。

“现在就去?我早读还没背完。”

周老师说:“你妈妈那边,学校已经联系过了。”

班里很安静。

隔壁班的朗读声从墙后传过来。

我站起来。

“好。”

许眠抬头看我。

她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快答应。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屏幕朝里,按下手机侧键,开始录音。

心理咨询室在行政楼二楼。

门口摆着两盆绿萝。

里面有一股柠檬香薰味。

心理老师姓陈,三十多岁,声音很柔。

她让我坐下。

“知夏,别紧张,我们只是聊聊。”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夹。

封皮上贴着标签。

高三一班。

沈知夏。

陈老师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

“你最近觉得同学许眠在模仿你,是吗?”

我问:“这是谁告诉你的?”

“记录里有。”

她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学生心理危机干预初筛记录》。

姓名:沈知夏。

班级:高三一班。

主诉:长期认为同桌许眠模仿自己,疑似存在明显被害感和身份混淆倾向。

时间是三天前。

地点:心理咨询室。

我看着那行地点。

三天前,我整天都在教室、实验楼和家之间。

从没来过这里。

我问:“我什么时候来的?”

陈老师指了指记录。

“这里写了,周一下午第四节后。”

“周一下午第四节后,我在物理竞赛集训室。”

“可能你记错了。”

她笑得更温和。

“压力大的时候,人对时间的感知会变乱。”

我看向第二页。

下面有签字。

沈知夏。

那三个字写得很像我。

可“夏”字最后一横没断。

是许眠模仿我的旧笔迹。

不是我昨天留下的假笔迹。

我往后翻。

陈老师伸手按住文件夹。

“知夏,记录不能随便翻。”

我收回手。

“我能拍照吗?”

“不能。”

“我能复印吗?”

“也不能。”

“那我怎么确认这是不是我的记录?”

陈老师停了一下。

“学校内部资料。”

我点点头。

“那我不承认。”

陈老师的笔尖停在纸上。

周老师坐在旁边,终于开口。

“你看,又开始了。”

我转头看她。

周老师把文件夹往陈老师那边推了推。

“陈老师,她昨天就一直这样,认为档案、作文、笔迹都有问题。”

陈老师低头写了几笔。

我看见她写下:

拒绝承认咨询记录。

自我认知防御明显。

我笑了。

陈老师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把椅子往后退了一点。

椅脚在地砖上磨出短促声响。

“陈老师,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她说:“你问。”

“这份初筛记录上,家长知情签字在哪里?”

陈老师翻到最后一页。

我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沈兰。

签字日期,就是昨天。

也就是我发现体检表照片错了之后。

页面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建议家长陪同前往市三院精神心理科进一步评估。

周老师把文件夹合上。

“知夏,你妈妈很担心你。”

我看着那条签字。

沈兰的字我认得。

她写“兰”字,第二横总是短一点。

这页也是。

是真的。

我站起来。

“我想给我妈打电话。”

周老师马上说:“现在是上课时间。”

我看着她。

“她既然替我签了字,我问她一句,不行吗?”

陈老师也站起来。

“先别激动。”

我没动。

录音还在继续。

周老师走到门口,挡住出去的路。

“沈知夏,你现在这个状态,最好先坐下。”

我看着门。

“如果我不坐呢?”

陈老师声音低了些。

“那我们只能记录你不配合疏导。”

窗外传来升旗台喇叭调试的刺啦声。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我越解释,纸上越像有病。

我越不配合,他们越能写我不配合。

我坐回去。

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杯底压着一圈水痕。

陈老师明显松了口气。

她继续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许眠像你?”

“一个月前。”

“她具体做了什么?”

“剪我的发型,戴我的眼镜,用我的笔,写我的经历。”

“这些都有可能是巧合。”

“我的档案照片呢?”

陈老师没接话。

周老师说:“照片已经改正。”

我看着她。

“紧急联系人也改正了吗?”

周老师的表情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我放下纸杯。

杯底水痕留在桌上,刚好压住文件夹一角。

我起身时,袖口从桌边擦过。

文件夹被带开一点。

最后一页露出来。

我低头扫了一眼。

家长联系电话那栏。

不是沈兰的手机号。

是  0317。

许眠家的座机。

我回到教室时,许眠没在座位上。

我的桌洞被翻过。

数学卷、英语作文纸、竞赛证书复印件,全都乱着。

我慢慢蹲下。

桌洞最里面少了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我的物理竞赛省一等奖证书复印件。

还有报名回执。

我伸手去捡散在地上的卷子,指尖碰到半张皱掉的纸。

纸像是从谁的练习册里夹出来的,被撕过,只剩下右半边。

上面盖着一个红色骑缝章。

处分原因看不全。

但姓名栏那一行,还露着两个字。

许眠。

我把那半张纸压进草稿本,拍了张照。

再抬头时,许眠的水杯还放在桌上。

杯套和我的一样。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名字贴也换了。

白色小标签上,写着两个字:

知夏。

04

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学校旁边的打印店。

老板认识我。

“又打竞赛材料?”

我把  U  盘插进去。

“打印几张截图。”

体检表反光照片。

学籍系统绑定手机号变更页面。

心理咨询记录签字页的模糊角度。

还有桌洞被翻后的照片。

打印机吐纸很慢。

一张一张滑出来。

纸面还热着。

老板看了一眼,没多问。

“高考材料可得收好。”

我点头。

“嗯,正在收。”

走出打印店时,天快黑了。

校门口挤着接学生的家长。

电动车铃声响成一片。

我给沈兰打电话。

响了六声,她才接。

“知夏?”

她那边有水声。

像是在洗菜。

我问:“妈,你昨天签过学校心理记录吗?”

水声停了一下。

“什么记录?”

“心理危机干预初筛。”

“哦,老师拿给我看过。”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

再开口时,水声又响了。

“说你最近压力大,让家长配合一下。”

我站在路边。

一辆公交车从面前开过去,车窗反着校门口的灯。

“你为什么不问我?”

“知夏。”

沈兰叹了口气。

“妈妈怕你多想。”

“我的高考档案照片变成许眠,你也觉得是我多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她说:

“老师不是说改回来了吗?”

我握着手机。

“紧急联系人改成许眠家座机,也改回来了吗?”

这次,她没马上回答。

我听见菜刀碰到砧板的声音。

一下。

两下。

很轻。

“你先回家。”

她说。

“我们当面说。”

我回到家时,沈兰已经做好饭。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一碗紫菜汤。

都是我平时爱吃的。

她穿着灰色围裙,头发挽在脑后。

看见我进门,她笑了一下。

“洗手吃饭。”

我把书包放到椅子上。

“先说学校的事。”

沈兰端汤的手顿了顿。

“吃完再说。”

“我吃不下。”

她把汤放到桌上。

碗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沈知夏。”

她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我看着她。

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又放软。

“妈妈知道你最近辛苦。”

“高考前一个月,谁都会紧张。”

“许眠也很可怜,她家条件不好,妈妈身体也差。”

我打断她。

“她可怜,所以能拿我的作文、我的笔迹、我的档案?”

沈兰眉心皱起来。

“你别把人想得太坏。”

又是这句话。

从许眠剪短发开始,沈兰已经说过很多次。

“她只是想向你学习。”

“你成绩好,让让她也不会少块肉。”

“同学之间不要这么计较。”

我把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到桌上。

第一张,体检表。

许眠的照片,我的名字。

第二张,学籍系统。

绑定手机号尾号  0317。

第三张,心理记录。

家长签字沈兰。

沈兰没拿起来。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这些你从哪里弄的?”

“学校给我的。”

“学校资料不能乱拍。”

她第一反应不是问谁改了我的档案。

是问我为什么拍。

我心里某个地方沉了下去。

“妈,你知道许眠家的座机吗?”

沈兰端起汤碗。

“我怎么会知道。”

“尾号  0317。”

她的手指一紧。

汤面晃了一下,紫菜贴到碗壁上。

“你记错了吧。”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开着。

嗡嗡响。

沈兰把汤碗放下。

“知夏,你最近真的有点不正常。”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红了。

“妈妈看着你这样,心里很难受。”

“要不明天请半天假,妈妈陪你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想摸我的头。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看。”

她声音发抖。

“你现在连妈妈都防。”

我看着那只手。

小时候发烧,她就是用这只手贴我额头。

十二岁阑尾炎,她背我去医院,也是这只手把我往上托。

可心理记录上,也是这只手签的字。

我问她:

“你签那份记录时,看见上面写我有身份妄想了吗?”

沈兰脸色白了一点。

“老师说只是流程。”

“你看见了吗?”

她沉默。

我点点头。

“那就是看见了。”

沈兰突然提高声音。

“我都是为了你好!”

桌上的汤被她碰了一下,洒出来半勺。

“你马上高考了,不能出任何事。”

“老师说你再这样闹下去,会影响报名,会影响录取。”

“妈妈签个字,是为了让学校放心。”

我问:“让学校放心,还是让许眠放心?”

