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和沈默结婚那年,他跪在雪地里求婚,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
六年后,他的手机在凌晨一点震了三下。一条“老公,想你了,明天能出来吗”的消息亮在锁屏上。
发送者的备注是一个心形符号,后面跟着两个字:小鹿。
我盯着这三行字看了七秒。
大脑在那一刻非常空,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他睡在我旁边,呼吸平稳,右手搭在我腰上,和每一个夜晚一样。
我轻轻拿起他的手机。
指纹解锁?不行。但他的数字密码我知道——我的生日。
解锁了。
微信聊天列表很正常。公司群、项目群、同学群。但那个心形符号的对话框排在第七个,被几个工作群挡在后面,不显眼,但我一眼就看到了。
我点开。
记录从四个月前开始。
最早的消息很普通。“沈总,上次说的方案我发您邮箱了。”“收到,辛苦了。”
他叫她“小陆”。她叫他“沈总”。
第三周,风格变了。
她发了一张加班照,趴在桌上,露出半张脸,配文:“又加班到这么晚,好累。”
他回:“注意身体,别太拼了。”后面跟了一个摸头的表情。
第五周,她开始叫他“沈哥”。他叫她“小鹿”——她的名字叫陆晓鹿。
第六周,第一次单独吃饭。她说:“想请沈哥吃个饭,感谢这段时间的照顾。”
他说:“好啊,你选地方。”
第八周,第一句越界的话出现。
她说:“沈哥,有时候觉得你老婆好幸福。”
他回了五个字:“她不懂珍惜。”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五个字比任何情话都刺眼。
我继续往下翻。
第十周,酒店。他订的。“老地方,八点。”
她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第十二周,也就是上周——
她说:“老公什么时候出差?我想去你家。”
他说:“下周三飞深圳,两天。”
她发了一个兔子蹦跳的动图。
我翻到最底部。
今天,凌晨零点四十七分。
“老公,想你了,明天能出来吗?”
他没回。因为他已经睡着了。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屏幕朝下。
他翻了个身,手臂又搭过来,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晚晴”。
晚晴。那是我的名字。林晚晴。
他在梦里喊的到底是我,还是只是一个习惯?
我没有动。
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
六年了。我以为这个男人是我这辈子最稳的依靠。他从不应酬到很晚,不抽烟,酒也很少喝。每个周末都会陪我去菜市场,帮我拎东西。我妈住院那次,他连续一周请假陪护。我所有朋友都说:“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嫁了个这么好的老公。”
好老公。
我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枕头下面,我的手机录音键亮着绿光。
不是冲动,不是试探——从看到那条消息的第一秒起,我就知道,我需要证据。
他觉得他藏得很好。
但他忘了一件事。
我做了十一年刑事律师。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他比我先起来,这是六年来的习惯。等我洗漱完走到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牛奶、三明治和一碟切好的水果。
“今天的草莓特别甜。”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笑了一下。
三十四岁的男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很干净的样子。
干净。
这个词让我胃里泛了一阵酸。
“今天忙吗?”我咬了一口三明治,语气和往常没有区别。
“上午有个技术评审会,下午见个客户,晚上应该能早点回来。”他看了一眼手机,“你呢?”
“手上有个案子要开庭准备,可能要加班。”
“别太累了。”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
我没有躲,甚至还冲他笑了一下。
“我走了。”他拿起公文包,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放下三明治,拿出手机。
先打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叫何岩,我大学同学,现在开了一家私人调查事务所。我们关系不错,上个月还一起吃过饭。
“何岩,帮我查个人。”
“谁?”
“我老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认真的?”
“认真的。跟踪、拍照、录像,能取到的证据全要。重点关注一个女人,叫陆晓鹿,可能是他公司的人。”
“多久?”
“一周。”
“费用——”
“翻倍。”
“成交。三天给你初步报告。”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登录了我们家的信用卡账单系统。两张卡,一张他的,一张我的,但后台我都有权限查看——这是三年前他主动设置的,说“家里的钱你随便花,我没什么好藏的”。
我从三个月前的账单开始看。
第一个异常出现在两个月前:一笔六千八百块的消费,商户名是“悦庭·私宴”。我查了一下,是城西一家高端私房菜馆,主打双人套餐,需要提前三天预约。
他那天对我说的是“部门聚餐”。
第二个异常:一个月前,连续三笔花在同一家酒店——锦澜酒店,每笔一千二到一千五不等。间隔分别是四天和六天。
那段时间他每周都有一两天“加班到很晚”。
第三个异常:上周,一笔九千块的珠宝店消费。品牌是APM Monaco,我知道这个牌子,年轻女孩喜欢的轻奢首饰。
我没有收到过任何首饰。
我把所有异常消费截图保存,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登录了家里的行车记录仪云端账号。
我们两辆车的行车记录仪都是联网的,数据自动上传云端,保存九十天。这是我两年前提议装的,他当时还夸我“安全意识强”。
我调出他那辆车最近三个月的轨迹数据。
周二晚上,他说“加班”。车停在锦澜酒店地下停车场,时间是晚上七点到十一点。
周四晚上,他说“陪客户吃饭”。车停在城西某高端小区,时间是六点半到十点。
周六下午,他说“去公司处理点事”。车先到了一个商场,停了四十分钟——大概是买东西。然后去了同一个城西小区,停到晚上八点。
城西那个小区,我搜了一下,叫“璞园”。均价八万一平,主打高端精装公寓。
我记下了这个地址。
中午十二点,他发来微信:“中午吃了吗?要不要我给你点外卖?”
我回复:“吃了,你忙你的。”
他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下午两点,我给所里的助理打了个电话,让她帮我查一下“陆晓鹿”这个名字。
助理效率很高。半小时后回复我:陆晓鹿,二十五岁,去年从某985大学硕士毕业,目前在沈默的公司做产品经理,入职刚满一年。
二十五岁。
比我小六岁。
比他小九岁。
我把信息存进文件夹,关上电脑,去了趟洗手间。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一岁,身材保持得不错,皮肤也还好,但眼角确实有了细纹。我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人很清醒。
第三章
何岩的效率比我预期的快。
第二天晚上,他发来了第一批照片。
我坐在书房里,一张一张地翻。
第一张:沈默和一个女孩从公司一起出来,走向停车场。女孩穿着米色风衣,长发披肩,个子不高,但比例很好。她仰着头跟他说话,笑得很开。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她上车。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六年前他追我的时候,每次都是这样——先走到副驾驶那边,打开门,等我坐进去,再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第二张:两个人在一家日料店吃饭。卡座,面对面坐着。他在给她夹菜。
第三张:日料店门口。他帮她整理围巾,手指从她脖子旁边掠过。
第四张:车停在璞园小区门口。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楼。
时间戳显示是下午五点四十分。
第五张:同一个单元楼门口,两个人出来。
时间戳:晚上九点十五分。
三个半小时。
我放下手机。
桌上有一杯红茶,已经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也没关系。
何岩附了一条语音:“那个小区1号楼1702,租户登记的名字是陆晓鹿,月租金一万二,今年三月份签的合同。你还需要什么?”
我回了三个字:“继续跟。”
又过了两天,第二批材料到了。
这次不只是照片,还有一份完整的背景调查报告。
陆晓鹿,1999年生,独生女,父母都是三线城市的中学教师。本科保送,硕士全奖。社交账号上的内容以读书笔记和旅行照为主,没有奢侈品、没有名牌包,文字风格文艺、克制。
朋友圈最近三个月出现了一些变化:多了几张在高端餐厅的照片,有一张手腕上戴着APM Monaco的手链——就是那笔九千块消费买的那条。配文是“收到一份小礼物,开心”。
没有晒人,但评论区有人问“谁送的呀”,她回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我又翻到她的微博。置顶的一条是去年毕业时发的:“人生新阶段,希望一切都好。”
下面有一条今年四月的微博:“遇到一个很温柔的人,让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是有光的。”
四月。正好是聊天记录里他们开始暧昧的时间。
我把报告看完,合上电脑。
我没有愤怒。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愤怒。
这不是麻木,也不是伪装坚强。是一种职业本能——十一年的刑事律师生涯教会我一件事: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
愤怒不能让法官改判,眼泪不能让证据链闭合,歇斯底里只会让对手看到你的弱点。
我要做的事情,需要绝对的冷静。
那天晚上他回家,拎着一袋水果。
“买了你爱吃的车厘子。”他笑着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坐到我旁边,揽过我的肩膀,“今天案子怎么样?”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
我在他身上闻了六年的味道是松木味的沐浴露,不是古龙水。
“还行。”我靠在他肩膀上,“你呢?”
“老样子,忙。最近有个新项目要启动,可能这周末还要加班。”
“那你注意休息。”
他亲了亲我的头顶。
我在他的拥抱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一遍我的计划。
第四章
周六上午,他说去公司加班。
我在阳台上浇花,目送他的车驶出小区。然后我放下洒水壶,拿起手机,打开行车记录仪的云端轨迹。
小圆点沿着主路移动,没有去公司的方向,直奔城西璞园小区。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从书架最上层拿下一个棕色文件袋。里面是这一周收集到的所有材料——何岩的照片、信用卡账单、行车轨迹截图、聊天记录打印件。
我坐在地毯上,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列好。
然后我给赵明哲打了电话。
赵明哲是我的同行,专做婚姻家事诉讼,在这个领域做了十五年,经手的离婚案超过八百起。我们在律协的研讨会上认识的,后来成了朋友。
“明哲,我要离婚。”
“等等,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里全是意外,“你和沈默?你们不是——”
“他出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
“证据呢?”他的语气迅速从震惊切换到了专业模式。
“照片、转账记录、行车轨迹、聊天记录。还在继续收集。”
“对方是谁?”
