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风刀日日剜骨缝,割尽江南梦里春
皇帝和大宗伯的这次交锋,并没有几个人知晓,因为连负责写起居注的袁可立,没有履行自己作为史官的职能,记录下这一切,因为袁可立不是单纯的史官,他只是观政,而后在某个合适的时间,外放做官。对于皇帝想要采信王谦的毒计,袁可立非常理解,因为万历开海后,大明朝一直在寻找一条符合大明政治逻辑的低成本开拓办法,高道德、低成本和高效率的开拓方式,这就是个不可能三角。
而王谦给出的策论,似乎在高道德、低成本、高效率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
当然,对于大宗伯的反对,袁可立也非常的理解,大宗伯反对皇帝采用王谦的策论,给出了五条反对意见,皇帝一条都反驳不了,因为大宗伯不是危言耸听,是必然会发生的现象,一旦明火执仗的做,这些手段,立刻会用到大明人身上,而且变本加厉。
穷民苦力生生世世都是穷民苦力,势要豪右永永远远是势要豪右,当阶级高度固化的时候,就是权力彻底虚无的时刻,因为整个社会都失去了活力,整个社会都是暮气沉沉,死亡就是唯一的答案。袁可立发现,所有的政务,两难自解就已经很难了,既要、又要、还要,除了骗子之外,无人可以满足。
在大宗伯离开之后,皇帝陛下继续处理著来自大明四方的奏疏,随著社会复杂度增加,奏疏也越来越多,皇帝也对需要亲自处理的奏疏,做了减法,这种减法,自申时行当国之后,就一直在持续著。袁可立拿出了一本早就写好的奏疏,等到陛下处理完今天的奏疏时,他站了起来,来到了皇帝面前,俯首说道:「臣有奏疏呈送。」
「哦?」朱翊钧非常感兴趣的拿来了袁可立的奏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因为袁可立这本奏疏的题目就六个字《再论克终之难》,他看完了袁可立的奏疏后,面色变得非常严肃了起来。
一个君王,往往年轻的时候,英明神武,锐意进取,可到了晚年,往往会变得昏聩,克终之难张居正讲了无数次,这个现象是客观存在的。
而袁可立的奏疏,从三个角度去讨论了克终之难的必然性,这是权力异化的必然结果。
权力对私欲的放大、权力对信息的阻塞、权力会让人们遗忘,忘掉自己来时的路,忘记初心,忘记权力的来源,忘记需要对权力的来源负责。
放大、阻塞、遗忘,并非单独出现,而是一起出现,一起作用,最终导致克终之难的爆发。「权力对人的异化,你这篇奏疏很好,朕打算一字不改,转发邸报。」朱翊钧高度认可了袁可立的奏疏,并且以皇帝的名义进行转发,刊行天下。
袁可立一听,打了一个激灵说道:「这…陛下,能不能隐去臣的名讳?」
「怎么,当著朕的面,说朕日后一定会变得昏聩,你有这份胆量,却没有胆量,接受天下士林的口诛笔伐吗?」朱翊钧露出了笑容问道。
奏疏的主要内容,是权力的异化,只不过是以皇帝为样本而已。
「陛下是讲道理的好人,官僚被戳中了心事,只会恼羞成怒。」袁可立十分明确地回答了这个问题,陛下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敢对著陛下指手画脚,以皇帝为样本去写社论,甚至捣鼓出一个皇帝必然会昏聩的结论,但他不敢面对百官们对他的攻讦。
他现在羽翼未丰,还没有外放做官,他还要一步步的走到最高,到那个时候,他就不畏惧这些攻讦了。「行,朕答应你,隐去你的名讳,等日后,你再次站在文华殿的时候,朕再以你的名字,再发一次。」朱翊钧听闻袁可立说实话,立刻准许了他的请求,不就是代臣子挨骂吗?这种事,朱翊钧干得多了。这是一份总结,万历维新二十六年,权力异化大思辨的总结。
万历维新二十六年,大思辨有三个对异化的讨论,权力、宗教、金钱对人的异化,而这里面,宗教、金钱对人的异化,讨论的已经非常深入了。