她看着我。

那一秒,她眼里有慌乱。

如果我还是以前的沈知夏,大概会替她找借口。

她可能被老师骗了。

她可能不知道严重性。

她可能只是太怕我出事。

可现在,我不想替她找补了。

沈兰转身去厨房。

“我不跟你吵。”

“饭在桌上,吃不吃随你。”

她进厨房后,把门带上了。

玻璃门没关严。

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餐桌边,没有动筷子。

厨房里传来水声。

她在冲砧板。

手机放在砧板旁边。

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光从门缝里闪出来。

我站起身。

没有立刻进去。

沈兰背对着门,正在擦刀。

她手机扣在砧板边。

屏幕又亮了。

这次,我看清了备注。

妇产科许。

沈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接。

几秒后,一条微信弹出来。

我从门缝里,只能看见前半句。

【她今天有没有……】

沈兰擦干手,点开微信。

她没有注意到玻璃门上的倒影。

我站在餐桌旁,看见了她的手机屏幕。

对面发来:

【她今天有没有碰身份证?】

沈兰回:

【没有,我收起来了。】

我的身份证,在她那里。

我想起早上出门前,她说要检查我的准考证材料。

那时我把证件袋给了她。

她没还。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明天带她去三院。】

【别让她单独跟医生说。】

沈兰打字很慢。

【我会劝她。】

对面很快回:

【再忍一个月。】

【等高考报名信息彻底锁死,她就翻不了身了。】

【到时候,知夏这个名字,就是眠眠的了。】

沈兰盯着屏幕,很久没动。

水龙头还开着。

水漫过砧板边缘,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我站在门外。

手里的手机已经打开录像。

屏幕上,红点安静地亮着。

厨房里,沈兰终于回了一个字。

【好。】

05

我没有冲进厨房。

也没有叫她。

水龙头的声音还在响。

沈兰站在砧板前,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下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她像是忽然老了几岁。

我把录像保存。

上传云盘。

又发到小号邮箱。

做完这些,我才把手机收起来。

厨房里,沈兰关了水。

她擦干砧板,把刀放回刀架。

出来时,看见我还坐在餐桌边。

她愣了一下。

“怎么不吃?”

我拿起筷子。

“刚才不饿。”

她盯着我看。

我夹了一块番茄炒蛋。

糖放多了。

腻得发苦。

沈兰坐到我对面。

“明天上午,妈妈给你请假。”

我低头吃饭。

“去三院?”

她脸色僵了一下。

“学校建议去那里。”

“哪个科?”

“心理科。”

“用我的身份证挂号吗?”

沈兰没有回答。

我把筷子放下。

“妈,我身份证呢?”

她起身去客厅柜子。

“我帮你收着,怕你弄丢。”

她拿出我的证件袋。

透明塑料袋,拉链口有一道白色磨痕。

里面只剩准考证照片、户口本复印件和几张报名表。

身份证不在。

我看着她。

“身份证呢?”

“在我包里。”

“拿给我。”

沈兰攥紧证件袋。

“明天去医院要用。”

我没再要。

我只是伸手,把证件袋接过来。

她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我让步了。

第二天早上,沈兰起得很早。

她煮了粥,还煎了鸡蛋。

我坐在餐桌边,看她把我的身份证放进自己包里。

黑色皮包。

拉链拉上后,她又按了一下。

像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吃完就走。”她说。

我喝了半碗粥。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班级群里,周老师发了通知:

【上午第一节,高考材料核验延后。沈知夏、许眠两位同学另行通知。】

消息刚弹出来,下面多了一个玫瑰表情。

许眠点的。

她今天也没去学校。

或者说,她至少没在教室里早读。

我盯着那朵玫瑰看了两秒,把截图存进相册。

三院精神心理科在门诊楼五层。

电梯里挤满了人。

有老人,有家长,有低头玩手机的学生。

沈兰一直握着我的手腕。

她手心有汗。

电梯到五楼时,她先走出去,回头催我。

“快点。”

挂号窗口前排着队。

沈兰从包里拿出我的身份证。

轮到我们时,她把身份证从小窗口递进去。

“上午九点半,预约过的。”

护士接过去,刷了一下。

电脑屏幕反光,我看见挂号信息跳出来。

姓名:许眠。

证件号后四位:0916。

0916  是我的身份证尾号。

我抬手按住窗口边。

“护士,名字错了。”

沈兰猛地转头。

窗口里的护士也抬头。

“什么错了?”

我指着屏幕。

“身份证是我的,挂号名不是我。”

护士皱眉,又低头看电脑。

“预约人姓名许眠,证件尾号  0916,家属电话  0317。”

她把身份证拿起来看了一眼。

“身份证姓名沈知夏。”

她也愣了。

沈兰立刻伸手去拿身份证。

“不好意思,可能预约的时候填错了,我们重新挂。”

“这种信息不一致,不能直接改。”护士说。

沈兰脸上的笑僵住。

“那我们不看了。”

我看着护士。

“麻烦你帮我打印一张挂号异常凭条,可以吗?”

沈兰抓住我的手。

“知夏。”

我没看她。

护士犹豫了一下。

后面的人开始催。

“快点行不行?”

“挂不挂啊?”

护士把身份证从窗口递回来。

“这个要去导诊台处理。”

她压低声音。

“你们先让一下。”

沈兰拉着我离开窗口。

她走得很快,几乎把我拖到走廊尽头。

“你刚才想干什么?”

我看着她的包。

“我的身份证,为什么能挂许眠的号?”

她嘴唇发白。

“可能系统错了。”

“又是系统错?”

“沈知夏!”

她声音拔高。

走廊里几个人看过来。

沈兰马上压低声音。

“你非要在医院闹吗?”

我问她:

“你怕我闹,还是怕护士报警?”

她手指一抖。

包链上的金属扣撞到墙面。

我伸手。

“身份证还我。”

“不能给你。”

“为什么?”

她眼圈一下红了。

“因为你现在不清醒。”

我点头。

“所以你要替我清醒。”

她看着我,像是没听懂。

我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张纸。

是昨天晚上打印的截图。

沈兰和“妇产科许”的聊天记录。

她看到第一行,脸色彻底变了。

我没把纸给她。

只是让她看清楚。

“妈。”

“我录下来了。”

沈兰的嘴唇动了动。

“你偷看我手机?”

我把纸折回去。

“你拿我身份证,挂许眠的号。”

她靠在墙边。

白墙上贴着科室导览图。

精神心理科,睡眠门诊,青少年心理门诊。

沈兰盯着我。

眼神从慌乱,到发冷。

“你别逼妈妈。”

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这句话。

她说完,转身往诊室方向走。

“号已经挂了,进去把评估做完。”

“如果我不去呢?”

她回头。

“那我现在就给周老师打电话。”

我看着她从包里摸出手机。

刚要拨号,导诊台那边有人叫了一声。

“许女士。”

沈兰动作停住。

我也转头。

许眠妈妈站在电梯口。

她穿一件深紫色外套,头发盘得很紧。

许眠跟在她身后。

也是短发,黑框眼镜。

她今天没穿校服。

白衬衣,浅蓝牛仔裤。

和我前天请假去打印店时穿的一样。

许眠妈妈看见我,眼神很快在我脸上扫过。

然后落到沈兰手里的手机上。

她笑了笑。

“兰姐,怎么在走廊站着?”

沈兰把手机收起来。

“孩子不配合。”

许眠站在她妈妈身后,没说话。

她看着我。

眼底有一点发红。

也许是昨晚没睡好。

也许是终于走到这一步,她也怕。

我往前一步。

“许眠。”

她抬头。

我问她:

“你今天挂的谁的号?”

许眠的手指一下攥紧。

许眠妈妈挡到她前面。

“知夏,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她叫我知夏。

叫得很自然。

我看向她。

“许阿姨,你以前在妇产科工作?”

她脸上的笑收起。

“你妈跟你说的?”

“没有。”

我指了指门诊大厅的护士站。

“挂号信息里写的家属电话是你家的座机。”

许眠妈妈看着我。

眼角细纹压下来。

“孩子压力大,容易胡思乱想。”

她说得很慢。

“你妈也是为你好。”

我听见沈兰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这句话,她们练过。

门诊广播响了。

“请许眠到五号诊室就诊。”

电子屏上也跳出名字。

许眠。

后面括号里,显示尾号  0916。

我的身份证尾号。

我举起手机。

对着电子屏拍了一张。

许眠妈妈终于变了脸。

她伸手来挡。

“你拍什么?”

我后退半步。

“拍我的身份证尾号。”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

沈兰伸手来拉我。

“别闹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好。”

她一怔。

我说:“我进去。”

许眠猛地抬头。

我看见她眼里有一瞬间不知所措。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听话。

五号诊室里,医生正在看上一位病人的记录。

沈兰把我按在椅子上。

许眠和她妈妈没进来,只站在门外。

门没关严。

我听见许眠妈妈低声说:

“让她签评估同意书。”

医生抬头。

“沈知夏?”

我说:“我是。”

他看了一眼电脑。

“系统预约名是许眠,证件名是沈知夏。”

他皱眉。

“谁预约的?”

沈兰刚要开口。

我先说:

“我也想知道。”

诊室里静了两秒。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沈兰。

“这种情况要先核验身份。”

沈兰脸上终于绷不住了。

“医生,她最近精神状态不好,总觉得别人要害她。”

医生没马上写。

他问我:

“你觉得谁要害你?”