“他公司的下属。二十五岁,入职一年。”
又是两秒沉默。
“你想要什么结果?”
“他名下所有共同财产的最大份额。精神损害赔偿从重。如果能让他在行业里社死,更好。”
赵明哲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几秒他说:“晚晴,以你的专业能力,你应该知道,出轨案在财产分割上的倾斜力度有限。法院判的精神损害赔偿,通常也就几万块。”
“我知道。”
“那你说的'社死'是什么意思?”
“我还在想。”
“你别冲动。”
“我十一年没冲动过。”
他又沉默了几秒。
“周一来我办公室,把所有材料带来。我先看看,再给你出方案。”
“好。”
挂了电话,我把文件袋锁进了衣柜底部的保险箱里。密码只有我知道。
下午三点,他发来微信:“加班到一半,出来吃了碗面,想你。”
配图是一碗牛肉面。
我放大了照片。碗边有一只手,修长白净,指甲上涂着浅粉色的甲油。
那不是他的手。
他没注意到拍照时把对面那个人的手拍进去了。
我保存了这张照片。
回复他:“我也想你,早点回来。”
四点半,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登录了他公司的官网,在“团队介绍”页面找到了陆晓鹿。照片里的她穿着职业装,齐肩短发,长相算不上惊艳,但有一种清爽干净的气质。
简介写着:陆晓鹿,产品经理,毕业于某985大学计算机系,硕士学位,曾获国家奖学金,专注用户体验设计与数据分析。
看起来确实是个聪明的女孩。
但聪明的女孩不应该去碰别人的丈夫。
我截了图,存进文件夹。
晚上八点,他回来了。
“累了一天了。”他把外套挂在玄关,“我去洗个澡。”
“好。我给你热了汤。”
他走进浴室。
我站在客厅,听着水声。
他洗澡的时候从来不锁门,这个习惯六年没变。但从上周开始,我注意到他开始带着手机进浴室了。
以前他总是随手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或者餐桌上,屏幕朝上。
现在他会顺手揣进浴袍口袋里,或者放在洗手台上,屏幕朝下。
这种细微的变化,大概只有枕边人才能察觉。
他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坐在餐桌前喝汤。
“好喝。”他说。
“嗯。”
“晚晴。”他放下勺子,看着我。
“怎么了?”
“最近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我抬起头:“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这几天话变少了。”
“可能是案子的事,有点累。”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辛苦了。”
他的掌心很暖。
我想起第一年谈恋爱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随时随地要握着我的手,说“你的手总是凉的,我帮你捂”。
那时候的他是真的吗?
还是说他一直都这么擅长表演,只是我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早点休息吧。”我把手抽出来,端起碗去了厨房。
他在我背后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也不想听清。
第五章
周一下午,我去了赵明哲的律所。
他的助理把我带进会议室。赵明哲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笔记本翻开,钢笔拧掉了盖。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一样一样拿出来。
照片。
账单。
轨迹。
聊天记录。
他一张一张地看,表情从平静逐渐变成凝重。
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
“证据链很完整。”他说,“这些够证明婚姻过错了。”
“但是?”
“但是,你也知道。现行法律框架下,离婚案中出轨方的代价非常有限。法院会在财产分割上适当倾斜,但不可能让他净身出户。精神损害赔偿嘛,你自己说,你见过最高判多少?”
“八万。”
“对。八万。而沈默名下的资产——你们的房子、车子、他公司的股权、投资收益——加在一起少说三千万。八万块对他来说连零头都不是。”
我没有说话。
赵明哲看着我:“所以你到底想怎么做?”
“你先告诉我,他公司的股权怎么算。”
“婚后增值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个没问题。但他的公司是婚前创立的,核心股权是婚前财产。要拿到最大份额,你需要证明婚后你对公司发展有重大贡献——比如资金投入、资源引荐、实际参与经营。”
“婚后第二年,我借了八十万给他做公司的天使轮。有借条,但没有还。第三年,我通过我的人脉帮他介绍了他现在最大的客户——城建集团。这两件事有记录吗?有。邮件、转账凭证、微信聊天记录都在。”
赵明哲抬起头看我。
我继续说:“另外,他在婚内有过一次大额股权转让,把百分之五的股份低价转给了他的大学同学,当时没有经过我的同意。这笔交易如果被认定为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你可以主张这部分的赔偿。”赵明哲接上了我的话,“你准备得很充分。”
“我是刑事律师,但不代表我不懂民事。”
他笑了一下,但很快收起了笑容。
“晚晴,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你现在的状态太冷静了。冷静是好事,但如果你的冷静是在压制某种更强烈的情绪——这个情绪迟早会爆发,而且通常会在最糟糕的时机爆发。”
“不会。”我说,“我没有压制任何情绪。”
“你不恨他?”
我想了想。
“恨是一种很消耗能量的事。我更愿意把能量用在有回报的地方。”
赵明哲不再说什么。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步,继续搜集证据,越多越好。特别是他用共同财产给那个女人花钱的记录,这在法律上属于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你可以要求返还。”
“第二步呢?”
“第二步,等我出一份完整的诉讼方案。时间线、诉讼策略、财产分割预期、对方可能的反击手段,全部列清楚。大概需要一周。”
“好。”
“还有第三步。”他停了一下,“你要想清楚,要不要在起诉前跟他摊牌。有些当事人选择直接起诉,不给对方反应时间。有些选择先谈判,看能不能在庭外拿到更好的条件。”
“我不跟他谈判。”我说。
“为什么?”
“因为他会哭。他会认错。他会跪下来求我原谅。他会说那个女孩什么都不是,说他一时糊涂。他会发誓以后再也不犯了。他甚至可能真的信自己说的话。”
赵明哲看着我。
“然后呢?然后他会一边认错一边转移资产。一边流泪一边删除证据。一边求我原谅一边通知那个女孩做好准备。”
“他是这种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这种人。但我办过太多案子。人在面对离婚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赵明哲合上笔记本。
“行。那就不谈。直接起诉。”
“等证据收齐了再说。”我站起来,“有一件事我想单独处理。”
“什么事?”
“陆晓鹿。”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我要见她。”
第六章
我没有马上去见陆晓鹿。
因为何岩在第三天给我送来了一份新的材料,让整件事的性质发生了变化。
“你最好坐下来看。”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不太对。
我约他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他把一个U盘推过来:“里面有两段录音和一组截图。”
“什么录音?”
“你丈夫和陆晓鹿的通话录音。我有渠道能调到通话记录,但录音是意外收获——那个女孩用的手机有自动通话录音功能,数据备份在云端,密码很简单。”
我没有问他怎么拿到别人的云端密码。这不是我关心的。
回到家,我用笔记本电脑播放了那两段录音。
第一段,三分十七秒,录制时间是上个月。
沈默的声音很低,像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可能是车里。
“小鹿,上次那笔款到了吗?”
“到了,谢谢沈哥。”她的声音确实好听,清脆,带着笑意。
“不用谢,你刚毕业,在这个城市不容易。房租、车贷,压力大。我能帮的就帮。”
“但是……那么多钱,我怕嫂子知道了——”
“她不会知道的。这笔钱走的是我个人账户,跟家庭账户不挂钩。”
我按了暂停。
个人账户。
我们结婚前签过一份财产协议,保留了各自的婚前个人账户,婚后收入进入共同账户。但他的公司分红、投资回报,一直走的是个人账户。
这些年我从没查过他的个人账户,因为我信任他。
我继续播放。
“沈哥,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你有家庭,我不应该——”
“你没有做错。”他的声音很坚定,“我跟她,已经没有感情了。只是因为各种原因,暂时没办法分开。你等我一段时间,好吗?”
“嗯。”她的声音很轻。
录音结束。
我盯着屏幕,嘴里有一股铁锈味——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内侧。
“我跟她,已经没有感情了。”
昨天晚上他还搂着我看电影,头靠在我肩膀上,说“晚晴,下个月你生日,我带你去冰岛看极光好不好”。
没有感情?
我播放第二段录音。
这段更长,六分四十二秒。时间是两周前。
语气更亲密了,有笑声、有打闹、有那种只有热恋中的人才会有的黏腻。
中间有一段——
“小鹿,那个项目的数据你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沈哥,那个数据库的访问权限,你确定要给我开?”
“开吧。你是产品经理,这些数据你本来就需要看。”
“可是孙总那边——”
“孙斌管不着。技术这块我说了算。”
这段对话让我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暧昧,而是因为那个“数据库访问权限”。
沈默的公司做的是数据安全,服务的客户包括银行、保险公司、政府机构。核心数据库的访问权限是严格分级管理的,一个入职刚一年的产品经理,不应该拿到高级权限。
他因为私人关系,给她开了超出职级的数据权限。
如果这件事被他的客户知道——
我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这不仅仅是出轨了。
这是一个可以让他丢掉公司的把柄。
我拿起手机,给赵明哲发了一条消息:“方案提前,明天见。有新的情况。”
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七章
何岩的调查还在继续。第五天,他给了我一份陆晓鹿的银行流水摘要。
“这个比较难搞,花了点关系。”他说,“但你看了就知道值不值。”
我打开文件。
过去四个月,陆晓鹿的个人账户一共收到了七笔转账,来自同一个账户。
每笔金额从两万到五万不等,合计二十三万。
转账账户的户名是:沈默。
二十三万。四个月。
我翻看日期,发现转账时间有一个规律——每次转账的前一天或当天,都有一次行车轨迹显示他去了璞园小区。
也就是说,他每次去见她,都会给她打一笔钱。
这不像包养。包养通常是固定日期、固定金额。这更像是——给她发零花钱。
每次见面给零花钱。
我想起他上个月跟我说的话:“公司最近现金流紧张,下半年的装修预算我们省着点花。”
省着点花。
二十三万。
我面无表情地把文件合上。
中午,他打来电话:“老婆,中午一起吃饭?我开会开到附近了。”
“好啊,在哪见?”