可是对权力如何将人异化,所有人都有些结舌,结舌的原因也简单,因为这是对统治阶级最直截了当的冲锋。
大明的统治阶级是世袭官和官选官,这一点,几千年历史从未改变,肉眼可见的历史长河,也不会有太大的、太剧烈的变化。
尤其是大明在经历了维新之后,一切欣欣向荣的当下,更难对这些「功臣』们进行冲锋了。袁可立不怕皇帝这个具体的人,他怕整个统治阶级对他的警惕、排挤和打压,这种普遍的阶级默契,是他这个中书舍人决计无法承受的。
「陛下,臣请旨前往吉林府。」袁可立见陛下答应了下来,请命前往吉林府,外放做官,只不过他请求去的地方,是苦寒之地,吉林还在开拓。
朱翊钧犹豫了下说道:「那边太苦了,当初叶向高要去,朕也说了相同的话,可以在江南选一个,这次京营倾巢而出翻旧帐,会空出很多的位置来,江南比吉林好太多了。」
叶向高去吉林时,朱翊钧也曾劝阻,他当时也是有其他选择的。
「袁舍人啊,朕真的是为你好,这一首诗是叶向高写的《吉林行》,朕今日送与你,还是在江南吧。」朱翊钧让张诚拿来了一本诗集,从里面找到了《吉林行》,让袁可立品鉴。
风刀日日剜骨缝,割尽江南梦里春;
留得此身如铁铸,好教七魄作关魂。
吉林的风,是淬了冰的刃,总是能找准骨节的缝儿,钉下透骨的钉,冷入骨髓,如同剜骨,每一次的寒风,都能让诗人梦见江南的无限春光和美好,但每每都要被寒风所惊醒。
叶向高不后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留著如同铁打一样的身躯,哪怕是死在了边关,也完全值得,将自己的生命,将自己的一切和白山黑水这片土地所融合,他不后悔。
朱翊钧觉得,叶向高这些士大夫,写诗比自己好太多了,都是大文豪级别的,有一次朱翊钧就说起了这首诗写得好,叶向高回复说:陛下到了吉林,也能变成大文豪,他这是被冻出来的才情。
「臣执意前往,不去吉林,也可以去西域,只不过西域蒙味,还不需要臣。」袁可立拒绝了陛下的好意,坚持自己的选择。
袁可立当然不是没苦硬吃的人,他随扈陛下南下到了松江府后,想去吉林的心,就再也按不住了。他必须要去,马上要去,松江府真的太富了,富得他眼花缭乱,他害怕在江南待久了,这一身的骨鲠正气,都会被泡软了。
朱翊钧看袁可立如此坚决,才点头说道:「行吧,那朕也就不劝你了,保护好自己,活下去。」「臣遵旨,谢陛下隆恩。」袁可立行了个五拜三叩首的大礼,他请的不是什么肥缺,陛下答应放人,那吏部那边会很快办好手续,这几日,他就可以出发了。
辽东缺官缺的厉害,他愿意主动前往,对吏部而言,也是解决了几个棘手的问题。
皇帝大刀阔斧的翻旧帐,当缇骑的马蹄声在江南青石小道响起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势要豪右,都在通过自己的方式发出了疑问,皇帝为何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大明一切欣欣向荣,手工作坊、机械工坊拔地而起,袖手谈心性的贱儒基本消失,工商业繁荣,税收的白银如同海一样流入国帑内帑,匠人们的待遇也逐渐受到了重视,薪裁所却如同一座大山一样压在所有工坊主的头上,大明搞得不错,万历维新推动大明向著理想中的大同世界,更进一步。
皇帝发什么疯,突然翻起了旧帐?当得知了事情真相后,各地势要豪右们都坐不住了,这些个反贼怎么敢啊!竟敢和倭寇勾结起来,刺杀熊廷弼?!
简直是疯了,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就是成功了,杀了熊廷弼又能如何!万历维新,丁亥学制,总计入学超过了两百余万的新学子,你杀得完吗?这里面有多少人可能成为熊廷弼?那些读过了矛盾说、阶级论,甚至认为本家有罪的势要豪右子弟,又怎么杀!
