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奚时（16）
身在储君之位，有时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命运。
他需要为东宫负责，为所有支持他的人负责。
奚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默默守在一旁，确保炉火不熄，热水常备，在他需要时及时递上茶杯或外袍。
落脚村庄后的前四个晚上，奚时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虽然她与太子同吃同住，但夜晚为了安全，她只是保持浅眠，周遭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她的注意。
到了第四天晚上，奚时刚吹灭烛火，便听见太子对她道：“今晚安心睡吧。”
奚时一愣，转头看向太子。
“养精蓄锐也很重要。”
太子知道奚时这些天没有休息好，现在他需要靠奚时来保证他的安全，如果奚时因为没休息好导致关键时刻掉链子更得不偿失。
太子的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柔和，说出的话更是体贴。
奚时有些心悸，她低低应了一声，在自己的角落躺好。
太子还未躺下，他盘腿坐在草席上，虽穿着粗布麻衣，但周身气质依旧如故，在月光下更是圣洁不已。
此时此刻，他倒是像庇佑一方土地的神明。
看着看着，奚时便闭上了眼睛，连日来的高度紧张和体力消耗，让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
奚时是被一声鸡鸣喊起来的。
睁开眼，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醒来的第一眼奚时便看向另一头的太子，他还是笔直的睡姿，听到鸡鸣后下意识睁开眼，迟钝几秒后随即缓缓闭上。
奚时轻轻喊了他一声：“......殿下。”
太子再次睁开眼，头微微偏向奚时，随后坐起身。
“外面下雨了。”他说。
“嗯。”奚时说，“属下陪您去拆线。”
太子的箭伤已经在慢慢恢复了，比起五天前至少手能慢慢动了。
奚时问主人家借来了蓑衣，套在太子身上，随后扶着他往外走。
“殿下慢点走，小心地滑。”
村子里可都是黄泥巴地，下雨天稍有不慎就会摔个四脚朝天。
奚时小心翼翼扶着太子避开水洼处，她注意力都在太子脚下，一个不察自己脚下一滑——
那一刻奚时的心都快要跳出喉头。
正当奚时以为自己要摔个屁股墩，下一秒她的手肘被人稳稳托住。
“小心。”
奚时心有余悸，心跳快得仿佛要跃出胸室。
她下意识看向太子，太子依旧抓着奚时的手肘，头微微侧向她，嘴角似乎有微不可察的笑意：“别光顾着我，仔细你自己脚下。”
“......多谢殿下。”
太子很快松开了手，二人继续朝着大夫的家走去。
一路无言，但奚时的耳边除了杂乱的雨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
在村子里一连住了七日，都不见有第三个外人到访，没有敌人也没有友军，仿佛真的与世隔绝了一般。
太子额头上的淤青都好了，可目盲依旧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
太子伸手摸上窗台，感受阳光照在手背上的温热：“若明日还是晴天，便动身去樊城。”不能再拖下去了，耽误一天，京城的局势也许就会有质的变化。
雨后山地湿润不好走，得让阳光晒两天，将土地晒夯实来。
“殿下，进城的路引盘查怎么办？”
太子顿了顿：“前段时日因水患流离失所的百姓有许多都逃去了周边城镇，我们可以扮做无家可归之人，趁清晨开城门时进入。”
清晨开城门正是天色未明，人困马乏之时，可以混在急于进出城的贩夫走卒、菜农、柴夫队伍中。
若倒霉被官兵拦下，就说是水患导致无家可归，来樊城找门生计。
总之方法很多，先到达樊城再说。
计划好了之后，当天下午奚时再次进山朝着樊城的方向探路，顺便再次查一查有没有可疑的痕迹。
从山中回来后，奚时便提前开始收拾东西。
除了必要的药物、干粮和饮水，她将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包括太子那件拆了绣纹的外袍，都全部拿去烧毁。
当夜太子让奚时守下半夜他守上半夜，这样二人都可以休息到。
等到第二日外头的天刚蒙蒙亮，奚时出门查看了一下情况。
远处山谷间雾气弥漫，大概率又是个晴天。
回到屋内，奚时将太子喊醒，留下一两碎银后二人悄无声息离开了农舍。
外头天边还是蟹壳青，天空中月亮还未退场。
此时山林里依旧昏暗，奚时在前方探路，太子则搭着她的肩。
山路崎岖，碎石遍地，对目不能视的太子而言，每一步都是考验。
走到一处陡坡时，太子脚下突然一滑。
奚时眼疾手快，回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稳住。
太子的手反握住她的手腕，很用力，指尖冰凉。
“我没事。”
晨间的泥土还是湿润的，稍有不慎就会像刚才那样，接下来的每一步路对太子来说都是未知的，他不知道下一处脚滑的地方会在哪。
“殿下，别着急。”奚时道，“前面路更陡，请殿下抓紧属下的肩膀。”
二人继续前行。
奚时能感觉到肩上那只手的温度，能听到身后太子有些急促的喘息声。
这段路对她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一个骤然失明、还在养病的伤员来说，无异于酷刑。
但她没听到一声抱怨，没感到一丝退缩。
太子只是跟着她的引领，朝着前方一步一步迈开腿。
那一刻，奚时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身为储君的坚韧，远超她的想象。
失明没有击垮他，伏击没有吓退他，朝堂剧变没有让他慌乱。
他像一柄被重锤击打却未断裂的剑，只是将锋芒暂时收敛，等待重铸的时机。
换做任何一人，光是目盲走山路，就足以击垮他的情绪。
但太子没有，他甚至没有表露任何烦躁、崩溃的情绪，他只是一步步走着，在黑暗中摸索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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