我们约在一家常去的粤菜馆。他比我先到,已经点好了菜。
“你最近瘦了。”他看着我,“是不是吃得不好?”
“没有啊,可能忙的。”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他给我倒了杯茶,“对了,你同事唐律师上次说想做数据安全咨询,我让人准备了一份方案,你帮我转交一下?”
“好。”
“还有,下周六是你妈生日,我已经定了餐厅,你觉得叫你弟一家一起来好不好?”
“好。”
他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记得我妈的生日,记得我同事的需求,记得给我点爱吃的菜。
如果不是那些照片、那些转账记录、那些录音——我可能永远不会怀疑这个男人。
但证据是不会骗人的。人会。
吃完饭,他送我回单位。临下车时,他拉住我的手。
“晚晴。”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后背绷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事?”
“就是感觉你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了。怎么说呢,有点像你在法庭上看被告的那种眼神。”
他笑着说的,语气轻松,但那双眼睛在观察我的反应。
“想多了吧。”我笑了一下,“我看你哪次不是含情脉脉的?”
他也笑了,松开我的手:“行,赶紧上去吧,别迟到了。”
我下了车,没有回头。
走进电梯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他起疑了。
或者说,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了。
我需要加快进度。
下午,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通过律所的关系,查到了沈默公司的工商信息和最近一年的股权变动记录。发现三个月前,他把百分之三的股权以“内部激励”的名义,转给了一个叫“陆某某”的人。
陆某某。
我查了一下,这个“陆某某”在工商登记上的身份证号,和陆晓鹿的身份证号是同一个。
他给了她公司的股份。
入职一年的产品经理,拿到了百分之三的股权。
按照他公司最近一轮的估值——两亿——百分之三就是六百万。
六百万,加上二十三万的转账,加上那些酒店、餐厅、首饰的花销。
总共接近七百万。
四个月。七百万。
第二件事:我给何岩打了电话。
“晓鹿那边还有什么发现?”
“有。”何岩的语气有些犹豫,“但是你可能不爱听。”
“说。”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什么意思?”
“我查了她的社交关系,发现她上一段'恋爱',对方也是已婚男人。某上市公司的中层管理,比她大十一岁。那段关系持续了八个月,结束于去年六月——也就是她硕士毕业的前一个月。”
我没有说话。
“分手的原因是那个男人被老婆发现了,闹了一场。最后那个男人给了陆晓鹿一笔'分手费',大概四十万,之后两人再无联系。”
“你确认?”
“确认。我找到了那个男人的前妻,她现在已经离婚了。她跟我说了不少细节。”
“什么细节?”
“那个前妻说,陆晓鹿非常聪明,从来不主动要钱,从来不闹,从来不威胁公开关系。她只是很乖、很安静、很'懂事'地待在那里,让男人觉得她是被保护的、弱小的、值得付出的。而钱和资源,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流向了她。”
“'自然而然'。”我重复了这三个字。
“嗯。那个前妻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她——'会呼吸的陷阱'。”
我挂了电话,在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子目录。
命名为“陆晓鹿-历史记录”。
第八章
周三晚上,他又“加班”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行车轨迹。他的车停在璞园小区,进入时间是六点十五分。
我没有在家等他。
我开车去了璞园小区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选了靠窗的座位,点了一杯美式。
从这里可以看到小区的大门和1号楼的单元入口。
八点四十分,两个人从单元楼走出来。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在小区里他们很克制,没有牵手,没有亲密动作。
但出了小区大门,他回过头,说了一句什么。她笑了,快走两步,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他帮她叫了一辆网约车。车来之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她打开看了一眼,笑得更开了,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脸。
网约车到了。他拉开门让她坐进去,弯腰说了两句话,然后关门。
车开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路口,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停车位。
全程大概四分钟。
我全部用手机拍了下来。
距离太远,拍不清脸,但身形和动作足够辨认。
九点十分,他给我发微信:“加完班了,回家路上,要不要我买点什么?”
我回:“买点草莓吧。”
“好嘞。”后面跟了一个心形。
我关掉手机,把没喝完的咖啡推到一边。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上午十点,我走进了沈默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我没有去他的楼层。我去了十四楼——他公司的合伙人兼COO孙斌的办公室。
孙斌是沈默的大学同学,也是公司的联合创始人。我和他夫妻俩关系不错,四个人经常一起吃饭。
“嫂子?你怎么来了?”孙斌看到我,有点意外。
“找你聊个事。”我关上门,坐下来。
“什么事?”
“孙斌,我直说了。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数据安全方面的异常?”
他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
“你先回答我。”
他犹豫了几秒,靠在椅背上。
“有。上个月安全审计的时候,发现有个账号在非工作时间大量访问了几个核心客户的数据库。访问量不大,但频率异常。我跟沈默报告了这件事,他说他会处理。”
“那个账号是谁的?”
“你为什么问这个?”
“孙斌。”我看着他,“那个账号是不是陆晓鹿的?”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和沈默的关系?”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说,“你知道,但你没有说。”
“嫂子,这件事——”
“这件事我不怪你。你是他兄弟,你为难,我理解。但我现在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那个安全审计的报告,给我一份。”
“这——这是公司内部文件,我不能——”
“孙斌。”我打断他,“你知道如果客户发现你们的数据库被一个不该有权限的人访问过,后果是什么吗?你们的ISO认证会被吊销,合同会被终止,公司可能会面临巨额赔偿。”
他不说话了。
“你是COO,公司安全出了问题,你也有责任。与其等到纸包不住火的那一天,不如现在就解决。”
他看了我很久。
“你要离婚?”
“你不需要知道这个。你只需要把报告给我。”
他闭了一下眼睛,打开电脑,打印了一份文件,递给我。
“嫂子,我从一开始就反对他跟那个女孩来往。我劝过他,不止一次。他不听。”
“我知道。”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
“孙斌。”我拿过文件,站起来,“你不需要替他解释。好人也可以做坏事。做了坏事就要付出代价。这跟他是不是好人没关系。”
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一个女孩跟我擦肩而过。
米色开衫,齐肩短发,手里拿着一杯拿铁。
她看了我一眼,礼貌地笑了一下,侧身让路。
“不好意思,姐姐。”
我看着她的脸。
陆晓鹿。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甚至比照片上更好看一点——皮肤很白,五官很精致,那种没有攻击性的、让人放松的好看。
“没事。”我也笑了一下,走过去了。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走进了办公区,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第九章
赵明哲在第二次见面时,表情比上一次严肃得多。
他把我提供的所有新材料——安全审计报告、陆晓鹿的银行流水、股权转让记录——摊开在桌上,看了整整半小时。
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晚晴,这不仅仅是离婚案了。”
“我知道。”
“他把公司核心数据的访问权限给了一个和他有不正当关系的下属,这涉嫌违反跟客户签的保密协议。如果客户追究,他和公司都要承担违约责任。”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用这些?”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他的态度。”
赵明哲看着我:“你不是说不跟他谈判吗?”
“谈判和施压是两回事。”我说,“谈判是双方坐下来讨价还价。施压是我把筹码全部亮出来,让他知道不接受我的条件会有什么后果。”
“你的条件是什么?”
“第一,离婚。第二,婚内共同财产全部归我。第三,他用共同财产给陆晓鹿花的每一分钱,我要他加倍返还。第四,那百分之三的股权,必须收回。如果做不到收回,就用等值的其他资产补偿。第五——”
“还有第五?”
“第五,陆晓鹿离开他的公司。”
赵明哲盯着我看了几秒。
“第五条在法律上没有依据。你没有权利要求他公司解雇一个员工。”
“法律上没有依据,但逻辑上有。她的入职和晋升都跟她和沈默的关系有关,她的权限超出了她的职级,这是公司内部管理的问题。孙斌作为COO有权处理。”
“你已经和孙斌谈过了。”
“谈过了。”
赵明哲沉默了一会儿。
“晚晴,我说句不该说的话。”
“说。”
“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已经超出了一个正常离婚诉讼的范围。你在布一个局,一个让他没有退路的局。”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是——你确定你的目的是保护自己的权益,而不是报复?”
“有区别吗?”
“有。”他说,“保护权益是理性的,有边界的。报复是情绪驱动的,没有底线。后者很容易反噬自己。”
我想了一下。
“明哲,你做了十五年婚姻律师,见过多少出轨的丈夫?”
“很多。”
“他们的老婆,有几个真正拿到了公平的结果?”
他没有回答。
“大多数女人,发现丈夫出轨之后会怎么做?哭一场,闹一场,然后要么原谅,要么离婚拿到一半财产走人。运气好的,多拿一套房子。运气不好的,连房子都保不住。”
“而那些男人呢?道个歉,哭两滴眼泪,净身出户也无所谓——反正公司在手,赚钱能力在手,过两年又是一条好汉。说不定还能跟小三结婚,把前妻的故事当笑话讲。”
“我不要这种结果。”
“所以你要什么?”
“我要他记住。记住出轨的代价不是道歉和赔钱,是失去一切他在乎的东西。”
赵明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我帮你做方案。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做违法的事。我是律师,不是共犯。”
“放心。”我站起来,“我做了十一年律师,最擅长的就是在法律框架内,把一个人合法地推进深渊。”
第十章
在等赵明哲出方案的那一周,我做了一件计划之外的事。
我去见了陆晓鹿上一段婚外情中那个已婚男人的前妻。
她叫姜薇,三十八岁,离婚后独自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在一家外企做财务总监。
我是通过何岩拿到她的联系方式的。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她一开始很警惕,但我说了一句话,她就同意见面了。
我说:“我和你一样,也被陆晓鹿害了。”
我们约在一个安静的茶馆。
姜薇比照片上憔悴一些,但气质很好,穿着简洁的衬衫和长裤,头发扎成马尾。
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老公也被她缠上了?”
