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霍文姰(32)
元鼎五年的初冬,长安城迎来了今年第一场细雪。
未央宫前殿的白玉阶上,铺设着长达百丈的猩红毡毯,宛如一条蜿蜒流淌的血河,从大殿深处一直延伸至北阙的朱门。两侧的青铜鼎里燃烧着粗如儿臂的牛油巨烛,油脂的香气混合着浓烈的沉水香,在冷冽的冬风中凝滞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庄重。
今日,是大汉太子刘据与骠骑将军之妹霍文姰的大婚之日。
“吉时已到——”
赞礼官拉长了尖锐的嗓音,宛如夜枭的啼鸣,划破了未央宫的死寂。
霍文姰站在红毯的尽头,感觉自己像是一座被精心包装的移动神像。她身上穿着那件象征太子妃身份的深青色袆衣,上面用金线和五彩丝线密密麻麻地绣着九对栩栩如生的翟鸟。衣料是极厚重的蜀锦,层层叠叠,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要命的是头顶那顶九翚四凤冠。
足足五斤重的纯金与东海明珠,死死地扣在她的发髻上。每一颗珍珠的晃动,都在提醒她这座皇宫的规矩有多么森严。文姰甚至怀疑,如果她现在不小心打个喷嚏,这顶凤冠能直接把她的脖子压断。
这大概就是权力的重量,沉重,且不近人情。
“别低头,凤冠会掉。”
一个温润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刘据站在她身旁,今日的他褪去了平日里的月白常服,换上了玄底纁裳的太子衮冕。九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掩了他大半的面容,却遮不住他眼底那抹深邃而危险的笑意。
他伸出手,修长有力的手指稳稳地托住了文姰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
“殿下说笑了。”文姰没有挣脱,反而反手紧紧地回握住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掌心,“这凤冠是用我哥哥的命换来的,我怎么敢让它掉下来。”
刘据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她握得更紧,仿佛要将两人的骨血都揉捏在一起。
“走吧,我的太子妃。”
随着黄钟大吕的轰鸣,两人并肩踏上了那条猩红的毡毯。
两侧是跪伏在地的百官与宗室。文姰甚至能用余光瞥见清河王那张因为极度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脸,以及宛清翁主死死绞紧的帕子。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的目光越过长长的阶梯,直直地投向了大殿之上,那两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与凤座。
汉武帝刘彻端坐在龙椅上,玄色的帝王衮服仿佛要与大殿的阴影融为一体。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眼神中没有多少长辈嫁娶晚辈的慈爱,更多的是一种审视、衡量,以及一种对绝对权力被延续的傲慢。
那是文姰此刻,也是整个卫氏家族,共同的敌人。
一个日渐被权欲吞噬、利益熏心,甚至不惜用至亲之人的鲜血来浇灌皇座的怪物。
而在刘彻的身侧,端坐着大汉皇后,卫子夫。
卫子夫今日穿着正红色的皇后翟衣,端庄、温婉,宛如一尊完美的泥塑木雕。她的嘴角挂着无可挑剔的慈爱微笑,眼神平和得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秋水。
但当文姰的目光与她相汇的那一瞬间,那潭秋水深处,却闪过了一丝隐秘的、锋利的光芒。
文姰读懂了那个眼神。
那是猎人在看到自己亲手布下的陷阱终于合拢时的满意;也是一个在深宫中熬了半辈子的女人,在看到年轻的继承者踏入战场时的期许与警告。
“一拜天地——”
文姰在赞礼官的唱喏声中,艰难地弯下腰。沉重的凤冠压迫着她的颈椎,一阵酸痛感直冲脑门。
她要成为卫子夫这样的女人。
不,文姰在心底冷冷地纠正自己。
她要成为比卫子夫更不好惹的女人。
卫子夫的温婉是她的武器,但也是她的枷锁。她为了保全家族,为了保住刘据的太子之位,不得不常年戴着那张贤良淑德的面具,甚至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外甥霍去病用“诈死”来破局。
但文姰不需要。
霍去病的“死”,给了她这样一个后宫女眷最大的便利。
她现在是整个大汉朝最尊贵的孤女。她没有父母的牵绊,没有家族势力的直接掣肘(卫家是靠山也是同盟),她唯一的依仗,就是皇帝那点可怜的愧疚感,以及身边这个深不可测的太子。
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发疯,可以理直气壮地跋扈,可以用最柔弱的姿态,捅出最致命的刀子。
“二拜高堂——”
文姰转过身,对着高坐的刘彻与卫子夫深深拜下。
在低头的那一刻,文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刘彻,你以为你用一场华丽的大婚,用一座东宫,就能圈养住一只失去头狼的幼崽吗?
你错了。
你亲手把一把磨得锋利的刀,放到了你最得意的儿子枕边。
“夫妻交拜——”
文姰与刘据相对而立。
隔着摇晃的珠旒,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
刘据的眼神依然温润,但那温润之下,却燃烧着一种隐秘的疯狂与占有欲。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沉重礼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眼神却冷得像冰一样的少女,突然觉得,这漫长而无趣的太子生涯,终于有了一丝令人战栗的期待。
两人缓缓躬身,宽大的袖袍在空中交叠,宛如两只在暴风雪中相互依偎、又相互撕咬的兽。
礼成。
震耳欲聋的钟鼓声再次响起,百官山呼千岁,声浪仿佛要掀翻未央宫的屋顶。
繁琐的仪式一直持续到日暮时分。
当文姰终于被一群宫女簇拥着,送入太子宫那间布置得如同红色迷宫般的新房时,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砰”的一声,厚重的殿门被关上。
喧嚣被彻底隔绝在外,新房内只剩下龙凤喜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紫苏和半夏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试图帮文姰卸下那顶要命的凤冠。
“嘶——轻点。”文姰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头皮都要被扯下来了。
当凤冠终于离开头顶的那一刻,文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软在铺满桂圆花生的拔步床上。
“姑娘……不,太子妃娘娘,您快坐好,殿下还没来挑盖头呢……”半夏急得直跺脚,想要去拉她。
“让他等着。”文姰冷笑一声,随手抓起一把床上的花生,精准地扔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这未央宫的戏,我今天已经演够了。”
她抬起头,环视着这间奢华到了极点、也压抑到了极点的新房。
红色的纱幔层层叠叠,像是无数双充血的眼睛在盯着她。
这就是她的战场了。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在民间摸爬滚打的野丫头,也不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孤女。
她是霍文姰。
大汉的太子妃。
卫子夫的同盟,刘据的枕边人,以及……刘彻的掘墓人。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文姰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了一张浓妆艳抹、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的脸。
她拿起一把剪刀,毫不犹豫地挑断了繁复喜服上的几根暗扣,让那件沉重得像铠甲一样的外衣松垮下来。
“吱呀——”
就在这时,新房的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冷风夹杂着酒气和沉水香的味道,瞬间涌入了温暖的内室。
刘据站在门口,没有戴冠,墨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他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此刻染上了一层微醺的红晕。
他看着站在铜镜前、手里还握着剪刀的文姰,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意。
“看来,孤的太子妃,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卸甲归田了?”
文姰转过身,将剪刀随手扔在梳妆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殿下错了。”
她迎着刘据的目光,一步步朝他走去,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
“我这不是卸甲。”
文姰在距离他半步的地方停下,微微扬起下巴。
“我这是,准备磨刀。”
龙凤喜烛的火光在两人之间剧烈地摇晃着,将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极长,宛如两只正在互相试探底线的凶兽。
大婚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这座九重宫阙里的风雪,注定要埋葬许多人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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