我把书包打开。

拿出打印件。

一张一张放到桌上。

体检表照片。

学籍系统手机号。

聊天记录。

挂号异常截图。

医生看完第一张,脸色就不对了。

看完最后一张,他把笔放下。

“这不是心理评估能解决的问题。”

沈兰伸手去收那些纸。

我按住。

“医生,能麻烦您给我写一句吗?”

医生看向我。

“什么?”

“今天就诊系统信息不一致,建议先核验身份。”

他沉默几秒。

然后拿起便签。

写字很快。

纸条撕下来时,边缘有一排细齿。

他递给我。

“先去门诊办公室。”

我接过来。

沈兰站在旁边,手还悬着。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内袋。

出诊室时,许眠就站在门口。

她脸色很白。

我擦过她身边,停了一下。

“你也听见了。”

她没有看我。

我说:

“医生说,要先核验身份。”

她眼睫颤了颤。

身后,许眠妈妈的声音冷下来。

“眠眠,走。”

许眠跟着她往电梯口走。

可在电梯门合上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

天台。

06

午休时,许眠没有回教室。

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老教学楼天台。】

老教学楼现在只剩高一两个班用。

顶楼锁坏了,平时没人上去。

我到的时候,风很大。

五月底的阳光照在水泥地上,有些发白。

许眠站在栏杆边。

她摘了眼镜。

短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侧。

没有镜片挡着,她看起来比平时小很多。

也更疲惫。

我没靠近栏杆。

站在门边。

“说吧。”

许眠转过身。

“你今天为什么要进去?”

“不是你们想让我进去吗?”

她嘴唇抿了一下。

“你明知道有问题。”

“所以我更要进去。”

风把铁门吹得咯吱响。

许眠抱住手臂。

“沈知夏,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差点笑出来。

“哪样?”

她抬头看我。

“你成绩已经那么好了。”

“老师喜欢你,同学服你,你妈也对你好。”

“你什么都有。”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哑。

“我只是想拿回本来属于我的东西。”

我看着她。

“谁告诉你,那是你的?”

她眼里闪过一点厌恶。

“我妈。”

“你妈还告诉你什么?”

“她说二十年前,医院抱错了孩子。”

许眠把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也是我的。

“她说沈兰的亲生女儿,被抱去了我们家。”

“而我,才该是沈兰的女儿。”

她说“沈兰”时,没叫阿姨。

像是已经练了很久。

我问:

“所以你剪我的头发,学我的字,背我的作文,是为了当她女儿?”

许眠看着我。

“我需要让别人先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许眠和沈知夏很像。”

她终于说出来了。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

天台角落的旧扫帚倒在地上,竹柄滚了一下。

我问她:

“体检表照片呢?”

“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弄的。”

“学籍手机号?”

她移开眼。

“我只知道能改。”

“心理记录?”

她没说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

“许眠,你知道那份记录上写了什么吗?”

她抿紧唇。

“高考前压力大。”

“上面写我有身份妄想。”

她脸色更白。

“那只是记录。”

“那医院的号呢?”

我看着她。

“用我的身份证,挂你的名字。”

“如果今天医生没核验,你的病历会落到谁身上?”

许眠终于看我。

她的眼睛红了。

“我没办法。”

我说:“你有。”

“我没有!”

她突然喊出来。

楼下传来学生打球的声音。

篮球砸在地上,砰,砰。

许眠胸口起伏很快。

“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我妈一喝酒就说,我本来不用住那种破房子。”

“本来不用穿别人捐的衣服。”

“本来不用去食堂买最便宜的饭。”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她说只要等到高考,我就能回到该去的位置。”

“你坐了十八年的位置。”

我看着她。

“所以你就要把你的处分、病历、家庭情况,全塞给我?”

她没否认。

只是眼泪掉下来。

很快。

“你那么聪明。”

她低声说。

“换个名字,也能考出去。”

我问她:

“那你呢?”

她抬头。

“什么?”

“如果你真的拿到我的名字,你能背住吗?”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

物理竞赛省一等奖证书。

上面有证书编号。

“这个编号对应的实验记录、报名邮件、现场签名,你都有吗?”

她的眼神乱了一下。

我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你上个月处分记录的复印件。”

许眠脸色变了。

“你从哪来的?”

“班主任办公室抽屉。”

当然不是。

是她桌洞里掉出来的半张处分通知,拍照后拼出来的。

我没解释。

“你高二打过人。”

她嘴唇发抖。

“那是她们先骂我。”

“你有长期心理咨询记录。”

“那是我妈逼我去的!”

“你有休学申请。”

许眠突然冲过来,伸手抢纸。

我往后退。

她抓空了。

“沈知夏,你别查我。”

“你们查我的时候,问过我吗?”

她僵住。

我把纸收回去。

“许眠,你知道的。”

“你知道这些东西会被塞到我身上。”

她低头。

眼泪砸在水泥地上。

一滴。

两滴。

过了很久,她说:

“我妈说,只要过完这个月,你会被安排去治疗。”

我手指收紧。

“治疗?”

“她说你的情绪记录会越来越完整。”

许眠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到时候,学校不会让你正常报名。”

“沈兰也会同意。”

我胸口一阵发冷。

可我没有打断她。

“然后呢?”

许眠看向栏杆外。

“然后我用你的档案考试。”

“我的病历、处分、休学记录,会跟许眠这个名字留在原来的系统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因为她自己也听出来了。

那个被留下的人,会是谁。

我说:

“是我。”

许眠捂住脸。

“我没得选。”

我看着她的手。

她指甲边缘有咬过的痕迹。

血痂很小。

如果只看这个瞬间,她确实可怜。

可我想起体检表上的照片。

想起心理记录里的“身份妄想”。

想起医生电脑上,许眠的名字和我的尾号。

我说:

“你有得选。”

“只是你选了我死。”

许眠放下手。

“我没有要你死。”

“你要我被送进病历里。”

她哭着摇头。

“我只是想活得好一点。”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屏幕上,录音时间已经走到十八分钟。

许眠看见红点,整个人僵住。

我按下保存。

“谢谢。”

她脸上血色褪尽。

“你录音?”

“嗯。”

我把手机收好。

“你刚才说得很清楚。”

她往前一步。

“沈知夏,你不能发出去。”

“那要看你们下一步做什么。”

她眼神忽然变了。

刚才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里面多了一点怨。

“我妈不会放过你的。”

我点头。

“我知道。”

许眠咬住牙。

“你以为沈兰就会站你那边吗?”

我没说话。

她擦掉眼泪。

“她早就同意了。”

“她说,你本来就不是她女儿。”

风忽然停了一瞬。

楼下篮球声也断了。

许眠盯着我。

像是终于把刀递到了我面前。

“她养了你十八年。”

“现在让你还回来,有什么不对?”

我低头,把校服袖口抚平。

袖口被风吹得有点乱。

我问她:

“这句话,也是你妈教你的?”

许眠没回答。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沈兰发来的消息。

【放学马上回家。】

下一条紧跟着来。

【我有话跟你说。】

我把手机锁屏。

许眠看着我。

“她要摊牌了。”

我把录音文件上传云盘。

发送成功后,才抬头看她。

“那就听她说完。”

07

那天放学,沈兰没有做饭。

餐桌上空着。

厨房也没有开灯。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水。

水早就凉了。

杯壁没有热气。

我进门时,她抬头看我。

“回来了。”

语气跟平常一样。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换鞋。

鞋柜上放着我的身份证。

还有证件袋。

透明袋里多了一张纸。

市三院门诊办公室的异常登记回执。

看来她去拿了。

我把身份证收进书包夹层。

沈兰看着我的动作。

没拦。

“坐。”

我坐到她对面的单人椅上。

中间隔着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个旧铁盒。

红色,边角掉漆。

我认识它。

小时候里面装过我的压岁钱。

后来装户口本、出生证和一些旧照片。

沈兰把手放在铁盒上。

“你今天见过许眠了?”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沈兰闭了闭眼。

“那妈妈也不瞒你了。”

我看着她。

她打开铁盒。

里面有一张发黄的出生证明复印件。

一张旧住院清单。

还有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上,我大概三岁。

扎两个小揪,坐在塑料凳上吃西瓜。

嘴角都是汁。

沈兰把照片拿出来。

看了很久。

“你小时候,很黏我。”

她说。

“晚上睡觉一定要抓着我衣角。”

“打雷的时候,会钻进我被子里。”

我没有接话。

她把照片放回去。

“我曾经真的把你当亲女儿养。”

曾经。

这两个字落在客厅里,像杯底磕了一下。

沈兰从铁盒最下面拿出一份报告。

亲子鉴定。

检测对象:沈兰、沈知夏。

结论:不支持亲子关系。

日期是去年。

我看了一眼。

“你去年才做?”

沈兰手指紧了紧。

“许眠妈妈找到我,是去年冬天。”

“可我知道你不是我亲生的,不是从去年才知道。”

她的手压在那份报告上,指节发白。

“你小时候住院,我看过一次血型。”

“后来我偷偷去问过医生。”

“医生说,可能是记录错,也可能是当年医院那边出了问题。”

她抬头看我。

“我没敢查。”

“我怕查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直到去年冬天,许眠妈妈拿着旧腕带来找我。”

“她说,当年抱错的不止你。”

“她说许眠才是我的女儿。”

我问:

“所以你就信了?”

