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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2章 学政反腐,迫在眉睫


在京师大学堂的学子们开始敲碗的时候,皇帝正式开始思考,是否让反腐司介入教育场合,这需要很大的决心,所以朱翊钧来到了宜城侯府和张居正商议此事。

    找张居正商量,这本身代表著皇帝也在犹豫,除了要防止反腐司的权力无限制的扩张之外,皇帝主要的顾虑在于教育本身。

    除了各地的提学,礼部负责学政的官员外,教育方向,其他都不属于官员,学校里,大部分都是吏员,对于吏员的管理,主要由各地方的提学,也就是官员去管理,而非朝廷直接管理。

    过多的、过于严肃的政治手段去干涉教育,最终会得不偿失,朝廷对教育的重大投入,是为了培养足够多的人才,但过分严肃的政治手段,教育就会变成死水一潭,死板教条,和八股取士的死气沉沉,几乎没什么区别了。

    张居正则主要关注于吏治的得失,反腐、稽税、镇反是三大政治行为,这三种行为,是皇权的重要体现。

    稽税只管稽税,反腐只管反腐,镇反只管镇反,权力无序的野蛮生长,最终会导致反腐司的全面败坏,非但不能反腐,反而成为官员争斗过程中,可以利用的工具,方便官吏们拿起倍之的手段对付皇权。这三把尖刀环环相扣,一把不能掉,一把也不能折,少一把,皇权就折损许多,这严重地影响到了皇帝的威信和施政。

    反腐是最容易被破坏的新政,因为是直接和人性中最黑暗的部分进行斗争。

    朱翊钧当然知道要慎重,他思考再三才说道:「刘怀恕,在京师大学堂对清泽园的扩建、改建过程中,贪墨了一万两千银,在请托入学上,安排了二十一人入学,共得银六万四千银有余,除此之外,收受贿赂安排升转,各科室干事、大使、会办、司务等等,共计受贿约三万银有余。」

    「大明有大学堂十八所,各色师范学堂、三级学堂、工匠学堂等等官办学堂两千二百余所,从刘怀恕的犯案经过来看,主要集中在营造改建、请托入学、采买采办、人事任免等方面,这么多学校的山长,贪腐规模已经足够庞大。」

    「反腐司再不介入,就真的在养学阀了,这万历维新,等于白干了。」

    朱翊钧面色凝重,他来的路上在思索,张居正劝谏,他也在思考,现在他还是决定让反腐司介入,这是反复权衡利弊,而且不是在急怒之下做出的决策,三思而后行,多次思考还是觉得有必要,那就要去做,否则追悔莫及。

    「陛下,臣已经五年不视事了,对局面并不了解。」张居正眉头紧皱,而后舒展开来,笑著摇头说道:「陛下啊,臣真的老了。」

    万历维新,日新月异,别说五年不视事儿,一年不视事儿,风向的变化,就让人难以把握了,张居正的劝谏,是出于政治的基本逻辑去劝谏,权力绝不能无序扩张,不能无序,不能野蛮生长,不是不能扩张。「既然陛下判断有必要做,那就做,大不了…反悔就是,谁敢质疑不成?」张居正思考了下,给出了另外一条建议,做,做著再看,效果不好,或者说反腐司的野蛮生长有了失控的可能,立刻收回成命就是。皇帝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本不可以反悔,但陛下可以反悔,因为陛下是威权皇帝,可以为所欲为张居正欲言又止,其实陛下就是穷兵颗武,把天下弄得沸反盈天,大不了就下一份罪己诏就行了,汉武帝跟匈奴搞决战,打的天下疲惫,汉武帝的罪己诏,说是罪己诏,可内容甚至连一句「朕错了』都没有,照样换来了谅解。

    天下百姓的包容性很强,甚至允许皇帝不当人、残暴不仁,但你只要一直赢,就可以忍耐。同样是三征高句丽,隋炀帝打著打著把江山打没了,唐太宗三征高句丽,相隔不远战争的代价和成本几乎是相同,大唐打完依旧如日中天,唐高宗李治,甚至把高句丽彻底给抹去了。

    陛下带著大明,在对外战争中屡战屡胜,内部矛盾可以通过对外战争转移,真搞得天下沸反盈天,就真的是一份罪己诏的事儿。

    「那就试试看。」朱翊钧思考了一下,决定值得尝试,这教育烂了,国朝就彻底烂了,大明那股子半截身子埋进了土里的暮气,就是教育上的死气沉沉,传染到了大明的角角落落。

    万历维新,五间大瓦房,教育是基石,值得巨大的投入,包括反腐司。

    「陛下,臣听闻,王家屏和林道干有些瓜葛?」张居正说这话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像是退休老头,眼睛微微一眯就是杀气。

