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1章 权力的虚无
沈鲤没有反对,甚至在廷议上进行了表态,因为他去南衙,把南衙降级到了省会的时候,亲眼见到了这些势豪们的做派,他非常明白这些势豪的想法,不客气的说,全都是反贼,只不过因为高压,没有完全表现出来。
最让沈鲤无法接受的是,这种普遍反贼的行径,是基于阶级的普遍共识。
侯于赵面色凝重的开口说道:「万历开海,大明官船官贸完全避开了近海贸易,将安全的小三角贸易,完全出让给了势要豪右,以保证他们对新政、开海的支持,组织生产、保证货物的供应、积极出海探索开拓。」
「这是朝廷的重大让利,甚至申首辅在松江府,还推出了五万里水程的保险,减少因意外造成的出海损失。」
「这些年,大明朝廷和势要豪右配合的很好,在开海上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果,但这种配合,是同利为朋,但随著开海二十六年至今,官船官贸的远洋贸易,似乎影响到了势豪的利益。」
「环太商盟在蓬勃发展,我们看到五大市舶司的五个远洋商行,正在积极探索环太航线,而这部分航线,和官船官贸有了部分的冲突。」
「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去则倾。」
侯于赵认为,部分东南沿海的势豪、新兴资产阶级,通倭阴谋对熊廷弼动手,绝不是一家一户的行动,而是基于利益产生的共识,朝廷和势豪,过去紧密合作的亲密关系,已经逐渐结束了。
这和当初永乐开海何其的相似,最初的一切,欣欣向荣,而后分道扬镳,惨烈的利益之争开始了,这场利益之争持续了两百年之久,直至今日,而现在,万历开海,再次面临了如此的挑战。
「远洋贸易,朝廷是决计不能让出来的,不是为了聚敛兴利,而是为了宣威海外,震慑宵小,以保证大明商船在海外的安全,是维护大明海外利益重要戎政,是一步也不能退的。」兵部尚书梁梦龙就这一问题做出了表态。
大明官船环球贸易,沟通各地明馆,收集情报、绘制堪舆图的同时,还负责人员的来往,政治目的远大于经济目的,但实现政治目的,是需要经济基础支持的,所以无论如何朝廷不可能放弃这块肥肉。不收田赋,就不必对乡野穷民苦力负责;不从海贸中直接获利,环球航行就是无根之木。
沈鲤面色凝重的说道:「除此之外,就是南衙降级之后的反弹了。」
其实北衙大臣们一致同意皇帝翻旧帐,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南北衙之争,权力之争,南北之争是贯穿大明的主要矛盾之一,为了迁都的事儿,大明死了一个太子,两个皇帝。
一个太子是朱标,从历史的总体脉络来看,朱标南巡回来之后就暴疾而亡,而朱元璋立刻发动了堪称恐怖的清洗,而后就是爆发的南北榜大案,这些事儿,都是因为迁都引发的矛盾。
死掉的第一个皇帝,是朱允效,虽然大明官文将其称之为建文君,但他是朱元璋钦定传位之人,皇帝就是皇帝,而朱允效在是否迁都的重大问题上,选择了妥协,偏向了江南士大夫这一阶级,最终导致了靖难之役的爆发。
死掉的第二个皇帝,是仁宗朱高炽,朱高炽的身体不好,当时朝廷付出了巨大代价迁都北衙,朝中依旧对迁回南京念念不忘,当朱高炽派出了太子朱瞻基前往南京,并且将北衙改名行在之后,立刻暴疾而亡。有些人天生就在罗马,有些人一辈子都是骡马,首都之争,在大明初年是非常激烈的。
事实上,南北之争,一直到万历二十五年都没有明确的解决办法,直到如意楼案爆发,皇帝以绝大的勇气,将南衙降级为了省会,才算是为这个矛盾,画上了一个逗号。