简直是把自己活成了蛮夷,既然自己都不肯当大明人了,被皇帝翻了旧帐,也是活该。
周贞定王二十四年,楚王伐宋,鲁班修建了高耸的云梯准备攻城,墨子听闻了消息,赶到了宋国帮助宋国守城。
而墨子让自己的弟子留在城中,墨子本人到楚王面前,劝楚王退兵。
鲁班和墨子进行了一番兵棋推演,鲁班输了好几次,输急眼了,请楚王杀了墨子,墨子就对楚王说,杀了他一个墨子有什么用呢,他的弟子禽滑厘已经在宋城上等待楚寇。
虽杀臣,不能绝也。
楚王一听,也没有杀掉墨子,而是选择了退兵。
这个故事就是墨子救宋的故事,早在两千多年前,连总是把我是蛮夷挂在嘴边的楚王,都已经知道了,杀死首脑这种行径,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只会激化矛盾。
杀了熊廷弼这个狂热派的代表人物,真的能削减皇帝的权威?真的能阻止万历维新浩浩荡荡的大势吗?万历十五年前,直接杀死皇帝还有点用,可万历十五年后,杀掉某一个人,已经无法阻拦大势了。倭寇对付熊廷弼,就喜欢用暗杀的办法,似乎只需要把熊廷弼杀掉就能赢得胜利,却忘了熊廷弼的背后是大明。
而熊廷弼就从没想过,暗杀掉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来赢得战争,因为杀掉某个首脑,无法解决矛盾。
这不,就把皇帝的怒火彻底给勾出来了。
「总计112家反贼,嘉靖倭患之后,还留存的只有七十余家,现在还勉强算是富户、富商巨贾、参与海贸事的不过二十七家,剩下的都是穷民苦力了。」王家屏汇报了初步翻旧帐的结果。
「嘉靖倭患之后就只有七十余家了?」朱翊钧眉头一皱问道,万历维新是大明巨变,有些人跟不上趟,被社会所淘汰或者家道中落,也算平常,但,万历维新之前,就少了近四十家。
「作茧自缚,养虎为患了。」王家屏十分明确地告知了陛下,这四十家,都是被倭寇给屠了满门。东南沿海商贾把倭寇当对抗朝廷的工具,开门揖盗,引狼入室,却从没想过这些狼也是要吃人的,管你是朝廷还是背后金主,照杀不误,四十余家势豪,就这样从富户中被抹去了。
「已经不是富户、甚至不再从事海贸之家也要办吗?」王家屏有些犹豫地问道。
「办,就不杀了,一律流放金山国。」朱翊钧点头说道,并且做出了判罚,他们并不无辜,真的无辜的是死于倭患之下的百姓,朱翊钧翻的是旧帐,不是新恨。
「这二十七家,是什么情况?有几家涉及通倭?」朱翊钧问起了还留存的这二十七个富户。王家屏欲言又止,俯首说道:「还在调查。」
「王次辅,朕也要猜吗?」朱翊钧笑著问道,这老派官僚作风严重的王家屏,都让皇帝猜他的意思了。王家屏一脸为难地说道:「初步调查,没有一个是无辜的,通倭、走私钢铁火羽、走私阿片、贩卖禁运粮食等等,每家都有,无一例外。」
「还真是戚帅说的那样,狗改不了吃屎啊!」朱翊钧由衷地感慨道,居然没有一家是无辜的,当年干走私买卖,现在还在干,当真是家学渊源。
王家屏低声说道:「对这些人的审讯还在进行,可能还要瓜蔓连坐,毕竟万历维新之后,新崛起的一批富商巨贾,也和德川家康这些贼酋,关系十分密切,可能参与到了其中。」
「大概要瓜蔓连坐多少?」朱翊钧眉头一皱问道。
王家屏回答道:「少则五六十,多则百家左右,陛下息怒,这小三角贸易,本来就不那么干净。」「连坐就是,出了事儿朕兜著。」朱翊钧略微有些释然地说道,规模比朱翊钧想像的要少很多,但也不算少了,只要通倭坐实,就是满门抄斩,朱翊钧说话算话,说杀全家,一个都不会少。
敢通倭,就要有满门抄斩的觉悟,唯有如此,才没人敢在灭倭大事上,跟皇帝耍心眼。
「臣遵旨。」王家屏松了口气,陛下态度明确,他们这些人才好做事。
「陛下,肃反的过程中,缇骑们发现了温州府泰顺县冤案一桩。」王家屏作为大司寇,在京营缇骑联合肃反的过程中,也注意到了一些冤假错案,既然发现,就要请命平反。