沈兰忽然抬头。

“我为什么不信?”

她眼圈发红。

“你跟我一点都不像。”

“你从小就冷静,聪明,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许眠不一样。”

“她胆小,敏感,手脚冰凉。”

“她像我年轻的时候。”

我看着她。

“像你,所以她可以拿我的档案?”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本来就该是她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

楼上有人拖椅子。

声音很钝。

沈兰把报告拍在茶几上。

“你不是我的女儿。”

“我养了你十八年。”

“我供你读书,给你吃穿,看着你拿奖,看着你考第一。”

她的声音一点点抬高。

“这些本来都该是眠眠的!”

我问:

“那我呢?”

她怔住。

我看着那份报告。

“我是谁的女儿?”

沈兰没回答。

“我本来该在哪里长大?”

她避开我的眼。

“这些不重要。”

我笑了一下。

“我的人生不重要?”

她皱眉。

“你不要钻牛角尖。”

“知夏,你已经拥有了十八年好日子。”

好日子。

我想起初中她为了省钱,冬天不给客厅开空调。

想起我高一发烧,她白天去超市上班,晚上回来给我量体温。

想起她给我买最便宜的运动鞋,却把鞋垫缝得很软。

那些日子不富裕。

但我从来没有觉得不好。

因为我以为,那是我和妈妈一起过的生活。

不是欠条。

沈兰继续说:

“眠眠这些年过得太苦了。”

“她妈妈身体不好,家里欠债,学校里也没人帮她。”

“你成绩好,基础好。”

“就算换个名字,晚一年考,也不会差。”

我听着她说完。

“所以,你们打算让我变成许眠。”

沈兰没出声。

我替她往下说:

“许眠的病历。”

“许眠的处分。”

“许眠的家庭资料。”

“许眠的休学记录。”

“都给我。”

沈兰眼泪掉下来。

“妈妈会安排你治疗。”

“等你状态好了,可以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

“用许眠的名字?”

她哽住。

茶几上的水杯倒映着她的脸。

我问她:

“心理记录是你签的吗?”

“是。”

“医院预约是你配合的吗?”

她闭上眼。

“是。”

“体检表照片,你知道吗?”

她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怎么换。”

“但你知道她们会换。”

她没否认。

我点头。

“竞赛证书复印件呢?”

沈兰睁开眼。

“那只是复印件。”

“不是你的东西,你说只是复印件。”

我把书包放到膝盖上。

“如果我今天没有发现,下一步是什么?”

沈兰抓住茶几边缘。

“不会伤害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巧。

我站起来。

她也跟着站起来。

“知夏。”

我看着她。

“你刚才说,我不是你的女儿。”

她脸上闪过一丝后悔。

“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血缘。”

“你说让我还回来。”

沈兰突然哭出声。

“我有什么错?”

她捂住脸。

“我只是想要回我的亲生女儿。”

“她本来就该在我身边。”

“我养了别人的孩子十八年,我还不能要回自己的孩子吗?”

我看着她哭。

没有上前。

以前她一哭,我会慌。

会递纸,会倒水,会说我以后更努力。

这次,我只是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

放在她面前。

“你要回亲生女儿,可以报警,可以查医院,可以起诉。”

“你选择的是改我的高考档案。”

沈兰抬起头。

泪水粘在睫毛上。

“报警?”

她笑了一下。

“报警以后呢?”

“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养错了孩子。”

“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替别人养了十八年女儿。”

“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她越说越急。

“我对你好,算什么?”

“我省吃俭用供你读书,算什么?”

“我一想到眠眠在别人家受苦,而你拿着她的位置考第一,我就睡不着。”

原来这才是她。

她并非单纯想要亲生女儿。

她要给自己这些年的不甘,找一个能赔的人。

我成了那个人。

我问她:

“你爱过我吗?”

沈兰张了张嘴。

她本来应该立刻说爱。

可她迟疑了。

就这一秒。

够了。

我把书包背起来。

“明天我会照常去学校。”

她抓住我的胳膊。

“你不能闹。”

我低头看她的手。

“放开。”

她没放。

“你如果把事情说出去,眠眠怎么办?”

我看着她。

“那我怎么办?”

她眼神晃了一下。

我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

她的指甲刮过我手腕,留下一道浅红。

沈兰站在原地。

声音突然冷下来。

“沈知夏,你别忘了。”

“你户口在我这里。”

“监护人是我。”

“你还没成年。”

我停在门口。

手握着门把。

“所以呢?”

她说:

“我能签一次,就能签第二次。”

我回头看她。

客厅顶灯照在她脸上,显得她很陌生。

我拿出手机。

按下播放。

她刚才所有话,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你不是我的女儿。”

“我养了你十八年。”

“这些本来都该是眠眠的。”

沈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

我把录音停掉。

“你可以继续签。”

“我也会继续留。”

她扑过来想抢手机。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灯感应亮起。

我站在门外,听见屋里传来铁盒落地的声音。

电梯门打开前,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我的物理竞赛指导老师,罗老师。

【知夏,你发来的许眠获奖证书复印件有问题。】

【原件编号只对应你本人。】

【如果学校让你交原件、签确认表,先别签。】

下面还有一行。

【你是不是遇到身份材料异常?我认识省招办一位老师。】

08

我十二岁那年,就知道自己不是沈兰亲生的。

也怀疑过沈兰可能早就知道了。

那年阑尾炎出院后,我在她床头柜里找医保卡。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只旧牛皮纸信封。

信封夹在几张旧报纸里,边角已经软了。

我抽出来,看见里面有一张出生医学证明复印件。

姓名栏是空的。

母亲姓名那一栏,也被人用黑笔涂过。

最下面还压着一张医院缴费单。

缴费人不是沈兰。

那时我看不懂那些东西。

只知道,属于我的出生材料,不该是这个样子。

更不该被她藏在抽屉最底下。

我把报告放回去。

第二天照常上学。

晚上沈兰给我煮小米粥。

她把碗放到我面前,说:

“慢点喝,别烫。”

我盯着那碗粥很久。

最后什么都没问。

因为她给我擦过伤口。

背我去过急诊。

冬天骑电动车接我放学时,会把自己的围巾裹到我脖子上。

我那时想,血缘不重要。

她是我妈。

后来每一年,我都把这件事压回去。

她为我开家长会。

为我签竞赛报名表。

为我凌晨五点起来热牛奶。

我拿奖回家,她把证书贴到墙上。

那面墙贴满以后,她站在凳子上,用透明胶一点点压平边角。

她说:

“我们知夏以后,会有大出息。”

我信了。

所以我没有查下去。

没有问我亲生父母是谁。

没有让这件事撕开我们的生活。

直到她拿着我的身份证,去挂许眠的号。

我在小旅馆开了一间钟点房。

离学校两条街。

房间很小,墙纸翘边,桌上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水印。

我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手机。

身份证。

证件袋。

打印件。

医院便签。

录音文件。

许眠天台录音。

沈兰摊牌录音。

还有罗老师的邮件。

我把所有文件重新命名。

001_体检表照片异常。

002_学籍绑定手机号0317。

003_心理记录家长签字。

004_三院挂号姓名许眠尾号0916。

005_许眠承认替换计划。

006_沈兰承认配合。

007_竞赛证书编号异常。

每一个文件,上传三份。

云盘。

小号邮箱。

加密  U  盘。

做完这些,我给罗老师回邮件。

【罗老师,我遇到高考档案和身份材料异常。】

【学校可能有人配合篡改纸质材料。】

【我手上有录音、截图、医院异常记录。】

【今天我妈拿走我的身份证,用我的身份证挂了许眠的号。】

【她还让我明天配合学校补交材料。】

【我现在不确定家里和学校哪边安全。】

【请问能否帮我联系省招办老师?】

发送后,我盯着屏幕。

不到五分钟,罗老师回了。

【别回家住。】

【别把原件交给任何老师。】

【明早  7  点,到学校东门外咖啡店,我带人过去。】

我看着那几行字。

手指终于松下来。

然后,我点开本市政务服务网。

搜索栏里输入:

出生医学证明档案查询。

页面跳出来时,我盯着申请条件看了很久。

申请人只能查本人,或者由父母、监护人代查。

许眠的,我查不了。

我只能先查自己的。

身份认证通过后,页面没有直接弹出证明。

只给了一个受理回执。

【历史档案待核验。】

【请携带本人身份证,到原签发机构或档案窗口现场办理。】

下面有一行小字。

出生机构:市妇幼保健院。

出生日期:2007  年  6  月  18  日。

档案编号:A0618-27。

我盯着最后那串编号。

27。

沈兰铁盒里那张旧出生证明照片,我拍过。

我放大图片。

编号那一栏,写的是:

A0618-21。

如果沈兰当年从医院抱走的是我,两个编号不该对不上。

我把两张截图并排放在电脑屏幕上。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许眠。

我没接。

她很快发来微信。

【我妈说,你今晚没回家。】

【沈兰在找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回她:

【你妈有没有给你看过出生证明,或者旧腕带?】

那边安静了很久。

然后发来:

【你什么意思?】

我把自己的查档受理回执打码后发过去。

只留最后一行编号。

A0618-27。

接着,我又发了沈兰铁盒里那张旧出生证明照片。

编号那栏写着:

A0618-21。

我打字:

【许眠,如果你真是沈兰的女儿,你的编号应该对得上  21。】

许眠没有回复。

过了十几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旧婴儿腕带。

蓝色塑料,字已经有些糊。

可编号还看得清。

A0618-14。

她又发来一句:

【我在我妈柜子里找到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后背慢慢凉下去。

14。

21。

27。

同一天,同一家医院,三个女婴编号。

如果只是两家抱错,不会多出第三个。

我把三张图放在一起,重新截图。

然后给罗老师又发了一封邮件。

【罗老师,我怀疑当年的出生记录不止两名婴儿异常。】

【我这里现在有三个编号:14、21、27。】

【其中一个来自我本人查档回执,一个来自沈兰旧出生证明,一个来自许眠刚找到的旧腕带。】

发送后,许眠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了。

她第一句话是:

“沈知夏,你骗我。”

声音很轻。

我说:“我没查你的资料。”

“那  14  是什么意思?”