南京六部,从来都不是失意官员的养老之地,也非变相贬谪之地,相反,南京在万历二十五年降级之前,一直保有巨大的权力。
有一本志书名叫《后湖志》,后湖就是南京玄武湖,南京户部所在,而后湖库存放著大明所有的黄册和鱼鳞册,截止万历二十五年降级之前,后湖存放了大约179万本赋役黄册、鱼鳞册。
在弘治年间,后湖发生了一次大火,鱼鳞册离奇地烧毁了一次,而这次大火,也仅仅查拿黄册监生四人,吏员七人,也是那次大火后,大明登记在册的纳赋田土直接锐减了一半之多,一直到张居正清丈,才算是有了恢复。
除此之外,南京户部还有一项职能,天下的盐引勘合。
各地盐运使司、盐课提举司行盐、商贾兑盐、盐窝产盐等等用的盐引,全都由南京户部负责印刷盐引、用印钤盖,然后发给各司使用。
而南京兵部,负责山东、河南以南所有官船、水马驿站的管理,另有49个卫所的军事调度的权力;工部则负责南京城墙、南京皇城、各部司衙门、陵庙坛寺的修缮,比如明孝陵、盱眙明祖陵、凤阳明皇陵的葺缮,都是南京工部负责;
而南京吏部更是不得了,在张居正摄政之前,凡南京大小衙门,升转、丁忧、事故等项官员,作缺到部,类咨吏部,南京吏部拥有南衙十四府官吏升转迁贬的独立人事权。
直到张居正摄政,搞考成法,才把独立人事权收回朝廷。
南京六部的存在,就是大明南北矛盾无法解决的妥协之举,沈鲤去南京之前,是保守派,朝廷将南京降级为陪都、行在,他都反对,他真的去了南京后,上奏请命降级为省会,成了激进派。
「南巡乃是大策,陛下要时常去松江府,来回奔波,唯有翻旧帐,才能确保松江府晏清宫不会无缘无故地大火。」沈鲤最终总结了自己的意见,奏闻了圣上。
沈鲤从来不是一个一味迎合圣意的大臣,他不止一次明确反对过皇帝,他同意翻旧帐,也不是皇帝在气头上,他要避祸,他支持翻旧帐有著充分而且明确的理由,是大明解决主要矛盾的必然举措。以前是翻不得、翻不动,不是不想翻,有些帐,不算清楚,永远是本糊涂帐。
「那就交给戚帅去办了。」朱翊钧环视了一圈,看大臣们都没有要反对的意思,下了明确的指令,戚继光具体督办。
戚继光出班,甩了甩袖子,掏出一本厚重的帐册说道:「陛下,臣有名册呈送。」
张诚将戚继光的名册,转呈了陛下,皇帝翻动著御案上已经发黄,甚至有些折角的名册,纸张已经发黄,说明这本名册早就写好了,很多折角的地方,证明了戚继光时常翻阅此名册。
戚继光心里有恨,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分量,他是奉国公,是大将军,他也清楚自己在皇帝心里的重量,他只要拿出这本名册,陛下一定会行动,但为了不耽误万历维新的进程,他一直没有把名册拿出。现在皇帝需要,他拿出来了。
朱翊钧简单翻阅了一下,将名册还给了戚继光说道:「按册抓人就是。」
戚继光这本名册,和倭人做生意不算通倭,在倭国有产业不算,输送亡命之徒,在嘉靖平倭之战中,给倭寇提供过粮草补给、给倭寇指路的人,才算是反贼。
名册并不厚,拢共只有一百多家。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戚继光再拜,他不会让这次的肃反,扩大到人人自危的地步,他会掌握好其中的分寸,最大程度地减少对万历维新的影响,最大程度地减少对生产的影响。
定点爆破一百余家势豪,不酿成更大的祸患,这种精准的「手术』,当下大明可以做到。
大宗伯说,以前是翻不得、翻不动,其实也包含了一个意思:之前大明戎政败坏,没有能力做到;现在朝廷有这个实力做到了。
当皇帝就要真的是个皇帝,君主没有军权,那还是君主吗?