“不是被她缠上。”我说,“是他自己凑上去的。但没错,是同一个人。”
她苦笑了一下。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你愿意告诉我的。”
她喝了一口茶。
“我和前夫结婚九年,女儿三岁的时候,他公司来了个新员工。就是陆晓鹿。那时候她还在读研,在他公司实习。”
“实习?”
“对。半年的实习期。她被分到我前夫的组里。一开始就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我前夫那个人嘛,四十多岁了,有点中年危机,觉得自己在公司混了这么多年没什么存在感。突然来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崇拜他,仰慕他,什么都听他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飘了。”姜薇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实习结束她走了,但他们保持着联系。过了两个月,她说在学校不开心、压力大、跟导师吵了架,他就开始'关心'她。买东西、打钱、约出来吃饭。”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六个月。他手机上有条转账记录忘了删。我问他,他说是借给同事的。我查了一下收款人,发现是个二十三岁的女学生。”
“你怎么处理的?”
“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跪下来认错,说什么都结束了,再也不会了。我信了。”
她停了一下。
“但没有结束。又过了两个月,我在他车上发现了一条她的头绳。这次我没吵,直接找了律师。”
“结果呢?”
“离婚了。他净身出户——不是法律判的,是他自愿的。因为我掌握了一些他的商业秘密,他怕我公开出去。所以房子、车子、存款全给了我,换我的沉默。”
“那陆晓鹿呢?”
姜薇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些我能读懂的东西。
“她什么事都没有。分手的时候拿了四十万,回学校继续读书,顺利毕业,顺利找工作。我听说她后来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
“我老公的公司。”
“是的。”姜薇看着我,“她很聪明。她从来不做出格的事。不纠缠,不威胁,不发疯。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让男人自己把一切送上门。钱、地位、感情、资源——全部自愿给的。你查不到她强迫、欺骗、要挟的任何证据。”
“因为她不需要。”我说。
“对。她不需要。”姜薇放下茶杯,“她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她让你觉得一切都是男人的错,她只是个无辜的、被动的、被爱上的女孩子。就算东窗事发,她也能全身而退。”
我沉默了一会儿。
“姜薇,你手上还有没有关于她的证据?”
“有。”她说,“我留了当时的全部记录。转账截图、聊天记录、照片。你要吗?”
“要。”
“我还有一个东西你可能感兴趣。”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递给我。
是一个微信群聊的截图。群名叫“商学院2022同学群”。
截图里有一段对话。一个人在群里问:“有人认识陆晓鹿吗?我一个朋友的老公好像被她——”
另一个人回复:“别提了。我们公司也有人被她缠过,不过那个男的及时收手了。”
第三个人说:“这种人怎么每次都能找到有钱的已婚男人下手?真是了不起。”
我看着这张截图,把它拍下来存进手机。
“谢谢你。”我站起来。
姜薇也站起来,看着我。
“林律师——你应该是做律师的吧,你身上有那股气质。”
“是。”
“那你应该比我能处理好这件事。”她停了一下,“但我想提醒你一句。”
“你说。”
“别低估她。我当时以为她只是个天真的小女孩,结果发现她比我老公还精。你老公或许是这盘棋上的一个棋子,但下棋的人不一定只有你一个。”
我看了她一眼。
“放心。这盘棋,我不会输。”
第十一章
周五晚上,他破天荒地早回来了。
七点不到就进了门,手里拎着一束花——百合,我最喜欢的。
“今天没有加班?”我接过花,找了个花瓶插上。
“特意早回来的。”他从后面搂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最近忙得都没怎么陪你,心里过不去。”
他的体温很熟悉,他用的洗衣液的味道也很熟悉。
但我现在知道,这种熟悉是有保质期的。
“买了你爱吃的蟹。”他松开我,从袋子里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大闸蟹,“我来做,你看会儿电视。”
他围上围裙,走进厨房。
叮叮当当地忙了半个多小时,端出三菜一汤,还有蒸好的螃蟹。
“来,尝尝。”他把蟹黄挖出来,放在我碗里。
我吃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他笑了,那种很满足的、发自内心的笑。
“晚晴,我跟你说个事。”
“嗯?”
“公司拿到了新一轮融资,估值涨到三个亿了。”
“恭喜。”
“嗯。等忙完这阵子,我想带你去旅行。你之前不是说想去北海道吗?”
“好啊。”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
“还有一件事。”他放下筷子,表情认真了一些,“我最近在考虑,要不要给你在公司挂一个顾问的头衔。你是律师,公司的法务合规你可以帮忙把把关。而且——挂了顾问以后,公司有些决策需要经过你,等于给你一个知情权。”
我停下筷子。
“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
“之前就想过,一直没落实。最近融资的事让我想明白了,公司越来越大,规范化管理是必须的。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说得很自然,理由也很充分。
但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另一层意思。
他在试探。
他想知道我对他公司的事到底了解多少。如果我是单纯的、不知情的,我会高兴地答应,他就放心了。如果我表现出任何异常——哪怕是一秒钟的犹豫——他就会知道有什么不对。
“好啊。”我笑着说,“你安排就好,不过我最近案子多,可能没太多时间。”
他松了一口气。那个松懈的动作很小,肩膀微微放下来,手指不再攥着筷子。但我看到了。
“不着急,慢慢来。”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客厅看手机。
何岩发来了一条消息:“今天跟踪陆晓鹿,发现一个新情况。她下午四点去了一趟写字楼物业,交了一份申请表,是1702室的续租申请。但签名不是她的名字。”
我回复:“签的谁?”
“沈默。”
我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放下。
他用自己的名字替她续了房租。
一万二一个月的房租,六个月起签,就是七万二。
一个已婚男人,用自己的名字,给婚外情对象签房屋租赁合同。
这个证据比什么都好用。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又从后面搂住我。
“晚晴。”
“嗯?”
“你是不是最近……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声音很稳。
“说什么?”
“没什么,我随便问问。就是觉得你最近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你都说了第二次了。”我笑了一下,“是不是做贼心虚?”
他也笑了:“我能有什么心虚的。”
“那就睡吧,明天我还有事。”
“晚安。”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我往他怀里拢了拢。
我闭着眼,在黑暗里,大脑飞速运转。
他已经起疑了。
从那天在车上说“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到今天晚上的试探——给我公司顾问头衔、问我有没有人跟我说什么——他在排查信息泄露的源头。
最大的可能性是孙斌。他发现我去过公司、见过孙斌之后,开始紧张了。
但他不确定。他还不确定我知道多少。
这是我最大的优势:他不知道我手里有多少牌。而我已经把他的牌看得一清二楚。
第十二章
周一上午,意外来了。
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个案子的材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孙斌。
“嫂子。”他的声音很紧张,“出事了。”
“什么事?”
“沈默发现我把安全审计报告给你了。”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怎么发现的?”
“他调了我的打印记录。那份报告只打印过一次,就是我给你的那份。他问我给了谁,我——”
“你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嫂子,对不起。他是我兄弟,他逼问我的时候我——”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他,“他现在知道什么?”
“他知道你来过公司,看过审计报告。但他不知道你手上还有什么。他让我打电话给你,约你见面谈。”
“他让你打的?”
“是。”
“那你现在是在替他传话,还是在通知我?”
他又沉默了。
“两者都有。”他说,“嫂子,我两头为难。他是我兄弟,你是我嫂子。我不想站任何一边。”
“你不需要站任何一边。”我说,“你只需要做好你的COO。孙斌,你听好了。那份安全审计报告里暴露出来的问题,不管我和沈默之间发生什么,你作为COO都有义务处理。陆晓鹿的权限必须收回,数据访问漏洞必须修补。这不是我的要求,是你对公司和客户的责任。”
“我知道。”
“如果你因为顾忌他的感受而不处理这个问题,将来出了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他深呼了一口气。
“好。权限的事我来处理。但你和沈默之间的事——”
“那是我的事。你不用操心。”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两分钟。
计划需要调整。
我原本打算在证据完全齐备之后再行动,但他已经知道我查了他,这意味着他会开始销毁证据、转移资产、跟陆晓鹿统一口径。
时间不多了。
我给赵明哲打电话:“方案做好了吗?”
“基本成型了,还有几个细节——”
“不等了。明天下午我来拿,然后我们启动。”
“你确定?他知道了?”
“知道了一部分。”
“那你要做好准备,他会先下手。”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要比他更快。”
挂完电话,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家里保险箱里的所有材料扫描成电子版,分别存进三个云端网盘,密码各不相同。原件锁在律所我自己的保险柜里。
第二件:给何岩打电话,让他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最后一轮证据搜集——重点是沈默个人账户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
第三件: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可能要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为什么?”
“他出轨了。”
又是五秒沉默。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我妈的声音很干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什么苦没吃过?离个婚,算什么。”
“嗯。”
“需要钱吗?”
“不需要。”
“需要我去陪你吗?”
“也不需要。妈,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好。”她停了一下,“晚晴,妈就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男人不值得你掉一滴眼泪。你是律师,你用法律收拾他。收拾完了,你还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孩子。”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从发现出轨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有想哭的感觉。
但我忍住了。
还不到哭的时候。
第十三章
周二下午五点,我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这很反常。他平时最早也要七点才到家。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泡好的茶。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我换好鞋,走过去。
“等你。”
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见过的东西——我在法庭上见过很多次。那是一个被揭穿的人在决定要不要继续伪装时的表情。
“坐。”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没有坐他旁边。我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晚晴,孙斌跟我说了。你去了公司,看了审计报告。”
“嗯。”
“为什么?”
“你觉得为什么?”