“说明你也不是沈兰的女儿。”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说:

“我妈说我是。”

“那她为什么藏着  14  号腕带?”

许眠没说话。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

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开门。

许红梅的声音传来。

“眠眠,你在跟谁打电话?”

许眠呼吸一下乱了。

她压低声音:

“沈知夏,你等我。”

电话挂断。

我没等她。

我打开地图,查市妇幼保健院旧址。

医院已经搬过一次。

妇幼档案综合楼仍在旧址旁边。

我把地址记下来。

又预约了第二天上午的档案查询。

预约理由,我填:

高考身份信息异常核验。

提交时,系统弹出提示:

请携带本人身份证、户口本、学校介绍信或公安机关协查材料。

学校介绍信不可能有。

公安协查材料暂时没有。

但我有罗老师。

第二天一早,我没回学校。

我去了东门外咖啡店。

罗老师已经在了。

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短发,黑色西装外套。

她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

罗老师看见我,马上站起来。

“知夏,坐。”

中年女人递给我一张名片。

省教育考试院,招生监察处。

姓梁。

梁老师没有寒暄。

她直接问:

“你手上原件有哪些?”

我把身份证、竞赛证书原件、报名回执、医院便签、打印件,一样样放到桌上。

梁老师看得很快。

看到三院挂号异常那张,她眉头皱了一下。

看到沈兰录音转文字,她停了很久。

最后,她问:

“这些材料,还有谁看过?”

“罗老师。”

梁老师点了下头。

“原件不要离身。”

“身份证、竞赛证书、报名回执,今天开始都不要交给学校。”

我说:“学校如果让我签确认表呢?”

“拍照。”

她把文件夹打开,拿出一张纸。

“任何涉及高考报名信息、材料更正、心理评估、身份核验的表格,都先拍照。”

“不要单独签。”

罗老师看向我。

“知夏,你不用再自己扛。”

我握着纸杯。

咖啡店冷气开得足。

杯壁是冰的。

我说:

“如果现在就中止,她们会说是系统错误、老师误会、家长太紧张。”

梁老师看着我,没说话。

我继续说:

“体检表已经换回来了。”

“心理记录她们可以说是关心学生。”

“医院预约可以说填错。”

“学籍手机号可以说录入错误。”

“只有她们真的把材料递上去,才会有经手人、时间、系统日志和纸质签字。”

罗老师叹了口气。

“你想等她们提交?”

我没立刻回答。

抬头看向梁老师。

“我不想等她们毁掉我。”

“更不想让他们说这是误会。”

梁老师看了我一会儿。

“你的报名资格,我会先做保护性标记。”

她说。

“从现在开始,你所有材料同步给我。”

“不要单独见周老师。”

“不要让你母亲再拿到身份证。”

“如果她们继续提交异常材料,相关痕迹都会留下。”

她顿了顿。

“医院旧案那条线,如果属实,另走公安。”

我点头。

梁老师又问:

“你刚才邮件里说,有三个出生编号。”

我把手机打开。

第一张,是我的查档受理回执。

最后一行编号:

A0618-27。

第二张,是沈兰铁盒里那张旧出生证明照片。

编号那栏写着:

A0618-21。

第三张,是许眠昨晚发来的旧腕带照片。

蓝色塑料已经发黄。

编号是:

A0618-14。

梁老师把三张图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罗老师也凑过来看。

“14、21、27。”

他念得很慢。

“同一天,同一家医院?”

我点头。

“我只能查到自己的  27。”

“21  是沈兰藏起来的旧出生证明。”

“14  是许眠从许红梅柜子里翻出来的。”

梁老师把手机放回桌上。

“照片不够。”

她说。

“要看原件。”

话音刚落,咖啡店门口有人推门进来。

我抬头。

许眠站在门口。

她头发乱着,脸色白得吓人。

手里攥着一个透明密封袋。

密封袋里,装着那只旧婴儿腕带。

许眠把密封袋放到桌上时,手指一直在抖。

塑料袋边缘被她捏出一道皱痕。

“原件。”

她声音哑得不像她。

“我带来了。”

梁老师没有立刻碰。

她从包里拿出一次性手套,戴上,才把密封袋转了个方向。

“从哪里拿的?”

许眠声音发干。

“我妈衣柜最下面。”

“有谁知道你拿出来?”

许眠摇头。

“她昨晚去沈兰家了,没回来。”

我看向她。

许眠避开我的眼。

她眼下青得很重。

像是一夜没睡。

罗老师给她推了一杯水。

“先喝一口。”

梁老师戴上手套,把密封袋转到自己面前。

那只蓝色腕带已经旧得发黄。

塑料边缘卷起来,里面的字被压得很浅。

可编号还看得清。

A0618-14。

许眠看着我。

“我妈骗我。”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像是被抽走了一截力气。

“她说我是沈兰的女儿。”

“说你占了我的位置。”

“说只要我拿回你的名字,就能回到本来该有的人生。”

她低头看那只腕带。

“可如果沈兰那张证明是  21,我这个  14  是谁?”

没人回答她。

梁老师把文件夹合上。

“去档案楼。”

她说。

“现在。”

09

罗老师开车。

我坐副驾驶。

许眠坐后排,双手捧着那个密封袋,一路没说话。

车经过学校门口时,周老师正站在保安亭旁边打电话。

她看见我坐在车里,脸色一下变了。

我没有躲。

她举着手机往前走了两步。

车已经开过去。

后视镜里,她站在原地,盯着车尾。

市妇幼旧档案楼在一条老街后面。

墙皮剥落,门口挂着一块新牌子。

妇幼健康档案综合管理处。

梁老师出示了工作证。

门卫打了两通电话,才放我们进去。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姓赵的档案管理员。

五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

她看完梁老师带来的材料,又看了看我和许眠。

“2007  年的手工底册不好调。”

梁老师说:“我们只核验编号对应关系。”

赵管理员沉默了一下。

“你们等着。”

她带我们进了二楼一间小阅档室。

里面没有窗。

墙边一排铁柜,柜门上贴着年份标签。

2005。

2006。

2007。

我坐在桌边。

掌心有汗。

许眠站在门口,不肯坐。

她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铁柜。

二十分钟后,赵管理员抱着一个灰色档案盒回来。

盒角贴着封条。

她把盒子放到桌上。

“只能看,不能拍。”

梁老师点头。

赵管理员拆开封条。

里面是发黄的手工登记本。

纸张边缘已经脆了。

她翻到  2007  年  6  月  18  日。

一整页新生儿记录。

我一眼看见三个编号。

A0618-14。

A0618-21。

A0618-27。

赵管理员的手停在  14  上。

“女婴,母亲许红梅。”

许眠猛地抬头。

许红梅。

她妈妈的名字。

赵管理员继续往下看。

“A0618-14,出院记录正常。”

“家属签字,许红梅。”

许眠扶着桌边,没有说话。

她盯着那一行签字。

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己到底是谁的孩子。

赵管理员翻到下一行。

A0618-21。

“女婴,母亲沈兰。”

我的视线落在那一栏。

沈兰。

女婴。

A0618-21。

再下一行隔了两格。

A0618-27。

母亲姓名那里,原本写过字。

后来被墨水涂掉了。

涂得很重。

背面都透出黑印。

赵管理员皱眉。

“这一栏怎么涂成这样?”

梁老师问:“有修改记录吗?”

赵管理员又翻出一本交接册。

那本更薄。

她翻到同一天的夜班交接。

字迹很乱。

其中一行写着:

A0618-21  转观察,腕带脱落,后补。

再下一行:

A0618-27  家属资料缺,暂存。

许眠忽然扶住桌边。

她看着那几行字。

“那我呢?”

没人说话。

赵管理员翻到后面的出院记录。

A0618-14。

家属许红梅签字出院。

A0618-27。

家属沈兰签字出院。

A0618-21。

无出院记录。

再翻,是死亡登记补页。

女婴。

A0618-21。

死亡时间:2007年6月20日  凌晨03:42。

备注:家属未领,后移交处理。

沈兰的亲生女儿,编号21。

死在出生后第二天。

我手指慢慢蜷起来。

许眠站在我对面。

她脸上没有血色。

“那我不是沈兰的女儿。”

梁老师看向赵管理员。

“当年是谁值班?”