这次的廷议是关于肃反的专门廷议,没有议论其他事儿,就专门议论了翻旧帐,大臣们离去后,沈鲤却单独地留了下来,显然是有话要说,张居正也没走,他单独留下,是觉得申时行这个首辅,该换人了。「陛下,申时行多有忤逆。」张居正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朱翊钧立刻摇头说道:「先生,申师兄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之前把所有在海外拥有资产,在朝廷三令五申仍然不肯放弃的官吏,全都去职了。」
朱翊钧说的是申师兄,不是申首辅,申时行的性格看似软了点,想要人人都好,但其实真的做起事来,真的很强力了,把申时行换了,朱翊钧南巡都不放心。
「好了,好了,朕知道先生听说了一些流言蜚语,不是那样的。」朱翊钧见张居正还要说,立刻打断了张居正,如果申时行前面不是张居正做首辅,他就是大明少有的明相了,换谁现在做首辅,都要遭受这类的质疑。
张居正欲言又止,见陛下如此坚持,才点头说道:「臣打算今年随扈陛下南巡,所以对他不是很放心。」
「先生既然不放心,就留在京师看著点他。」朱翊钧笑著说道:「这点小事,朕还是能应付的,先生年事已高,不必如此奔波,就坐镇京师吧。」
张居正有点卡壳,一方面他的确担心翻旧帐这个行为,导致肃反失控;另一方面,他坐镇京师确实很有必要,就一个申时行,他就不是很放心,而且太子年纪尚幼。
思来想去,张居正才俯首说道:「臣遵旨。」
留在京师更加有利于陛下施政,往最坏了想,势豪们刺王杀驾成功,他还能辅佐太子两年,把仇给报了,他一个老头子,随扈陛下南巡,意义不大。
朱翊钧不叫张居正的原因,就是怕他非要随扈南巡,毕竞张居正的身体已经扛不住舟车劳顿了,他不是王崇古,王崇古会打仗,晚年还能拎得动七星环首刀。
沈鲤见张居正被陛下说服,才开口说道:「陛下,维新之前,吏治败坏,并非腐败所致,也非座师裙带,而是权力的虚无。」
沈鲤作为大宗伯,他负责礼法,去了南京之后,他逐渐想明白了一些事儿,万历维新之前的吏治败坏,其实是一种失能的表现。
「大明的决策权被否决权所包围,带来了决策权力的虚无,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做,做不成,因为可以否决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沈鲤拿出了一本奏疏,呈送了御前。
朱翊钧看完沈鲤的奏疏后,让张居正也看了下,奏疏中阐述了权力的虚无。
每一个否决的权力,其诞生之处,都是处于一个十分高尚的动机:阻止皇帝肆意妄为、尊重社情民意、维护劳作者的权益、实现程序上的正义,去确保结果正义。
这些否决权,即便时至今日,在道德上依旧是无懈可击,它是十分干净的。
但这些碎片化的、相互冲突的、阻止事情变得更坏的否决权力,共同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阻力,使得任何大规模的、有方向的国家行动,都变得举步维艰。
万历维新之前的权力,表现出了明显的虚无化,这种虚无,是一个政权正在死亡,或者已经死亡的征兆。
大明有一群狂热派,把大明叫做皇明,认为大明已经死过一次了,是陛下让大明浴火重生,这种观点,沈鲤是非常反对的,大明就是大明,一脉相承,但沈鲤去了南衙之后,多多少少认可了皇明的理念。大明的确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是新生的皇明。
权力的高度集中,造成了绝对的腐败,权力高度离散,则会导致治理成本激增、治理能力丧失、朝廷失能。
万历维新之前的大明,其实已经有了死亡的征兆,只不过身处其间的人,不能直观感受到这种死亡,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明太大了,死亡不是一瞬间的事儿。