他低下头,两手十指交叉,撑在膝盖上。
“你都知道了。”
我没有回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重要吗?”
“重要。”他抬起头看着我,“因为我想知道你这段时间是在——”
“在什么?在扮演一个不知情的妻子?在每天笑着跟你吃早餐、说晚安、听你说'想你了'?”
他的脸白了一点。
“晚晴——”
“沈默,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的声音很平,“你跟陆晓鹿在一起多久了?”
“我跟她——”
“四个月。”我替他说了,“从今年四月开始,到现在。四个月,十七次开房。三家酒店,全部你付款。二十三万转账,一条APM的手链,一块浪琴的手表。璞园小区1702室,月租一万二,续约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百分之三的股权,以内部激励的名义转给她,按现在的估值值六百万。加在一起,你在四个月里给她花了将近七百万。”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在法庭上陈述案件事实。
他一句话都没说。
“还要我继续吗?”我问。
“你调查了我。”
“你出轨了。”
他闭上眼睛。
“晚晴,我错了。”
我看着他。
“我不想听这个。”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告诉我——'我跟她已经没有感情了'这句话,你是跟她说的时候信,还是跟我说'我爱你'的时候信?”
他猛地抬起头。
“你连录音都有?”
“我是刑事律师。”我说,“你觉得我会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跟你摊牌?”
他靠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安静了大概十秒。
“晚晴,我不想离婚。”
“你应该在碰她之前想到这个。”
“那件事——我承认我错了。但那不代表我不爱你。”
我笑了。
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出来,但那个笑让他打了个寒颤。
“沈默,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有多恶心吗?'不代表我不爱你'——你用同一张嘴跟她接吻,然后回来告诉我你爱我。你用同一双手抱她,然后回来帮我洗碗。你在她的床上跟她说我不懂珍惜,然后回来问我要不要去北海道旅行。”
“你把'爱'这个字用脏了。”
“晚晴……”
“我要离婚。”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我,试图握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他停住了。
“晚晴,你听我说。我可以跟她断干净。现在,马上,当着你的面。你要我打电话、发消息、当面说清楚,都行。那些钱我会全部收回来,股权也会收回来。只要你不离婚。”
“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我的律师已经在准备起诉材料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找了律师?”
“你以为我这两周在干什么?”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
“你到底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
“什么时候?”我看着他,“从你让我变成这样的那天开始。”
第十四章
接下来的三天,他发了四十七条微信,打了二十三个电话。
我一条没回,一个没接。
第一天,他的消息是道歉型的。
“晚晴,我知道我错了,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已经跟她说了,一切都结束了。”
“你不回我消息也没关系,我等你。”
第二天,消息变成了解释型的。
“那个女孩主动接近我的时候,我正好在最忙的阶段,你也忙,我们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了。我不是在找借口,但我想让你知道当时的情况。”
“我承认我有过动摇,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
“晚晴,六年了。你真的要为了一个错误毁掉六年?”
第三天,他开始急了。
“你的律师是赵明哲对吧?我认识他。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行不行?我们坐下来好好谈。”
“不是什么都要走法律程序的,晚晴。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说的?”
“你要多少钱?房子可以给你。车也给你。你说个数。”
最后一条消息发在第三天深夜十一点半。
“晚晴,你是不是要把我逼死?”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
逼死。
他出轨、撒谎、把家庭财产花在别的女人身上,现在反过来说我逼他。
我太熟悉这套话术了。在我办过的案子里,施害者永远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第四天早上,他没有发消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来了电话。
“晚晴啊,是我,是妈。”
是他妈。
我的婆婆,赵玉芬,六十三岁,退休小学校长,平时住在老家,过年过节才来。
“妈。”我的语气没有变化。
“沈默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晚晴,你先别生气,听妈说两句。”
我靠在椅背上,等着。
“男人嘛,有时候犯糊涂是难免的。你看你爸当年——”
“妈。”我打断她,“我爸已经不在了。我不想拿他来做比较。”
“哎,我的意思是——”
“妈,我尊重您。但这件事是我和沈默之间的事,已经没有谈的余地了。”
“晚晴,你冷静一下。离婚哪有那么容易说出口的?你们又没有孩子,闹出去多难看?”
“是他让它变难看的,不是我。”
“可是——”
“妈,我不想在电话里跟您争论。如果您想见面聊,我随时有空。但我的决定不会变。”
挂了电话,我给赵明哲发了条消息:“他搬了婆婆出来。进度怎么样?”
赵明哲回复:“起诉书已经拟好了。明天上午你来签字。”
“好。还有一件事。”
“说。”
“他这几天有没有异常的资金操作?”
赵明哲过了两分钟才回复:“你的直觉很准。何岩刚给我发了最新的监测数据。他昨天晚上从个人账户转出了一笔大额资金——一百八十万,转入了一个新开的账户。户名是他妈赵玉芬。”
一百八十万。转给他妈。
他开始转移资产了。
“还有。”赵明哲又发了一条,“他上午联系了一个律师,叫刘正。我认识,是专做商事诉讼的,偶尔也接婚姻案。这个人打法比较狠,擅长拖延战术和舆论施压。”
“他请了律师。”
“你要加快。”
“明天签完起诉书,后天立案。”
“好。另外提醒你一件事——他很可能会在起诉之前做一件事。”
“什么事?”
“回家。不管你愿不愿意见他,他会回家。因为他需要拿走一些东西。”
第十五章
赵明哲说对了。
当天晚上九点,门锁转动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面前摊着一份案卷。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样子很狼狈。胡子没刮,衬衫皱巴巴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这三天他应该没怎么睡过。
“晚晴。”
“进来吧。”
他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我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茶几。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犯浑的。”
“这不重要。”
“重要。”他身体前倾,“晚晴,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吵架的。我想认真地、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你说。”
他深呼了一口气——然后又吐出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陆晓鹿的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是我先越的界,是我先失控的。她刚进公司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她了。聪明、努力、跟别的年轻员工不一样。后来接触多了,我发现她会听我说话,会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会说'沈哥你真厉害'。”
“我知道这些听起来很可笑。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因为一个年轻女孩的崇拜就找不着北了。但那段时间你确实很忙,我们之间越来越像室友,说的话都是'明天的碗你洗还是我洗''周末去你妈那还是我妈那'。我觉得——”
“你觉得生活失去了激情。”我替他说了。
“对。”
“所以你去别的女人那里找激情。”
“不是——”
“沈默。”我合上案卷,看着他,“你知道在法庭上,这叫什么吗?这叫'为犯罪行为寻找合理化叙事'。每个被告都会这么做。杀人犯说'我是被逼的',诈骗犯说'我也是受害者',强奸犯说'她也有责任'。你现在跟我说你出轨是因为我太忙、生活太平淡、她太崇拜你——你在做同样的事。”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你选择了不忠。没有人逼你,没有人引诱你——就算她确实在有意接近你,做出最终选择的人是你。你可以拒绝,你可以保持距离,你可以在有任何念头的时候回家看看你的妻子。但你没有。”
“你选择了去碰她。从那一刻起,你就脏了。”
他猛地抬头。
“什么?”
“你脏了。”我重复了一次,“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不是你的身体脏了,是你对这段婚姻的承诺脏了。你说过的每一句'我爱你'、每一句'我只有你',从你碰她的那一秒开始,全部变脏了。而我——”
我停了一下。
“我不接受脏的东西留在我的生活里。”
他靠在沙发上,眼泪掉了下来。
三十四岁的男人,一米八三的个头,坐在那里哭。
我看着他。
没有心疼。
只有一种终于把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的、刺痛却清醒的感觉。
“晚晴。”他哑着嗓子说,“你要什么都可以。房子、车子、钱,你说个数。但别离婚。我求你。”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我看着他的眼睛。
“第一,离婚协议书上的条款,按照我律师的方案来。你不签,我就起诉。第二,陆晓鹿的股权收回,并且她必须离开你的公司。第三——”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
他按了静音。
但我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
陆晓鹿。
在他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离婚的时候,那个女人打来了电话。
“你不接?”我问。
“不接。”
“接吧。”我说,“反正我要说的第三个条件——”
他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
陆晓鹿发了一段五十八秒的语音。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那个语音消息的红点一跳一跳。
他没有点。
我伸手拿过他的手机。
“你——”
我按下了播放键。
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哥,我听说嫂子知道了。你别怕,该面对的我们一起面对。如果她要离婚那就离。你说过的,你跟她没有感情了。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我爱你。”
语音播完了。
客厅很安静。
他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你说跟我没有感情了。”
“晚晴——”
“她说她等你。不管多久都等你。”
“那不是——”
“沈默。”
我站了起来。
“我的第三个条件。”
他仰着头看着我。
“你亲口把你们的事,告诉你妈。不是我告诉她,是你。你跟她说你做了什么,说你给那个女孩花了多少钱,说你在你妻子的床上——”
“够了!”他突然站起来,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没有退。
“够了?”我问,“你做的时候不觉得够,轮到你承担后果了就觉得够了?”
他的拳头攥得发白。
太阳穴上有青筋在跳。
“你要毁掉我是吗?”
“不。”我说,“你自己把自己毁了。我只是——”
门铃响了。
我们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门铃又响了一次。
然后,门外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沈哥?沈哥你在吗?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有话跟嫂子说。”
陆晓鹿来了。
第十六章
门铃第三声响起来的时候,沈默的脸已经完全变了颜色。
“你别开门。”他挡在我前面。
我绕过他,走到玄关。
“晚晴!”