赵管理员翻夜班表。

6  月  18  日夜班。

护士长:刘敏。

值班护士:许红梅。

我的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

许红梅。

许眠妈妈。

赵管理员吸了一口气。

“这人我记得。”

她说完,又马上闭嘴。

梁老师抬头。

“你记得什么?”

赵管理员手压在登记本上。

“我那时候刚来档案室。”

“她后来出过事,被调走了。”

“具体我不清楚,只听说有家属闹过,说孩子资料对不上。”

“后来院里让封存,不许再提。”

许眠突然问:

“谁的家属?”

赵管理员看她一眼。

“不知道。”

“那  A0618-27  的家属资料为什么被涂了?”

赵管理员没有回答。

她翻到资料移交袋目录。

A0618-27  后面有一行备注。

原始母亲信息缺失,疑似补录失败。

可旁边的签收人,是沈兰。

签收时间,是  6  月  21  日。

也就是  A0618-21  死亡后的第二天。

我的喉咙有点干。

罗老师低声问我:

“知夏,还好吗?”

我点头。

其实不好。

但这时候,没什么好不好的。

梁老师把编号、页码和封存目录记下来。

“这些材料需要正式调取。”

赵管理员把登记本合上。

“要公安来。”

梁老师说:“会来的。”

我们刚走出阅档室,许眠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一下白了。

屏幕上是“妈妈”。

她没有接。

电话断了,又响。

第三次时,她终于按下接听。

许红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你在哪儿?”

许眠没说话。

“你是不是去找沈知夏了?”

“你拿了我柜子里的东西?”

许眠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妈。”

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然后,许红梅笑了一声。

“你当然是我女儿。”

许眠眼泪掉下来。

“那沈兰的女儿呢?”

这一次,对面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许红梅声音低了。

“眠眠,你听妈说。”

许眠把手机开了免提。

梁老师看她一眼,没有阻止。

“你别被沈知夏骗了。”

“她最会装可怜。”

“她占了你的东西十八年,现在怕你拿回去,当然什么话都说。”

许眠盯着手机。

“编号  21  死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许眠说:

“沈兰的女儿,编号  21。”

“她死了。”

“我不是她女儿。”

许红梅声音忽然尖起来。

“你在哪儿?”

“你是不是在档案楼?”

“许眠,你马上回来!”

许眠没有挂。

她看向我。

嘴唇发抖。

“那你为什么让我抢沈知夏的名字?”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许红梅说:

“因为那本来就该是你的。”

许眠闭了闭眼。

“到现在,你还骗我。”

许红梅终于怒了。

“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帮外人?”

许眠睁开眼。

她看向我。

“我不是帮她。”

她顿了顿。

“我只是想知道,我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撞击。

像是杯子砸在地上。

许红梅吼道:

“你是谁不重要!”

“你只要记住,过完这个月,你就是沈知夏!”

走廊里静得可怕。

梁老师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下保存。

许眠手里的电话还没挂。

许红梅喘着气,继续说:

“她成绩是你的。”

“她学校是你的。”

“沈兰欠我们的。”

“她们都欠我们的!”

我看着许眠。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

梁老师走过去,轻轻按断电话。

“够了。”

许眠手垂下来。

手机屏幕暗了。

她站在档案楼走廊里,手里握着自己的腕带。

过了很久,她看向我。

“沈知夏。”

“我以前知道会毁掉你。”

“我还是做了。”

她低下头。

“这个我赖不掉。”

我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没关系。

她也没等我说。

赵管理员从阅档室出来,手里多了一张便签。

她把便签递给梁老师。

“这是当年被调走的护士长电话。”

她压低声音。

“她退休了,应该还在本市。”

梁老师接过便签。

我看见纸上写着:

刘敏。

后面是一串手机号。

许眠忽然抬头。

“她会知道  27  是谁的孩子吗?”

赵管理员看了我一眼。

“可能知道。”

她顿了顿。

“但二十年前的事,不一定有人愿意说。”

我把那串号码记下来。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沈兰。

我看着屏幕。

没有接。

她很快发来消息。

【你今天没来学校?】

【周老师说你跟外人走了。】

【沈知夏,你现在马上回家。】

下一条隔了半分钟。

【你再闹,妈妈真的只能送你去医院了。】

我把手机递给梁老师。

她看完后,把手机还给我。

“别回。”

我点头。

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次是周老师。

【沈知夏,下午高考报名信息最终核验,你必须到校签字。】

【如果缺席,后果自负。】

我看着那条消息。

等了这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10

下午两点,学校教务处外面排着一队人。

高考报名信息最终核验。

每个学生确认姓名、身份证号、照片、联系方式、体检表和加分材料。

签字后,纸质材料封袋。

再交到区里统一复核。

周老师站在门口。

看见我时,她脸色明显松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我身后的梁老师和罗老师。

那点轻松马上消失。

“这两位是?”

梁老师出示工作证。

“省教育考试院招生监察处。”

周老师脸白了一瞬。

又立刻笑。

“领导好,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梁老师说:“临时核验。”

她看向我。

“沈知夏同学的材料,我们现场看。”

周老师嘴角僵住。

“当然,可以。”

她把我们带进教务处。

里面坐着教务主任和两个干事。

桌上分成一摞一摞档案袋。

每个袋子上贴着姓名。

我一眼看见我的。

沈知夏。

旁边还有一个。

许眠。

两个档案袋挨在一起。

贴得很近。

像早就等着被调换。

许眠没有来。

但她的档案袋已经开了封。

周老师伸手想把我的档案袋拿过来。

梁老师先一步按住。

“我来。”

她把袋子打开。

第一张,考生信息确认表。

照片是我。

姓名是我。

身份证号是我。

联系方式,却是  0317。

梁老师抬头。

“这个电话是谁的?”

周老师说:“可能录入错了。”

梁老师没接。

她翻到第二张。

体检表。

照片是我。

可照片右下角有重新粘贴痕迹。

胶水没有干透,纸边微微翘起。

梁老师用指尖压了一下。

“原照片呢?”

教务主任擦了擦额头。

“前几天打印错了,已经更正。”

“谁更正的?”

没人说话。

梁老师继续翻。

竞赛材料。

物理竞赛省一等奖复印件。

姓名:许眠。

证书编号:我的。

复印件上,姓名那一栏明显被修过。

墨色比其他地方重。

罗老师脸色一沉。

“这个编号只对应沈知夏。”

周老师马上说:

“可能是装错袋。”

梁老师终于看向她。

“电话错,照片错,竞赛材料也装错。”

“周老师,你们班错得很集中。”

周老师嘴唇动了一下。

“高考前材料多,难免……”

门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沈兰来了。

她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外套,头发没梳好。

看见我,她眼眶立刻红了。

“知夏,你怎么能把学校领导都惊动?”

她走过来想拉我。

我往后退。

她的手落空。

周老师像是看到救命稻草。

“沈女士,你来得正好。”

“沈知夏最近状态不稳定,我们也是担心她。”

沈兰点头很快。

“我知道。”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她的心理评估建议。”

梁老师接过去。

我看见那份纸上,盖着市三院门诊办公室章。

可不是医生写给我的便签。

是另一份。

标题:

青少年心理进一步评估知情同意书。

下方签字栏。

家长:沈兰。

学生:沈知夏。

学生签字那里,已经签好了。

我的名字。

这一次,“夏”字最后一横不断。

是许眠模仿我的旧笔迹。

周老师轻声说:

“你看,她都签过了。”

我看着沈兰。

“这是我签的?”

沈兰避开我的眼。

“你昨天太激动,可能忘了。”

我笑了一下。

从书包里拿出昨天那份医生便签。

上面写着:

就诊系统姓名与身份证姓名不一致,建议先核验身份。

签名,日期,都在。

我把便签放到梁老师手边。

“这是昨天五号诊室医生给我的。”

“我没有做评估。”

“也没有签同意书。”

教务处的空气像被压住。

周老师还想说话。

梁老师已经把两份纸并排放好。

“同一天,同一家医院。”

“一份建议核验身份。”

“一份已经完成知情同意。”

她抬头看向沈兰。

“这份知情同意书,谁给你的?”

沈兰嘴唇发白。

她没看我,也没看梁老师。

她看向门口。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许红梅站在那里。

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布袋。

身后,是许眠。

许眠低着头,脸色很差。

许红梅看到屋里的梁老师,表情停了一瞬。

然后笑起来。

“我来送眠眠的材料。”

她走进来,把布袋放到桌上。

“正好,知夏也在。”

她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两个孩子的事,拖太久不好。”

沈兰看见她,眼神变了。

“许红梅,你怎么来了?”

许红梅没有理她。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叠材料。

“眠眠这些年确实过得苦。”

“但高考不能耽误。”

“该归位的,还是要归位。”

我看着她。

“归哪个位?”

许红梅笑容淡了一点。

“孩子,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梁老师开口。

“许红梅女士,你曾任市妇幼保健院护士?”

许红梅手一顿。

“很多年前的事了。”

“2007  年  6  月  18  日夜班,你值班?”