朱翊钧仔细想了想,他坐直了身子说道:「大家都喜欢完人,都喜欢道德崇高,都喜欢绝对意义上的好人,这种追求道德去评价一切功过,最终的结果就是什么事儿都不做,因为只要做事,就一定会犯错,但人们对错误根本无法容忍。」
「其具体体现,就是和光同尘、相忍为国。」
朱翊钧最是厌恶这两个词,和光同尘、相忍为国,其实更加准确的说法是,沉瀣一气、蛇鼠一窝。「这也算是高水平停滞陷阱的具体表现之一。」朱翊钧仔细思索了一番,将沈鲤提到的权力虚化,归到了高水平停滞陷阱这一议题治下,基于高尚动机建立的种种否决权,是基于高道德,而追求高道德本身就是一种社会发展到相对高水平的体现。
什么都不做,去维持现状,让社会维持在一种静止的状态,这就是停滞。
高水平停滞陷阱的提出,是万历大思辨极其重要的成果,如何避免大明再次陷入这种陷阱之中,是维新的重大议题之一。
既要避免权力的过度集中,又要避免权力基于高尚的过度分散,其中的度,很难把握,却是朝廷必须面对的矛盾之一。
戚继光手持圣旨来到了北大营的武英楼,开始具体布置起了任务。
「马林,你带镇暴营前往杭州府,总领浙江备倭九营,随时准备镇暴。」
「末将领命!」
「麻锦、赵吉你带两个骑营前往应天府,驻防振武营,总领南衙十四营,随时准备驰援。」「末将领命!」
「李如松,你领一个团营,驻扎徐州,随时准备南下平叛,我带领一个团营,随扈陛下南下松江府。」「末将领命!」
李如松听说自己的任务是徐州,起初还有点疑惑,他向来冲锋陷阵在前,难道他不还不够能打,还不够忠诚吗?最重要、最危险的镇暴任务,居然没有交给他,但他立刻就想明白了,这其实才是委以重任,徐州不容有失。
只要徐州还在,哪怕发生了大规模的反叛,陛下也能从容撤回北方,再进行戡乱,但徐州丢了,那就真的是满盘皆输了。
戚继光把徐州交给他,是绝对信任的表现,他就是肃反过程中压舱石般的存在。
「其实,都是预案,九成闹不出来什么乱子。」戚继光做出了十分详细的军事部署和安排后,也直接告诉参将们,这都是镇守关键节点,防止生乱的预防措施,大概率用不上。
「用不到吗?」李如松有些疑惑地问道。
戚继光想了想说道:「历来造反的都是种田的,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商人能闹反了天的,这话是陛下说的,也是陛下对八千户势豪如此心狠手辣的原因,因为陛下真的能杀光这八千户。」
「陛下这话是对的。」
这话虽然糙了点,但事实的确如此,商人闹起来,也就是些阴谋诡计,登不得大雅之堂,闹不出什么大动静来,这一切军事行动,都是防患于未然。
「谁在肃反之中,负责具体抓人?」李如松问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这次京营的出动,是为了镇压可能爆发的叛乱,但具体肃反抓人,由谁来负责?
「陈大成将会率领一个骑营,配合镇抚司缇骑行动,镇抚司镇抚使陈末,负责所有抓捕行动。」戚继光告知了参将们,具体行动的负责人。
陈大成是义乌矿工出身,跟随戚继光多年,他知道的那些反贼,陈大成也知道,和过去一样,主要还是镇抚司这个衙司进行行动,军队不涉具体政务,承担军事任务,而镇抚司这个特务衙司负责具体行动。「如此。」李如松没有什么疑问了,他掏出一个备忘录,记下了这次的行动,他现在是副将军,日后他做了大将军,照猫画虎的本事还是有的。
皇帝在三月初三开始南巡,而三月初一,京营就已开始调动,这番调动,京师上下内外,非常的意外!陛下出巡,一般都是戚继光率领一个团营进行随扈,这次出动的人数,实在是有些太多了,各方都在猜测,京营这次出动的原因,而知道京营为何出动的廷臣们,人人闭口不谈,圣旨下达之前,他们是一句话不会说的。
谁泄密,谁就不忠诚。
「这次京师各方,猜测京营异动,全都猜错了。」朱翊钧看著各色杂报,多少有点恍惚,当初,文华殿还没开会,民间就知道要廷议什么了,皇宫四处漏风。
现在廷议过去了这么久,京营异动,这么大的事儿,民间一无所知。