我拉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裙,长发披散着,妆画得很淡——不是那种精心打扮的淡,而是刻意营造的素面朝天感。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标准的“我不是来挑衅的,我是来诚恳道歉的”人设。
“嫂子。”她看到我,眼眶立刻红了,“我——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进来吧。”
沈默从后面拉住我的胳膊:“晚晴,你冷静——”
“我很冷静。”我甩开他的手,“你也进来。关门。”
三个人站在客厅里。
气氛好极了。
陆晓鹿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站在沙发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活脱脱一个犯了错的乖学生。
“嫂子,我不解释什么。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
“你撒谎的功夫比你道歉的功夫好多了。”我打断她。
她抬起头,眼泪挂在睫毛上。
“嫂子?”
“'不该'什么?你上一个已婚男人叫什么来着?在他公司实习的时候认识的?那次分手你拿了四十万,这次想拿多少?”
她的脸一瞬间僵住了。
“你——你怎么——”
“你以为你换个城市、换家公司,过去的事就没人知道了?”
她后退了一步。
沈默看看她,又看看我:“什么上一个?什么四十万?”
“你老婆不知道的事多了。”陆晓鹿的眼泪突然收住了,声音也变了,没有了刚才的柔弱,“嫂子,你是律师,你想吓我?”
“吓你?”我笑了一下,“我是来通知你的。”
我走到书架旁边,从一个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放在茶几上。
“这是你上一段婚外情的转账记录、聊天截图、以及那个男人前妻姜薇的书面证词。”
她的脸彻底白了。
“这是你入职沈默公司之后的异常数据访问记录,由公司COO孙斌确认。你以产品经理的职级访问了超出权限的核心客户数据库,一共十七次。”
她的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最后这一份——”我拿起最后一页纸,“是沈默以你的名义签的租房合同、给你转账的银行流水汇总,以及那百分之三股权转让的工商登记文件。”
我把三沓材料并排放在茶几上。
“这些材料的副本已经在我律师那里了。电子版存在三个不同的云端,密码只有我知道。你和沈默加在一起,一个字都删不掉。”
陆晓鹿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沈默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看着陆晓鹿的眼睛。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主动辞职,离开这个城市,从今以后我的生活里没有你这个人。第二,我把这些材料交给沈默公司的每一个客户,告诉他们他们的数据安全被一个跟老板有私情的员工随意访问过。你猜他们会不会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选择题。A或者B。你选。”
她看了一眼沈默。
沈默没有看她。
他一直盯着茶几上那些材料,一动不动。
“沈哥——”她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应。
“沈哥!”她的声音尖了起来。
“你先走。”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什么?”
“先走。这件事——我需要时间。”
陆晓鹿看着他,嘴唇发抖。
然后她转身拎起她的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
“嫂子,你以为你赢了?”
“我不需要赢。”我说,“我只需要你输。”
门砰的一声关上。
第十七章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他。
他还是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的材料。
半晌,他开口了。
“她上一段……也是已婚男人?”
“对。”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连她几点给你发消息都不知道你老婆看到了。”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一把。
“晚晴,你想要什么?你说清楚,只要我能做到的——”
“我说过了。离婚协议按我律师的条款来。”
“你让我看看条款。”
“明天赵明哲会联系你的律师。”
他抬起头看我。
“你连我请了谁都知道?”
“刘正。商事诉讼出身,偶尔接婚姻案,擅长拖延战术和舆论施压。费用大概按小时收,你请得起。”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六年前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只是没见过我工作的样子。”
他看了我很久。
“好。”他说,“我看了条款再说。”
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我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水顺着下巴滴到衬衫领子上。
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一岁,妆已经花了,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我不会哭。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脸,回到客厅,给赵明哲打了电话。
“第一轮交锋结束。陆晓鹿来了又走了。他说要看条款。”
“他会讨价还价。”赵明哲说,“刘正的风格是先拖后磨,在程序上跟你耗时间,等你的情绪松动再谈条件。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
“我不怕长。”
“还有一件事。”赵明哲的语气严肃了一些,“你那边有没有收到什么不明来源的信息?短信、邮件、电话之类的?”
“没有。怎么了?”
“我刚收到一封匿名邮件,说你在执业期间有'不当行为',要向律协投诉你。邮件里没有任何实质内容,就是恐吓。”
“刘正干的?”
“大概率。舆论施压,我说过他擅长这个。这只是试探,别理他。但如果后面有人找你所里的领导谈话,你要提前打好招呼。”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给律所的合伙人陈涛发了一封邮件,简要说明了自己正在处理离婚诉讼,可能会有对方律师通过非正规渠道施压。
陈涛十分钟后回了邮件:“了解。有需要支持的随时说。”
下面附了一句:“晚晴,你是所里最好的律师之一,不要让私事影响你的状态。但也不要硬撑。”
我关上邮件。
他不知道,正是因为私事,我的状态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第十八章
第二天,赵明哲把离婚协议书的条款发给了刘正。
当天下午,刘正给赵明哲打了电话。赵明哲事后把通话内容转述给我。
“他说你的条款'不合理到令人发笑'。”赵明哲说。
“他具体说哪条不合理?”
“第一条,婚内共同财产归你——他说这不可能。第二条,沈默个人账户给陆晓鹿的转账加倍返还——他说这笔钱走的是个人账户,不属于共同财产。第三条,股权收回——他说这是公司内部事务,你无权干涉。第四条,精神损害赔偿五十万——他说法律上限都没这么高。”
“他的反提案呢?”
“他开了一个条件:共同财产各半分割,精神损害赔偿三万,其余不谈。”
“呵。”
“我的建议是——”
“不接受。”
“晚晴——”
“不是不谈。是不接受他的反提案。告诉刘正,我的条件可以调整第四条,精神损害赔偿降到二十万。其余不变。如果他不同意,我明天就起诉。”
赵明哲沉默了两秒:“你真要打官司?”
“不是我要打,是他逼我打。”
“好。我转达。”
第三天,沈默的妈妈赵玉芬从老家来了。
她没有提前通知我。直接打车到了我们家楼下,按了门铃。
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表情复杂。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沈默的大姐,沈静。
“妈,大姐。进来坐。”
赵玉芬坐在沙发上,眼圈是红的。沈静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晚晴,我们知道沈默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赵玉芬先开了口,“妈不偏袒他,错就是错。但——”
“但你希望我别离婚。”
她点头:“六年了。你们感情一直好好的——”
“妈。”我打断她,“感情好好的这件事,在我发现他的事情之前,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但事实不是。他跟那个女孩来往了四个月,花了将近七百万。七百万里有一部分是我们的共同财产。”
赵玉芬张了张嘴。
“七百万?”沈静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他哪来这么多钱给人家花?”
“他的个人账户和公司股权。”
沈静看了她妈一眼。
“妈,他往你账上转了多少钱?”
赵玉芬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什么——我不——”
“妈。”沈静的声音严肃了,“他上周往你卡里转了一笔钱,对不对?多少?”
赵玉芬低下头,声音很小:“一百八十万。他说让我帮他保管。”
沈静站了起来。
“妈,他这是在转移资产!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我不懂这些——”
“你不懂,晚晴懂。她是律师!”沈静转向我,“晚晴,你放心,这笔钱我盯着。一分钱都不会少。”
我看着沈静。
六年的妯娌,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现出这种果断。
“谢谢大姐。”
赵玉芬坐在沙发上,哭了。
“我养了个什么东西……六年的好媳妇不要,跑去找外面的人。他爸要是还活着,非打断他的腿……”
沈静搂住她妈,看着我。
“晚晴,该怎么办你说。我们配合你。”
“那笔一百八十万,原路退回来。这是最基本的。”
“没问题。”
“另外,如果接下来他或者他的律师找你们施压,让你们劝我让步,你们拒绝就行。”
“明白。”
赵玉芬擦了擦眼泪:“晚晴,你真的铁了心要离?”
“妈,您换位想一下。如果当年爸做了这种事,您会怎么办?”
赵玉芬不说话了。
我给她们倒了杯水。
“妈,不管最后怎样,你永远是我的长辈。这个不会变。”
赵玉芬握住我的手,哭得更厉害了。
第十九章
沈静出手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那一百八十万原路退回了我们的共同账户。
沈默打来电话。
这次我接了。
“你让我大姐逼我妈退钱?”
“你让你妈帮你藏钱。我们扯平。”
“那是我的个人资金——”
“婚姻存续期间的个人收入是否属于共同财产,这个问题你让你的律师跟你解释。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协议签不签?”
“条款太过分了,你自己也知道。”
“那就法庭见。”
“晚晴——”
“沈默。”我说,“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修改后的条款里精神损害赔偿已经降到了二十万,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你有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你还不签,我不仅起诉离婚,还会把陆晓鹿的数据越权访问记录交给你最大的客户——城建集团。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真要连我的公司都毁掉?”
“我不想毁你的公司。但你要是不配合,你的公司是你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的代价的一部分。”
“你变了。”
“你先变的。”
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楼下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散步,有孩子在追逐。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模糊在暮色里。
六年前,我们买这套房子的时候,他站在这个阳台上,搂着我说:“以后每天下班回来,就在这里等你。看着你的车开进小区,然后下楼接你。”
他做到了整整五年。
第六年,他开始加班。那些“加班”的夜晚,这个阳台上只剩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还在。
我把它摘了下来,放在阳台栏杆上。白金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冷光。
然后我收回手,回到屋里。
戒指留在了栏杆上。风大的话,也许会被吹落。
无所谓了。
两天后,赵明哲打来电话。
“刘正刚联系我了。”
“他怎么说?”
“他说沈默同意签协议了。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精神损害赔偿他同意二十万,但要分期——分十二个月支付。”
“不分期。一次性到账。否则不谈。”
“第二个条件更关键。”赵明哲顿了一下,“他要求在协议里加一条保密条款。双方对离婚原因保密,不得向第三方披露。违者赔偿对方一百万。”
他怕我把他出轨的事说出去。
“保密条款我可以加。”我说,“但要修改一下措辞——保密范围仅限于向媒体和社交平台公开,不包括向法院、律协和必要的法律程序中的信息披露。”
“合理。我转达。”
第三天,赵明哲通知我:沈默全部接受了。
“明天下午两点,在我律所签字。”
“好。”
“晚晴。”他停了一下,“你还好吗?”