    王家屏可不是王崇古,当时官厂初建,驰道的修建都在探索之中,需要王崇古在朝中,保证这一切的顺利进行,王家屏若是不忠,大可斩杀了去,换一个人,诚然李乐、王希元的资历不够,但超擢也未尝不可。叶向高现在不就是以知府身份兼巡两地吗?特事特办也不是不可以。

    「先生对晋党出身还是念念不忘啊。」朱翊钧看著张居正的样子,乐嗬嗬的说道:「没多大点事儿,就是收了点银子,没办事儿而已。」

    「收了银子没办事儿?!」张居正明显有些错愕,疑惑地问道:「确定不是他瞒住了,而是他真的没办吗?」

    「没,他收银子不办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万历二年会试,他和范应期做同考官,不也是收了银子没办事儿吗?他呀,对于权力的边界非常清楚,知道什么银子能收,什么事能办。」朱翊钧说起了当年的旧事。

    王家屏是久经考验的郡县帝制封建主义战士,什么犯忌讳,什么在皇权容忍范围,他一清二楚。张居正真的年纪大了,皇帝说起此事,他才想了起来,这的确是王家屏的一贯作风。

    「倒是把林道干骗得好苦,听说骗了林道干一千三百多万两银子,这海寇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张居正听到了这里,确定了王家屏没问题,那就可以继续用,这种旧派官僚作风浓郁的大员,还是非常好用的。

    「是一百三十万银,一千三百万银,以讹传讹罢了,就是把林道干拆了卖,也没这么多钱。」朱翊钧再次见识到了什么叫流言可畏,话传到了张居正这里,就变成了一千三百银,别说林道干,就是朱翊钧这个皇帝,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银来。  

    朱翊钧在宜城侯府蹭了顿晚膳,和张居正又絮叨了许久,才回到了通和宫中。

    皇帝去宜城侯府是为了表达亲亲之谊,表达皇帝和帝师之间的和睦,这是一种立场表态,代表著言先生之过者斩这句话仍然奏效,而这次皇帝突然改变行程,到访宜城侯府,引起了关注皇帝行程之人的注意,这显然是要出大事!

    正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第二天,皇帝突然下了圣旨,召集了廷臣,宣布了一项决定,那就是反腐司介入京师大学堂反腐,稽税院配合查帐,在明年南巡之前,对十八所大学堂进行一次全面的摸排,以清除教育界的毒瘤。

    皇帝是宣布,不是廷议,是决策,不是询问群臣的意见。

    问也是反对,果不其然,沈鲤坚决反对,反腐司的手已经伸得很长了,各部各司都对反腐司没有任何的办法,这下子摸到了礼部的权力范围之内,礼部当然要反对。

    「朕意已决。」朱翊钧面对沈鲤的反对,在表述了自己的理由之后,告诉沈鲤这是皇帝的决策。「臣遵旨。」沈鲤没有更进一步的反对,也没有以致仕相逼,而是选择了遵旨。

    等等姚光启,姚光铭要在大铁岭卫接受一年的劳动教育,等到姚光铭接受了惩罚之后,姚光启才能从少卿升为鸿胪寺卿,这个时候,王士性才能从礼部侍郎升为礼部尚书,再等三年,王士性才能入阁。沈鲤这个时候以致仕相逼,就是让皇帝下不来,他是反对政令,不是反对皇帝,这个立场是沈鲤一贯以来的立场。

    「沈爱卿这就认了?」朱翊钧看沈鲤妥协,有些奇怪地问道,沈鲤坚决反对起来,皇帝也很头疼,那真的是连章上奏,不回复就一直到通和宫请求面圣,非要跟皇帝掰扯清楚才是。

    沈鲤思索再三,叹了口气说道:「陛下,这怎么说也是礼部的事儿,臣怎么都要站出来说一说,其实臣觉得,京师大学堂出了贪腐窝案,这十八所大学堂,大抵都有类似的现象,查一查也挺好的。」作为礼部的主管,礼部受到冒犯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要有所表态,他内心也很认同教育反腐,人才的培养事关重大,否则每次科举,就不会是国朝大事了,这贪腐不反,万历维新的成果,长久不了。而且沈鲤必须要站出来反对这么一下,要给皇帝一个阶下,一旦皇帝觉得政策执行过程中出现了问题,想要收回成命,大臣们的反对意见,也是一个阶,虽然不是特别体面。