王家屏把案卷呈送,待陛下看完之后才开口说道:「温州府临海,泰顺县有半县富户,秦氏、阳氏两门,万历维新,朝廷勒令还田,即便是朝廷给他们这七万亩田、三万亩茶园六张船引,他们依旧牢骚满腹,勾结泰顺县知县,制造了冤假错案,意图强行兼并分下去的田亩。」
这个案子具有非常强的代表性,这仍然是富户的二十七家,个个恶贯满盈,查著查著,当初通倭反倒是不那么重要了,就一个破坏浙江还田新政的罪名,就可以顶格处置了。
案子是围绕刘、王二家争地事端开始的。
刘家有个寡妇,带著两个儿子,立了贞节牌坊,不准备再嫁,一心一意养儿子,遇到了朝廷分地的好时候,刘寡妇平日里在自己的七亩地上耕种,农忙的时候,她还会到茶园里帮工,一天能赚五十个铜钱。种地的时候,刘寡妇和同村的王麻子产生了冲突,王麻子以前是个地痞,后来朝廷抓地痞,他就不敢再当地痞了,但依旧仗著自己比较横,喜欢把田垄弄到别人家地头上。
有的时候,地痞也怕泼妇,刘寡妇连丈夫都没了,为了养儿子,那真的是凶的不得了,又是咬又是打,打的王麻子不敢还手,一还手朝廷的衙役就来了,把他拿了当地痞的指标。
本来就是王麻子不占理,他田垄占了旁人的地,就是占小便宜,村里的耆老也懒得理他,还警告他不许胡来。
秦家当家的叫秦泰立,听闻了此事,觉得有机可乘,就让人招来王麻子吃酒,这半斤马尿(酒)下肚,不知天南地北,就满口答应了秦泰立的许诺。
王麻子开始频繁挑衅刘寡妇,刘寡妇也不惯著他,这一来二去,刘寡妇的俩儿子,一个十六、一个十四,正是年轻的时候,受不了了,就打了王麻子一顿,村里的耆老们当然知道谁动的手,但也都觉得王麻子犯贱,属实是活该挨揍,就没管。
秦泰立知道机会到了,他让王麻子出去躲几天,且看他来做法。
王麻子就在秦家躲了起来,第二天,就有人去衙门里报了官,说王麻子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泰顺县自然要查,衙役们走访了一天,得知了刘寡妇和王麻子争田有矛盾,就把刘寡妇和两个儿子带走问话。
这头儿还在问话,那头儿还在四处找寻王麻子的衙役,在后山就发现了一具尸首,这具尸首被砍得面目全非,从体型上看,很像是王麻子。
这一下子,从斗气变成了杀人案,泰顺县自然要严查。
秦泰立早就买通了官府,仵作、官府一致认定这尸首,就是王麻子!
其实这尸首其实是秦泰立,失手打死的佣人,已经死了快一个月了,正好借著这个案子,栽赃给刘寡妇一家,还能把刘寡妇一家的田给兼并了,一举两得。
刘寡妇一家当然打死也不肯认,杀人是要偿命的,泰顺县知县本打算屈打成招,又怕惹祸上身,这案子就有点卡住了,秦泰立就带著几个族兄弟,去了县里的监牢,用了各种惨无人道的手段,折磨刘寡妇一家,逼迫他们认罪。
王家屏嘴角抽动了下说道:「秦家人,用铁钻子钻刘寡妇一家的手指及下身、烧辣椒面熏烤、尖底雷公,也就是用挑出了大儿子八根手指骨头、秦泰立的堂弟,用红砖垫起刘寡妇的二儿子的腿,砸碎了膝盖,刘寡妇实在见不得儿子受苦,屈打成招,认下了谋杀罪行。」
「刘寡妇畏罪自杀,这两个孩子,不得不把家里的七亩地长租给了秦家,而后二人被扣了投奔亲友的路引,被秦家发卖到了倭国。」
「手段残忍至极,而泰顺县知县当起了睁眼瞎,任由秦家六人入县牢行凶!」
「阳氏也是半县之家,自然知道了内情,等到王麻子回到了村里,立刻把王麻子逮到了家里,并以此威胁秦家,把通过各种手段兼并田土,分给他们阳氏一半,若是不肯,就把王麻子扭送温州府报官,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所有人都吃不了兜著走。」