“很好。”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才发现,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
是终于要结束了。
第二十章
签字那天,天气很好。
我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化了淡妆,头发扎成低马尾。赵明哲说过,在这种场合穿着很重要——不是为了给对方看,是给自己一个仪式感。
赵明哲的律所在城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三十二层,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我先到了。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摊着协议书的定稿。
两点整,沈默和刘正一起到了。
沈默换了衣服,刮了胡子,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但他的眼睛下面还是有青黑,右手食指上有烟灰的痕迹——他以前不抽烟的。
刘正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进门先跟赵明哲握了手。
“赵律师。”
“刘律师。”
两个律师坐在桌子两头。我和沈默面对面坐。
刘正翻开协议书,逐条过了一遍。每一条都确认了双方的意见,修改的地方用红笔标注。全程大概四十分钟。
然后他合上文件:“条款都确认了。签字吧。”
赵明哲把签字用的钢笔递给我。
我接过来,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晚晴”。三个字,一秒钟。
然后把笔和文件推到沈默面前。
他拿起笔。
停了三秒。
“晚晴。”
“签。”
他低下头,签了“沈默”两个字。
赵明哲和刘正分别作为见证律师签了名。
“好了。”赵明哲合上文件,“双方各执一份。后续的过户和财产交割,我们两边律师对接。”
我站起来。
沈默也站了起来。
刘正和赵明哲很有默契地先出了会议室,把空间留给我们。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我和他。
“晚晴。”他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
“你有什么想说的?”
他想了很久。
“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没有做那件事……你还会爱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没有做那件事的话,我会爱你一辈子。”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我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清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合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没有追出来。
门合上了。
电梯下行。三十二层到一层,四十秒。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那一刻,风吹过来。
秋天的风。很干,很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六年结束了。
第二十一章
签完协议后的第三天,何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嫂子——不对,晚晴,你现在方便吗?”
“说。”
“陆晓鹿没有辞职。”
“什么意思?”
“她还在沈默的公司上班。我的人今天在写字楼下面看到她了,正常打卡,正常进出。”
我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让她走。”
“看起来没有。而且还有一件事——”何岩犹豫了一下,“昨天晚上八点到十点,沈默的车停在璞园小区。”
璞园小区。1702。
协议签完三天。
“你确定?”
“确定。我调了附近的监控,时间、车牌号都对得上。”
我挂了电话,打开协议书的电子版,翻到第七条:乙方(沈默)承诺自协议签署之日起与第三方陆晓鹿断绝一切非工作关系,并在三十日内完成第三方的岗位调离或劝退。
三十日。
他连三天都等不了,就回去找她了。
我给赵明哲打电话:“他违约了。”
“什么?这才三天——”
“他还在跟陆晓鹿来往。去了她的公寓。”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证据确凿?”
“行车轨迹加监控。”
“好。这种情况下,保密条款对你的约束力可以减弱。因为他先违约了——违反了第七条。按照合同法的基本原则,一方严重违约时,另一方有权终止或不履行对应条款。”
“你的意思是——”
“你可以把他出轨的事告诉需要知道的人了。比如——城建集团。”
“我不想走那一步。那是核弹级的选项。”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让他自己走到那一步。”
“什么意思?”
“你等着看。”
第二十二章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约了孙斌。
我们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
孙斌看到我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嫂子——”
“叫我晚晴就行。”
“……晚晴。你找我什么事?”
“陆晓鹿的权限收回了吗?”
“收了。签协议的第二天我就处理了。”
“她的岗位呢?”
他沉默了。
“他不让我动她。”
“孙斌,你是COO。你有独立的人事权。”
“理论上有。但沈默是大股东和CEO,我如果强行开除她,他会否决。”
“那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不需要开除她。你需要做一次公开的安全审查。”
他看着我。
“审查的结果如果发现有员工存在权限违规——哪怕已经被修复了——公司有义务通知受影响的客户。这是你们跟客户签的合同里写的,我看过。”
他的脸色变了。
“如果我通知客户——”
“客户会要求解释。沈默就必须在'保护那个女人'和'保住公司最大的合同'之间做选择。”
“你让我逼他?”
“我让你做你本来就该做的事。那份审计报告上的问题,你压了两个月了。作为COO,你有责任处理它。如果将来出了事,第一个被追责的人不是沈默——是你。”
他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想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这件事我不能再拖了。”
“什么时候做?”
“下周。我先跟技术总监碰一下,把审查报告走正式流程。”
“好。”
我站起来准备走。
“晚晴。”他叫住我。
“嗯?”
“你真的不恨他?”
我想了想。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
第二十三章
安全审查的事比预想中发展得更快。
孙斌正式启动审查三天后,公司内部就炸了。
技术团队的审查报告白纸黑字写着:陆晓鹿的账号在过去三个月内有十七次异常数据访问记录,其中六次发生在非工作时间,访问的数据涉及三个核心客户的敏感信息。
虽然权限已经被收回,但访问记录没法删除。
按照公司与客户签署的《数据安全保障协议》,任何涉及客户数据的安全事件都必须在发现后七个工作日内通知客户。
孙斌走了正式流程,把审查报告提交给了公司的合规委员会。
合规委员会由三个人组成:孙斌、技术总监王磊、外部法律顾问。
三个人一致决定:必须通知客户。
沈默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正在跟一个新的投资方开会。
会议结束后,他冲进了孙斌的办公室。
这些细节是孙斌后来告诉我的。
“你在干什么?”沈默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在做我的工作。”孙斌说。
“你知不知道通知城建集团会有什么后果?他们会终止合同!那可是我们一年三千万的订单!”
“我知道。所以在通知他们之前,我们可以先准备一份完整的整改方案,证明我们已经发现并修复了问题。这样可以把影响降到最小。”
“谁让你启动审查的?”
“审查是公司内部的合规流程,不需要CEO批准。这是你自己在公司章程里写的。”
沈默盯着他看了很久。
“是晚晴让你这么做的。”
孙斌没有回答。
“你们——”沈默的声音突然变了,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你们一个个都站在她那边。”
“这不是站在谁那边的问题。”孙斌说,“沈默,你是我兄弟。但你做的那件事,不仅伤害了嫂子,还把公司的安全体系撕开了一个口子。我是COO,我有责任把这个口子补上。至于你的私事——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我管不了。”
沈默在孙斌办公室待了半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据说他的眼睛是红的。
当天下午,他做了一个决定。
陆晓鹿被通知调岗——从产品经理调到了一个边缘部门,不再接触任何核心客户数据。
名义上是调岗。
实际上是变相劝退。
第二十四章
陆晓鹿没有接受调岗。
她选择了辞职。
辞职的当天下午,她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长文。
何岩第一时间把截图发给了我。
文章标题是:《我和一个已婚男人的故事》。
全文大约两千字。
她用一种克制的、文艺的语气,讲述了她和“一个比她大九岁的男人”的感情经历。她没有提沈默的名字,但细节足以让认识他们的人猜到是谁。
文章的核心叙事是:她是被动的,是被感情冲昏头脑的,是在发现对方有家庭之后“痛苦挣扎”最终“选择退出”的。
她把自己写成了一个受害者。
文末她说:“我不怪他,也不怪嫂子。我只怪自己太年轻,太天真,太容易相信那些好听的话。希望从今以后,每一个女孩子都能学会保护自己。”
评论区很快涌入了大量留言。
“心疼妹妹。”
“渣男不值得!”
“你很勇敢。”
“已婚男人的话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我把手机放下。
标准操作。
把自己洗白成受害者,把舆论的矛头引向“渣男”,同时用不提名字的方式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万一被追究,她可以说“我没有点名啊”。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
我手里有她上一段婚外情的完整记录。
如果这篇文章是她第一次被卷入婚外情,她的“天真”“年轻”也许还有人信。
但如果这是第二次呢?
我给何岩打了电话。
“陆晓鹿上一段关系里那个男人的前妻姜薇——她现在还有跟陆晓鹿相关的社交记录吗?”
“有。姜薇跟我说过,她当时在一个商学院同学群里见到过好几个人讨论陆晓鹿。你要那些截图吗?”
“不够。我需要姜薇本人发声。”
“她愿意吗?”
“你让她看看陆晓鹿的朋友圈长文。我猜她看完会很愿意。”
一个小时后,何岩回了消息:“姜薇说,她愿意。而且她很生气。她原话是:'这个女人上次把我的家毁了,现在还装无辜?'”
“让她写一篇回应。不用长,五百字就够。把事实说清楚:陆晓鹿上一段婚外情的经过、四十万分手费的事、以及分手后她是如何全身而退的。不需要情绪化,只要事实。”
“好。”
“另外,那个商学院同学群里讨论陆晓鹿的几个人——何岩,你帮我联系他们。如果有人愿意站出来,让他们也说话。”
“明白了。”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来。
陆晓鹿以为发一篇文章就能洗白自己。
但她不知道,我花了三周时间搭建的证据体系,不是一篇两千字的朋友圈能推翻的。
第二十五章
姜薇的回应文章发在微博上。
标题很简单:《关于陆晓鹿,我想说几句话》。
她用非常冷静的语气,把三年前陆晓鹿介入她婚姻的全过程写了出来。
时间线、金额、分手费的数目。
没有情绪化的措辞,没有骂人,只有事实。
文末她说:“她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她毁了我的家庭,这次她又毁了别人的。她不是'太年轻太天真',她是太熟练了。”
这篇文章发出后两个小时,阅读量过了五万。
商学院同学群里的两个人也在微博上发了简短的证言,证实自己身边也有人遭遇过陆晓鹿的类似情况。
到了第二天,陆晓鹿的朋友圈长文下面的评论区画风完全变了。
“所以不是第一次?”