    「行,那就这么办了。」朱翊钧宣布了廷议的结果。

    王家屏出班俯首说道:「陛下,臣督办如意楼案,天下清查捐客,目前抓捕各色捐客已有三千四百余人,至年底,全部送往松江府,一并流放大铁岭卫。」

    「这是第一批,与如意楼的文档一同公布,每三个月集中审理一批捐客,一律流放大铁岭卫。」旧港总督府椰海城、大铁岭卫、金山国金山城、金池总督府大小金池,都是大明的流放之地,其中以大铁岭卫最是辛苦,因为那边是一片荒漠,连监牢的院墙都不用建,出了矿区,连口水都找不到,跑都跑不掉,流放铁岭,是重罚。

    不是哪个捐客都有蒲如意那么大的胆子,兴风作浪,折腾出这么大的阵仗,多数捐客,其实做的买卖,最多就是帮官员办点不方便亲自出面的脏事儿,事实上,这在能够容忍的范围之内,这次就是遇到了严打,倒霉催的,谁让蒲如意骂了大司寇、少司寇的父母。

    「大铁岭卫的确需要些力役了,就是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捐客,到了大铁岭卫,真的能干活儿吗?别送去了,净添乱了。」朱翊钧略有些担心,这得给大壮添多少麻烦。

    要考虑大铁岭卫的容量。

    刑部尚书萧大亨出班俯首说道:「陛下,捐客再五体不勤,还能有纨绔难整治?纨绔都得老老实实干活,别说这些捐客了,而且表现好了,可以做旧港总督府的牙兵,矿工都是最好的兵源。」大铁岭卫这地方,俨然是天然的监牢,陈大壮在教育界的巨大成功,一半得益于陈大壮真的敢动手,兖州孔府都给他掀了,还有哪个势豪能有孔府排面大?一半得益于大铁岭卫的地理环境,这地方是天然绝地。「也是,那就送大铁岭卫吧。」朱翊钧批准了刑部所请。

    侯于赵见刑部说完了,赶忙出班俯首说道:「陛下,臣请宝钞。」

    「多少?」朱翊钧听闻,眉头稍皱,询问道。

    「给广州府定向增发六百万贯。」侯于赵硬著头皮说道:「陛下,今年最后一次请宝钞了。」「准了,不够再要。」朱翊钧听闻只请六百万贯,立刻就照准了,广州府很富,不给够数,怕是糖票的顽疾永远无法根除。

    朱常治去过广州府,用他的说法就是,广州府要比顺天府富的多的多,这代表著需要的钱很多很多。朱常治到广州府这一路,翻了五道岭,钻了七道沟,才抵达广州府,从陆上到广州,确实如此困难,到了广州,他看到各种工坊遍布整个广州。

    自古以来,广州就是工坊云集之地,这里工匠技艺精湛,广州府的官厂,起步晚,但发展极快,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广东、广西的良田极少,不能和北方、江浙等地一样,以主粮为生,所以才会嗜糖如命。广东、广西人口很多,良田少,粮食少,那粮食从哪里来?工坊制造各色货物后,运往南洋,从安南、占城、暹罗换取粮食。

    在两广,外贸从来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吃饱饭的根本。

    朱常治是个半大小子,他吃的很多,还因为这事儿闹出了笑话,两广巡抚刘继文招待太子一行,席间上了一碗粥,这个碗在朱常治眼里,就是他平时喝粥的碗,放在他面前,他就端起来自己喝了。在场的广州官僚面面相觑,庖厨立刻端上同样的碗,在每人面前放了「一大碗』粥,这才避免了尴尬。事后,钱至忠也是费了半天的口舌,才解释清楚了那碗粥是要分成小碗,分给所有人喝的,结果太子殿下一个人就炫了。

    朱常治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因为那个「大碗』,他平时能喝两碗,他一个人都不够吃,居然是分给列席所有人的粥。  

    广州人的饭量似乎有点小,意识到这一点,朱常治从饮食习惯开始,去探寻背后的原因。

    后来刘继文再也不让太子列席,而是改为分餐设宴。原本就是分餐制,太子为表示亲近,才纡尊降贵列席,毕竟广州地处天南,这算是代表皇室拉拢人心的手段。

    这闹出了笑话,刘继文立刻就顶不住了,强烈要求换成了分餐。

    从饮食结构出发去探讨饮食习惯背后的原因,进而找到了背后的根本原因,两广地方缺粮,尤重舶来粮输入,而宝钞的多寡,直接干系到了两广地区的百姓,能不能吃饱饭。

    这宝钞不得不发,而且还要多发,广州府比松江府更需要宝钞,毕竞松江府还有白银顶著。「臣叩谢陛下隆恩!」侯于赵郑重行礼,他以为要花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陛下,万万没料到,皇帝直接就准了,而且还说了不够再要的承诺,这对户部工作而言,是巨大的支持。

    「嘱咐新任两广巡抚杨俊民,严抓防蚊,那地方蚊子叮一口,不是小事儿。」朱翊钧额外叮嘱了一句,防蚊最重要的是不要有积水,尤其是污水,这是可以人治的部分,岭南防蚊,是和黄河、长江两岸要做好防汛、防洪一样重要的大事。

    这也是朱常治从岭南回来后,跟皇帝说的,早晨的时候,岭南的山间都是团雾,清晨阳光一照,才看清,是密密麻麻的蚊子要吃人!