刘寡妇认罪,签字画押后,将所有罪名揽到自己身上,随后畏罪自杀,两个儿子,一个手残了,一个腿残了,不足为虑,秦家和阳氏围绕王麻子的斗法再次开始了。
王麻子很快就死了,就第三天,秦家族兄弟十七人,从旁门打进阳家老宅,却因无法带走王麻子,当场将人杀了,阳家看秦家来势汹汹,不敢阻拦,可王麻子死在了阳家,秦家立刻报官,说阳氏草菅人命。王家屏继续说道:「泰顺县知县就像秦家养的一条狗一样,立刻出动了衙役,便将阳家上下拿捕,逼迫阳家拿出一半田亩,了结此事,否则他们阳家怎么也要死几个人,最终阳氏偷鸡不成蚀把米,只能认栽。」「直到缇骑们抓捕秦、阳二氏,才把这个案子翻了出来,泰顺县知县也一并被拿下。」
朱翊钧眉头一皱,问道:「已故的孙克弘孙商总,当年那条腿被徐阶打断,是不是和这个情况差不太多?」
「有些差别,但是不多,那时候孙家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王家屏点头说道,这与皇帝预想的差不多,孙克弘的腿也是这样被砸断的。
因此只要皇帝为难徐阶,孙家定会出面相助,略微有些区别就是,动手的并非徐阶本人,而是他的走狗「这还是大明衙司吗?地方豪强,明火执仗闯进县衙的牢房里,刑讯逼供,栽赃嫁祸!闯入他人家门杀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泰顺县在泰西,而非大明!」
「他泰顺县知县好歹是朝廷命官,正经的进士出身!他有什么把柄攥在这秦家手里不成!」朱翊钧怒气冲冲,朝廷命官当成这样,太窝囊了。
「陛下圣明,这知县有龙阳之好,尤好娈童,这秦泰立就专门给他寻找娈童,还以此为要挟。」王家屏俯首,还真的有把柄,而且这把柄只要讲出来,别说仕途,最少也是个流放三千里的大罪。朱翊钧一拍桌子,气急说道:「简直是荒唐!」
王家屏顶著圣怒,硬著头皮继续说道:「就目前查明的秦、阳两氏,类似的案子还有六起,他们两家在海贸上一塌糊涂,做什么都不成,连走私阿片都试了两次,次次都被人给骗了。」
「直到跟倭寇勾搭上,买卖汉人出明送往倭国,这两家非常典型,他们就是在海贸中竞争失败,而后回到了为难穷民苦力的老路上。」
「陛下,这值得警惕。」
这些事儿固然引人愤怒,但其折射的社会现象,值得大明朝廷警惕,一些势要豪右在开海竞争失败后,回到老路的问题,值得朝廷重视。
「刑部打算把过去五年的案子,再翻一遍,顺藤摸瓜,严肃处置。」王家屏不仅说,他也做,既然陛下翻了旧帐,那刑部也稍微翻一翻,把过去五年东南沿海所有县衙的案卷,和大理寺一起,再翻一遍进行纠正。
王家屏此举,自然是为了公平公正,为了司法清明,同样,也是为了不让皇帝唱独角戏,皇帝自己翻旧帐,让皇帝自己在上站著,皇帝是略微有些尴尬的,这不是为臣之道。
到时候即便青史讨论这段公案,也可以说是万历维新发展到这个阶段的必然之举,旨在扫清沉屙,轻装向前。
「有劳爱卿了。」朱翊钧同意了王家屏的说辞,确实该好好查一查,大明律要像大明律,这个案子,肯定不止一例。
「臣惭愧。」王家屏再拜,才告退离开。
他是次辅,已升无可升,唯一的追求便是身后能入金山陵园,这是朝廷对大臣的最高肯定。对他本人而言,能在风云际会中走到今日,就必须做些实事、留下功绩,否则便对不起自己如履薄冰的一生。
作为旧派官僚的代表,王家屏带著刑部一起翻旧帐的时候,对于皇帝翻旧帐的批评声彻底消失了,各杂报都选择了结舌,萧大亨的手段,在之前的如意楼普查捐客案里,可是展现的淋漓尽致。
皇帝的确讲道理,可这些官僚就不那么讲道理了,尤其是旧派官僚,更不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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