“这个套路我看明白了,专门找有钱的已婚男人。”
“还装什么无辜,恶心。”
“上一个拿了四十万,这个拿了多少?”
陆晓鹿在当天下午删掉了那篇长文。
但截图已经传遍了。
删不掉了。
何岩告诉我,陆晓鹿当天晚上换了手机号。
她的微博也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我没有追击。
到此为止就够了。
我不需要把她逼上绝路。我只需要她在这个城市里待不下去。
事实上,一周之后,何岩告诉我,陆晓鹿已经离开了本市。行李从璞园小区搬走了,1702室退了租。
她去了深圳。
重新开始。
或者,重新物色下一个目标。
这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第二十六章
离婚手续在第四十天全部办完。
房产过户、车辆转移、银行账户分割、精神损害赔偿到账。
那天我去民政局拿了离婚证。大红本换了绿本。
出了民政局,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个绿色的小本子。
然后把它放进包里,开车回了律所。
下午有两个案子要处理。
一个是经济纠纷案,涉案金额八百万。一个是故意伤害案,被告是一个家暴受害者。
我坐在办公桌前,翻开案卷。
助理敲了敲门:“晚晴姐,陈涛律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涛是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也是我的直属领导。
我走进他的办公室。
他坐在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晚晴,有两件事跟你说。”
“嗯。”
“第一件,所里的合伙人会议决定,提名你为高级合伙人候选人。下个月正式投票。”
我愣了一下。
“高级合伙人?”
“你的专业能力和案源都够了。这两年你带的几个大案成绩很好,客户评价也很高。这次是全票提名。”
“谢谢陈律。”
“第二件事。”他推过来那份文件,“城建集团的法务总监找到我,说想委托我们做他们的常年法律顾问。点名要你负责。”
城建集团。
沈默公司的最大客户。
“他们怎么找到我的?”
“说是孙斌推荐的。他跟城建集团的人说,我们所有个律师非常专业,做事严谨。具体的事情他没说,但城建那边显然印象很好。”
我看着那份文件。
城建集团的常年法律顾问,年费一百二十万。
我拿起笔签了字。
走出陈涛办公室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很好。秋天过了,冬天快来了,但今天难得暖和。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沈默发的。
“恭喜你。”
三个字。
我看了两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第二十七章
半年后。
我正式成为律所的高级合伙人。城建集团的法律顾问项目运转良好,还带来了两个新客户。年收入翻了一倍多。
我搬了家。从那套两百平的房子搬到了一套一百平的公寓。面积小了,但位置更好,走路就能到律所。
装修是我自己一手弄的。白墙、原木家具、落地窗前放了一把单人椅,阳台上种了薄荷和罗勒。
简单。干净。
我妈来住了一个星期,走的时候说:“比你以前住的那个好看多了。大不一定好,合适才好。”
工作日的晚上我会跑步,五公里,雷打不动。周末偶尔约朋友吃饭,或者一个人去看电影。
何岩有一次问我:“晚晴,你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男的那种。”
“没有。”
“你不打算——”
“不急。”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吧。不过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能想知道。”
“什么?”
“沈默的公司丢了城建集团的合同。”
我停下脚步。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城建集团在续约评估的时候发现了那份安全审查报告。虽然问题已经修复了,但他们觉得信任基础受损,选择了不续约。”
“合同多大?”
“一年三千万。”
三千万。他公司的营收主力。
“他怎么样?”
“不太好。”何岩说,“公司在裁员。估值从三个亿降到了一个半亿。孙斌已经在考虑引入新的投资人了。”
“孙斌还在?”
“还在。他没走。他说公司是他和沈默一起创的,他不会撒手不管。”
我沉默了一会儿。
“沈默呢?他个人怎么样?”
“独居。住在公司附近租的一套公寓里。你们的那套房子过户给你之后,他就搬出去了。”何岩看了我一眼,“听说他戒酒了,开始跑步,每天加班到很晚。”
“跟陆晓鹿呢?”
“彻底断了。她去了深圳之后,两个人再没联系过。”
“你怎么知道?”
“他换了手机号,我查过。新号码的通讯记录里没有陆晓鹿。”
我继续跑步。
“别查了。”我说,“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谈恋爱第一年的冬天,我加班到很晚,出了律所才发现下雪了。地铁已经停运了,打车也打不到。
我站在路边冻了十分钟。
然后他的车出现了。
他从公司一路开过来,三十公里,穿过半个城市,只因为我在微信上说了一句“好冷”。
他下车的时候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我说你疯了吧大冷天的。他说你冷我就来了啊不然呢。
那是真的。
我知道那是真的。
不是所有的好都是假的。只是有些好,保质期过了。
我拉上了窗帘。
第二十八章
一年后。
我代理了一个大案子——某上市公司高管涉嫌内幕交易,标的金额过亿。
这个案子在业内引起了很大关注。开庭那天,旁听席坐满了人,有同行,有媒体,有法学院的学生。
庭审持续了三天。
我在法庭上做了长达四十分钟的辩护陈述,逻辑清晰,证据充分。最终法院采纳了辩护方的大部分意见,被告被判缓刑。
庭审结束后,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一群记者围了上来。
“林律师,能谈谈这个案子的辩护思路吗?”
“林律师,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准备好这么复杂的证据链的?”
“林律师——”
我的助理帮我挡住了记者。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站在我的车旁边。
沈默。
他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什么都没拿。
“你怎么在这?”
“看了新闻,知道你今天开庭。”
“你来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想亲眼看看你赢。”
我看着他。
他变了很多。不只是瘦了——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以前的他总是带着一种从容的自信,像一个掌控全局的人。现在那种自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甚至有点谦卑的气质。
“公司怎么样了?”我问。
“难,但还活着。拿到了一笔新融资,估值没有以前高,但够活下去。”
“孙斌?”
“还在。他一直在。”
“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
“晚晴。”
“嗯。”
“我不是来求复合的。我知道那不现实。”
“那你来说什么?”
“两件事。第一,对不起。这两个字我说过很多次,但以前说的时候都是为了让你别离婚。现在我说,是因为我真的明白了。”
我没有说话。
“第二件事。”他停了一下,“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不是因为你会打官司,是因为你在最痛苦的时候还能保持清醒。换了别人——换了我——早就崩溃了。”
“你高估我了。”
“没有。”他说,“我对你做了那种事,你没有报复我的公司,没有把事情闹大,没有让我身败名裂。你只是用最干净的方式,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了。”
“那不是干净。”我说,“那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也变脏。”
他笑了。很苦涩的笑。
“再见,晚晴。”
“再见。”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
然后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启动引擎。
后视镜里,停车场的灯光很亮。
我没有看后视镜。
第二十九章
三年后。
我三十四岁了。
律所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年营收排名全所前三。手上常年有七八个大案子同时推进,团队从两个人扩充到了十二个人。
行业杂志给我做了一期专访。标题是《林晚晴:法庭上的手术刀》。
采访里记者问了一个私人问题:“林律师,你之前经历过一段婚姻。那段经历对你的职业有影响吗?”
我想了一下,说:“每一段经历都会变成你的武器。关键是你选择用它来伤害自己,还是用它来保护自己。”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法律自媒体转载了。
那年冬天,我在一个法律援助活动上遇到了一个人。
他叫江屿。三十六岁,医生,骨科。在一家三甲医院工作了十年。单身,没结过婚。
我们认识的契机很普通——法律援助活动的志愿者分组,我们被分在同一组,负责给社区居民做普法讲座。
他话不多,但说的每一句都很准确。
活动结束后他主动加了我的微信。
“我是个医生,不太会说话。但如果你以后有什么法律问题想请教——不对,你是律师,你肯定不需要请教。那如果你有什么骨科方面的问题——也不对,这个开场白更奇怪了。”
我看着他发来的那段话,笑了出来。
回了他一个字:“傻。”
后来我们偶尔约饭。他从来不问我的过去,也不急着推进关系。就是很自然地出现,很自然地在。
有一次吃完饭散步,他突然说:“你走路的时候总是往前看,从来不低头。”
“嗯。”
“我很喜欢这一点。”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在我旁边,步调和我一样。
那天回家之后,我站在阳台上浇花。
薄荷长得很好,罗勒也开了小白花。
我想起很久以前,沈默对我说:“以后每天下班回来,就在这里等你。”
我没有在等任何人了。
但有一个人在等我。
第三十章
四月的一个周末,阳光很好。
我和江屿在咖啡馆里坐着,各看各的书。
他看的是一本骨科学术期刊,我看的是一份案卷。
偶尔抬头,四目相对,他会笑一下,我也笑一下,然后各自低头继续看。
不需要说话。
这种安静让我很舒服。
手机响了。
何岩发来一条消息。
“晚晴,有个八卦要不要听?”
“说。”
“沈默的公司被一家大厂收购了。溢价百分之三十。他套现了大概八千万,剩下的股权继续保留。”
“嗯。”
“另外,听说他最近在做公益。捐了一笔钱给一个法律援助基金——就是你之前参加的那个。匿名捐的,但被人扒了出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我又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何岩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律师你好。我是姜薇。我最近结婚了,想请你喝杯咖啡,当面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当时联系我、让我站出来,我可能到现在还把那件事憋在心里。”
我回了她:“恭喜。咖啡我请你。”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
街对面有一棵老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再过几个月就会变成金黄色。
江屿抬起头看我。
“在想什么?”
“在想一棵树。”
“什么树?”
“一棵活过了冬天的树。”
他没追问。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指。
他的掌心很暖。
我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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