她脸色慢慢变了。

周老师和沈兰同时看向她。

许红梅沉默两秒。

“我不记得了。”

许眠忽然抬头。

“你记得。”

许红梅猛地回头。

“闭嘴。”

许眠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密封袋。

蓝色腕带露出一角。

“你柜子里一直放着这个。”

许红梅瞳孔一缩。

她盯着那个密封袋,声音一下压低。

“你把它带到这里来了?”

许眠没有松手。

“我还拍了照。”

许红梅脸色更难看。

“谁让你碰这个的?”

许眠看着她。

“你藏了十八年,还想藏到什么时候?”

许眠走进来。

她把密封袋放在桌上。

“我问过你很多次。”

“你说这是我的命。”

“说我靠它能拿回人生。”

“可它只能证明,我是你女儿。”

许红梅脸色铁青。

“你懂什么?”

许眠看着她。

“我不是沈兰的女儿。”

“编号  21  才是。”

“她死了。”

沈兰身体晃了一下。

她抓住桌角。

“你说什么?”

教务处里静得只剩空调声。

许眠没有看沈兰。

她只看着许红梅。

“你早就知道她死了。”

许红梅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兰忽然冲过去,抓住许红梅的胳膊。

“她说什么?”

“我的女儿死了?”

“你不是说眠眠是我的女儿吗?”

许红梅甩开她。

“你现在装什么?”

她声音压不住了。

“当年你后来不是也知道了吗?”

沈兰僵住。

周老师脸色惨白。

教务主任往后退了一步。

许红梅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立刻闭嘴。

可已经晚了。

梁老师把手机放在桌上。

录音界面正在走。

红点亮着。

沈兰盯着许红梅。

“我知道的是抱错。”

“你告诉我,是抱错。”

许红梅冷笑。

“你愿意信,怪谁?”

沈兰扑过去。

“你把我的孩子弄哪去了?”

许红梅被她推得撞上桌沿。

文件散了一地。

她也红了眼。

“死了!”

这两个字砸下来。

沈兰整个人停住。

许红梅喘着气。

“那晚病房乱,新生儿观察室临时转床。”

“21  号发烧,没人领。”

“我把  27  给你抱走,你不是也养得很好?”

我坐在桌边。

听见自己的编号。

27。

许红梅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没有愧疚。

只有被逼急后的怨毒。

“你该谢我。”

“没有我,你还不知道在哪儿。”

沈兰嘴唇发抖。

“那眠眠呢?”

“眠眠是我的女儿。”

许红梅看向许眠。

“可她本来能过得更好。”

“如果当年不是你们这些人把事情闹大,我不会被调走,不会丢工作,家里也不会变成那样。”

许眠往后退了一步。

“所以你骗我。”

许红梅喊她:

“我都是为了你!”

这句话,沈兰昨天也说过。

我听着,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许眠摇头。

“你是为了你自己。”

许红梅扬手就要打她。

罗老师上前拦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警务通提示音。

两个民警走进来。

后面跟着梁老师提前联系的区招办工作人员。

许红梅的手僵在半空。

民警出示证件。

“许红梅女士。”

“我们接到关于高考报名材料异常、冒用身份材料、伪造心理评估材料,以及二十年前出生档案异常的线索。”

“请你配合调查。”

许红梅脸色一下变了。

她看向沈兰。

“你报的警?”

沈兰还站在原地。

眼泪从脸上往下掉。

她没有回答。

许红梅又看向我。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报的。”

她冲过来想抢。

民警按住她。

她挣扎着喊:

“你一个小孩懂什么?”

“这就是家里事!”

梁老师把桌上的竞赛材料、心理同意书、挂号异常便签、学籍截图全部收进证物袋。

“涉及高考报名资格,就不是家里事。”

许红梅还在喊。

周老师已经站不稳。

她扶着椅背。

“我不知道。”

“我只是帮学生整理材料。”

梁老师看向她。

“沈知夏同学情绪说明是谁让签的?”

周老师嘴唇发抖。

“学校流程。”

“心理初筛记录呢?”

“陈老师做的。”

“家长联系方式改成  0317  呢?”

她不说话了。

民警看向教务主任。

“涉事材料先封存。”

教务主任连忙点头。

就在所有人都忙着封袋时,许眠走到我面前。

她眼睛红肿。

“你明明早就知道。”

她声音很低。

“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看着她。

她脸上还有许红梅刚才扬手时留下的惊吓。

可我没有忘记天台上那段录音。

没有忘记她亲口说,会让我被安排去治疗。

我说:

“早点说,你们最多算误会。”

许眠僵住。

我拿起桌上那份伪造的知情同意书。

“可现在,材料提交了。”

“签字有了。”

“系统留痕有了。”

“经手人也有了。”

我看着她。

“现在叫犯罪。”

许眠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再问。

沈兰忽然扑到我面前。

“知夏。”

她伸手想抓我的袖子。

我避开。

她跪不下去,只能弯着腰哭。

“妈妈不知道她死了。”

“妈妈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

“你知道我不是你女儿。”

她哭着点头。

“可我养过你。”

“你也知道心理记录会毁我。”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

“你说,你能签一次,就能签第二次。”

她嘴唇张着,发不出声音。

我把书包背上。

“沈女士。”

她猛地抬头。

“材料我会配合调查。”

“高考,我也会照常参加。”

她哭着摇头。

“知夏,别这样叫我。”

我没有改口。

教务处门口挤了很多人。

班长、隔壁班同学、年级干事。

他们看着我。

这一次,没有人说我太敏感。

没有人说许眠只是想向我学习。

我走出教务处时,操场广播正好响起。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八天。”

阳光落在走廊上。

很刺眼。

我低头看手机。

罗老师发来一条消息。

【招办已受理。】

【你的报名资格先行保护。】

我把手机锁屏。

第一次觉得,能喘气了。

11

后面的二十八天,我没有再回沈兰家。

罗老师帮我联系了学校附近一位女老师。

她家有一间空房。

书桌靠窗,窗外能看见一棵老香樟。

我把证件、原件和  U  盘锁进抽屉。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

背单词,刷题,改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学校里没有一天安静。

周老师被停课调查。

一班临时换了班主任。

新班主任姓李,第一天进教室时,只说了一句话。

“高考前,任何人不要打听沈知夏同学私事。”

他说完,把卷子发下来。

“做题。”

班里没人再说话。

许眠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不再戴黑框眼镜。

头发也剪得更短。

她搬到了靠窗最后一排。

有时我能感觉到她看我。

但我没有回头。

许红梅被带走后,二十年前的档案案被重启。

市妇幼旧档案楼封了一整层。

当年的护士长刘敏接受询问。

她说,2007  年  6  月  18  日夜里,新生儿观察室临时断电过十几分钟。

备用电源切换时,腕带和床卡出现过混乱。

A0618-21  号女婴高热。

值班护士许红梅负责转运。

后来,21  号死亡。

当时医院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沈兰。

再后来,许红梅抱走了自己的  14  号女婴。

沈兰签走了  27  号。

也就是我。

至于我的亲生母亲,那一栏被涂掉,是因为当年有一份未归档的手写说明。

说明找到了。

只有半页。

上面写着,我的生母生产后大出血转院,后续资料未补齐。

家属联系方式,只剩一个外地号码。

打过去,已经空号。

梁老师把复印件递给我时,问我:

“要继续查吗?”

我看着那半页纸。

很久。

“等高考后。”

她点头。

“可以。”

高考前一周,学校出了通报。

没有写得太细。

只说:

高三一班个别学生高考报名材料存在异常,经核查,已对相关责任人员进行处理,涉违法线索移送公安机关。

周老师被停职。

陈老师暂停心理咨询资质核查。

教务处两名干事配合调查。

周老师丈夫也被带走问话。

他在区招办外包信息维护公司工作。

我的学籍手机号,就是通过他的权限改的。

那天通报贴在公告栏。

很多学生围着看。

我经过时,人群自动让开一点。

班长许嘉宁喊我。

“沈知夏。”

我停下。

他抓了抓头发。

“之前……对不起啊。”

我问:“哪次?”

他脸红了。

“就,许眠拿你笔那次。”

“还有体检那次。”

“还有情绪表那次。”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着公告栏。

白纸黑字。

校章盖在右下角。

“没事。”

他松了一口气。

我补了一句:

“以后别急着替别人说没事。”

许嘉宁脸又红了。

“嗯。”

我走进教室。

许眠坐在最后一排。

她桌上没有书。

只有一张空白申请表。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身。

“沈知夏。”

教室一下安静。

我走到自己座位旁。

“有事?”

她攥着那张表。

“我可能不能参加今年高考了。”

我没说话。

她低头。

“材料还在核查。”

“我的处分、病历、身份信息,全要重新审。”

“我妈那边……”

她停住。

许红梅那边,已经不是她能一句话说清的事。

我把书包放下。

“那是你自己的事。”

她脸色白了一下。

“我知道。”

她把那张表递过来。

是情况说明。

上面写着,她自愿配合调查,承认曾参与模仿笔迹、拿走竞赛复印件、配合许红梅和沈兰推进材料替换。

末尾留着签名。

她还没签。

“我想问你。”

她声音很低。

“我如果签了,会不会坐牢?”