    「臣遵旨。」侯于赵再俯首领命归班听用。

    随后兵部汇报了海防五营的营造进度,工部则汇报了京广大驰道的顺利全线运营,现在唯一的断点就是汉口的渡口,长江大桥还是太难修了,难度太高了,如果能够修出长江大桥来,那京广大驰道,就可以极大的缩短京广的交通距离。

    大驰道,是一种约定俗成的称呼,这条驰道修建极其复杂,重要性却和大运河一样,俨然已经成为了大明的大动脉之一。

    直到这条驰道修通,并且顺利运行之后,大明上下才清楚地明白了它有多重要。

    南北贯通,之前京师的货物抵达广州,需要足足一百四十五天的时间,这还是老天爷给面子,如果遇到了大雨滂沱、汛期、洪涝、山体滑坡等等意外,至少要一百八十天左右了,而现在,驰道贯通之后,就只需要三十二天时间。

    现在,迫在眉睫的问题就是,这条驰道的运力严重不足,排期的货物,太多太多了,商人们愿意等待一百五十天内的排期,但实际排期往往要超过一百五十天,因为朝廷要用,这就有了新的矛盾,官民货物运力上的矛盾。

    「解决了一个矛盾,立刻扑面而来又一堆的矛盾,朕还以为,这驰道修好了,就能高枕无忧,这就立刻要提运力了吗?」朱翊钧有些感慨,低估了货物流转对运力的需求。

    「工部拿出章程来,需要运力,就扩建。」朱翊钧不各啬在基建上的投入,这是一次巨大投入,五十年甚至百年受益的买卖,稳赚不赔,当然大明要稳定统治这么久。

    「臣等遵旨。」工部尚书辛自修俯首领命,这也是工部始料未及的,谁能料想到这样的局面,这驰道刚修出来,就运力不足了?

    京广驰道的草图,在万历九年就画好了,开始修的时候,就已经有些落伍了,因为技术不足、贪腐窝案等等,跌跌撞撞修好,修好就运力不足,也很正常。

    相关技术难关已经攻克,运力扩充,比之前好修得多,大约三年就可以完成扩充,但扩充完毕,运力还是不足,因为运力的提升,有点跟不上对运力的需求。

    这也算是幸福的烦恼了,连反贼、奸臣、贪官污吏都希望大明能够蓬勃发展,这样贪的时候,能贪的更多一些。

    对于工部而言,以前是没活干,现在是活儿多到干不完。

    廷议结束,内阁拟制,皇帝朱批,传旨天下,教育严打开始了。

    「啧,这教育反腐第一棒,就打在了武昌府吗?」朱翊钧看著面前科道言官的奏疏,面色有些难看,因为武昌大学堂的掌院事是张党,而且是有全楚会馆腰牌的张党,甚至是张居正的同乡,谢登之的养子谢尚文。

    谢登之出身岳阳谢氏,张居正中举那年,谢登之是武昌府乡试第一,与张居正同榜出身,谢登之是张居正的同乡、同榜,还是张居正新政中的骨干力量,万历二年,死于总督仓储的任上,以户部尚书礼葬。谢登之一生清廉,他的正妻死于难产,他迎娶了继室后,生了两个女儿,领养了谢尚文并细心培养,谢尚文于万历四年中举后,拜入全楚会馆门下行走。

    而科道言官,风闻言事,教育反腐第一枪,点的就是谢尚文。

    这个和张居正关系极其亲密的张党,皇帝你不是要教育反腐吗?这个谢尚文的贪腐,办还是不办?「这就来试探朕的决心来了?把这本案卷移交镇抚司,严厉督办。」朱翊钧看向了李佑恭说道:「抄录一份案卷给先生,也告知先生,朕要严办。」

    科道言官不是诬告,本来都察院对教育贪腐之事也有关注,这都是早就收集好的线索,这个谢尚文,远不如其父廉洁,而且科道言官们其实也想问问,这次教育反腐的界限在哪里,张党门生故吏,能不能打。「故人之子,也不知先生会何等反应。」朱翊钧略显担心对著李佑恭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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