张诚也是由衷地说道:「维新二十六年了,本该如此。」
他离开京师去松江府的时候,宫里四处漏风,回宫后,宫里已经是水泼不进,密不透风了。「侯司徒请见。」小黄门走了进来,低声奏闻。
「让他走,不见!」朱翊钧一听侯于赵三个字,立刻说道:「他又来要钱了,朕哪有那么多宝钞给他!去年就收储了一百五十万两黄金,和历年水平几乎持平,他要朕放4000万贯宝钞,朕放不起!」「不见!」
「陛下,侯司徒这都来了六次了,再不见,侯司徒又要闹著去西域了。」张诚见陛下态度坚决,还是小心地说道。
朱翊钧一听这个立刻说道:「他就会这招儿,拿凉国公威胁朕!去,让他去,届时,朕下旨让凉国公把他绑回来!」
这个大司徒,每次见面都是要钱,万历二十四年起收储天下黄金之后,其实还有部分的额度,可以额外超发大约三千万贯的宝钞,侯于赵一开口就要四千万贯,还是太多了些。
皇帝主张维持三千万贯不变,缺了再补,侯于赵则表示四千万,少了,他这个大司徒就办不了事了。小黄门出门了,没一会又回来了,低声说道:「陛下,侯司徒他不走,他说他也不去西域投靠凉国公,他就在西花厅等陛下宣见。」
「见见见,宣。」朱翊钧烦不胜烦,只得见了一下侯于赵。
侯于赵进门见礼之后,也不说话,拿出了今年的度支帐目,呈送给了陛下,这四千万贯,他也不是给自己要的,具体发到哪里,帐目一清二楚。
朱翊钧当然知道,这四千万贯一贯也少不得,户部已经把能削减的都削减了,所以他这个皇帝才躲著不见财相,因为只要一见面,他这个皇帝就必须要答应。
「十王城和宗室的这二百七十万贯,能不能减一点?」朱翊钧擅长理算,看来看去,看到了一个可以砍的项目。
侯于赵再拜,郑重地说道:「陛下,不能再砍了,宗室的日子已经很难了。」
「准了。」朱翊钧没有削减宗室开支,最终还是朱批了侯于赵所请,他面色凝重地说道:「朕这么一朱批,黄金宝钞,就正式开始超发了。」
皇帝向来奉行保守的货币政策,不愿宝钞超发,通和宫金库里有多少黄金,他就发多少宝钞,这一朱批,就超出了一比一的比例,正式进入了超发的循环之中。
侯于赵摇头说道:「王国光王司徒有宝钞锚定疏,宝钞最终锚定的是朝廷、大明的总资产,通和宫金库的黄金,只是其中一项的锚定物,大明的官厂、山林、田土产出、生产的货物等等,都是锚定物。」「只要大明始终保证生产优势和商品优势,就永远不会超发。」
「黄金宝钞,从来不是费利佩的金债券。」
黄金宝钞和金债券类似,但从根本性质上看,就不是一个东西,宝钞是可兑现的货币,金债券只是债券,充当货币功能而已,和大明的盐引更加类似。
宝钞的锚定物,从最开始的制度设计,就不是要永远锚定在黄金、白银之上,而是要锚定在大明总资产之上,这条路,万历六年的锚定疏,就说的很清楚了。
能买到货,哪怕是一张擦屁股纸,它也是货币;买不到货,就算是黄金,它也不是货币。
这一步,总要迈出去的。
「君臣共勉,无论如何,黄金宝钞不能失败,不能破产。」朱翊钧做出了极其重要的批示,可以超发,但绝对不能像费利佩那样,把金债券玩到破产,把刚打下来的安南放弃,也不能让黄金宝钞失败。「天佑大明,臣遵旨。」侯于赵俯首领命。
他其实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陛下不爱听大臣们夸赞,所以侯于赵没办法说出口。
宝钞锚定物从具体的金银扩大到大明货物、扩大到大明总资产,这中间是不可逾越的货币鸿沟,这一步,要走出去,难如登天,事实上,王国光在锚定疏里,也没找到稳健的办法。
非常幸运的是,大明有皇帝陛下的信誉可以利用,宝钞的锚定,可以从具体金银支撑,用陛下的信誉进行支撑、过渡,直到锚定的范围,顺利扩大到大明总资产。
不可逾越的鸿沟上,陛下的信誉,硬生生地架出一座桥来。
所以,他才会说大明有幸,天佑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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