我看着她。

“我不是警察。”

她苦笑了一下。

“也是。”

她把表收回去。

“我以前真的觉得,你什么都有。”

她抬头看我。

“现在我才知道,我妈给我看的,都是她想让我恨你的部分。”

这句话太轻。

轻得差点被教室里的风扇声盖过去。

我没有安慰她。

她也不需要我安慰。

她拿起笔。

在签名栏写下:

许眠。

写完后,她看了很久。

像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名字。

高考前一天,沈兰来过学校。

她被保安拦在门口。

我下楼拿资料时,看见她站在树荫下。

她瘦了很多。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保安看见我,小声问:

“要不要让她进来?”

我摇头。

沈兰看见我,立刻往前走。

“知夏。”

我停在校门内。

隔着伸缩门。

她把保温桶举起来。

“妈妈给你炖了汤。”

“你这几天复习辛苦,喝一点。”

我看着那个桶。

银色的,盖子边缘有一圈旧划痕。

高一竞赛前,她也用这个桶给我送过汤。

那天她在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我喝汤时,她坐在马路牙子上打瞌睡。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可现在,我不知道该把那一幕放在哪里。

沈兰眼睛红着。

“知夏,妈妈错了。”

“妈妈那天是糊涂。”

“我真的不知道她们会把你弄成那样。”

我问:

“心理记录呢?”

她像被掐住。

“我……”

“身份证呢?”

她眼泪掉下来。

“我只是怕你跑。”

“签第二次呢?”

她手里的保温桶慢慢垂下去。

门口有学生进出。

没人停下。

可我知道他们都听见了。

沈兰哽咽着说:

“你能不能先考完?”

“考完以后,我们再谈。”

“你别不要妈妈。”

我看着她。

很久。

“我明天高考。”

“你现在站在这里哭,是想让我带着什么进考场?”

她僵住。

我说:

“沈兰,我不会再让你影响我。”

她脸上闪过一点痛。

“你以前不是这样叫我的。”

我点头。

“以前,我也不知道你会签那张纸。”

她扶住保温桶。

桶盖歪了一点,热气从缝里冒出来。

我没有再看。

转身往教学楼走。

身后,她喊了一声:

“知夏!”

我脚步没停。

第二天,高考。

语文考场里,风扇转得很慢。

监考老师发答题卡。

我拿到准考证时,先看照片。

是我。

姓名。

沈知夏。

身份证号。

考生号。

都对。

我把准考证压在桌角。

作文题出来后,我看了很久。

题目和“名字”有关。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写一篇很漂亮的议论文。

关于命名,关于身份,关于自我。

现在,我只写了一行提纲。

名字可以被写错。

照片可以被贴错。

可一个人走过的路,不能替别人走。

我把这行划掉。

重新开头。

没写沈兰。

没写许眠。

也没写二十年前。

我写了一张车票。

一个人带着证件、成绩单和录取通知书,离开旧城市。

铃响时,我放下笔。

窗外蝉声很响。

我忽然发现,夏天真的来了。

12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正好下雨。

快递员给我打电话,说校门口有件。

我撑伞出去。

纸箱被防水袋包着,边角干干净净。

我签收时,快递员看了我一眼。

“恭喜啊。”

我说:“谢谢。”

回到房间,我用小刀划开胶带。

通知书封面是深红色。

学校名字烫着金。

我摸了一下。

指腹被凸起的字硌到。

罗老师在旁边笑。

“稳了。”

我也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

省招办后续给了正式处理结果。

我的报名资格、成绩、竞赛奖项全部恢复确认。

学校对外发了第二份通报。

周老师被吊销教师资格,移交进一步调查。

陈老师因伪造心理危机记录,被行业主管部门处理。

周老师丈夫涉嫌违规修改报名相关信息,被查。

许红梅涉及二十年前出生档案异常,以及近期组织伪造高考报名材料,进入刑事程序。

沈兰参与提供身份证件、伪造学生签名、配合虚假心理材料,也被立案调查。

许眠因为主动提交说明、配合调查,处理结果比许红梅轻。

但她不能参加当年高考。

我后来只见过她一次。

是在区招办门口。

她穿着白  T  恤,短发长出来一点。

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看见我,她停住。

雨刚停,地上有水。

她站在台阶下,影子被水面拉得有些弯。

“沈知夏。”

她还是这样叫我。

我没有纠正。

那时候,我还没改完名字。

她看着我手里的通知书袋子。

“恭喜。”

我点头。

“谢谢。”

她苦笑。

“你以前听我说这些,会不会觉得很恶心?”

“哪些?”

“我说我没得选。”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现在想想,也不是没得选。”

“我只是怕继续当许眠。”

我看着她。

她终于把那句话说清楚了。

她不是无辜的。

她只是也被人拿着痛处推了一把。

可那一把,她确实推向了我。

许眠从包里拿出一个  U  盘。

“这是我妈电脑里剩下的东西。”

“聊天记录,旧照片,还有她跟周老师丈夫联系的记录。”

她递过来。

“我已经交了一份给警方。”

“这份给你。”

我没立刻接。

她手悬在半空。

“你不用原谅我。”

她说。

“我也没脸求。”

我接过  U  盘。

“以后别再学我写字了。”

许眠怔了一下。

然后低头笑了。

眼泪掉在台阶上。

“不会了。”

她说。

“我现在觉得,自己的名字也挺难写的。”

我们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下台阶。

雨后的路很湿。

她走得很慢。

没有回头。

九月开学前,我办完了改名手续。

新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沈知夏这个名字,我用了十八年。

它曾经贴在奖状上,准考证上,档案袋上。

也被别人拿去贴过照片,挂过病历,套过谎言。

我没有恨这个名字。

只是它被太多人拽过。

我想换一个干净的。

新的身份证办下来那天,户籍民警把卡片递给我。

“核对一下。”

我看着上面的名字。

林见微。

很普通。

没有谁替我取。

没有谁说我该是谁。

我把身份证收进钱包。

“没问题。”

离开那天,罗老师开车送我去高铁站。

我的行李不多。

一个箱子,一个背包。

通知书放在背包最里层。

车站人很多。

广播一遍遍提醒检票。

我拖着箱子往进站口走。

刚过安检,身后传来一声:

“知夏!”

我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那声音又喊:

“知夏!”

罗老师皱眉。

我转身。

沈兰站在安检口外。

她瘦得很厉害。

头发白了一片,手里捏着一张车站临时通行申请。

保安拦着她。

她看见我转身,眼睛一下亮了。

“知夏,妈妈错了。”

她隔着人群哭。

“你别走。”

“你一个人去那么远,谁照顾你?”

“妈妈以后什么都不管了。”

“我再也不逼你。”

周围有人看过来。

人群里的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

咕噜咕噜。

我站在原地。

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在车站送我参加竞赛。

那时她把鸡蛋塞进我书包。

说路上吃。

我嫌丢人。

她笑着说:

“我们知夏要考第一,不能饿着。”

那些话是真的。

后来那张心理记录也是真的。

人有时候能在同一双手里,递来鸡蛋,也递来刀。

沈兰还在哭。

“知夏,妈妈真的爱过你。”

我看着她。

她哭得几乎站不稳。

如果是以前,我会跑过去扶她。

会说没关系。

会怕她一个人回家太难受。

现在,我只是把行李箱拉杆往上提了一格。

“沈兰。”

她愣住。

“我今天来,不是沈知夏。”

我从钱包里拿出新的身份证。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给她看。

“我改名了。”

她眼睛睁大。

“你怎么能……”

她声音碎掉。

“名字是妈妈给你的。”

我摇头。

“不是。”

“沈知夏这个名字,你给过我。”

“也差点交给别人。”

她嘴唇颤着,像被这句话打了一下。

我把身份证收回去。

“以后别再这样叫我。”

她抓着保安的手臂,往前一步。

“知夏……”

我打断她。

“阿姨。”

她整个人僵住。

我看着她。

“我不叫沈知夏了。”

广播响起。

我那班车开始检票。

罗老师站在旁边,没有催。

我拉起箱子。

沈兰在身后哭着喊我的旧名字。

一声,又一声。

可车站太吵了。

广播声、脚步声、行李声、人群说话声,把那个名字一点点盖过去。

我走进检票口。

闸机亮起绿灯。

前方玻璃门外,站台上有风。

我摸了摸背包里的录取通知书。

它还在。

身份证也在。

所有材料都在我自己手里。

高铁进站时,车身带起一阵风。

我站在黄色安全线后。

手机震了一下。

是梁老师发来的消息。

【后续调查有进展会通知你。】

罗老师也发来一句:

【到学校记得报平安。】

我回:

【好。】

列车门打开。

我拖着箱子上车。

座位靠窗。

窗外的城市被雨洗过,楼顶反着光。

列车启动时,我没有再看车站。

我打开手机相册。

里面还有那张最早的照片。

体检表上,许眠的照片贴在我的名字旁边。

我看了两秒,按下删除。

系统弹出提示:

是否删除此照片?

我点了确定。

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

新的城市在前面。

新的名字也在前面。

这一次,没人替我签字。

没人替我改照片。

没人能把我塞进另一个人的人生里。

我靠在窗边,闭上眼。

列车穿过隧道前,阳光落在通知书封面上。

深红色的纸面亮了一下。

像一扇门,终于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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