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二章 骨如劲松气未衰
延禧门城头,神武左将军佟海俯瞰城下,黑压压的叛军如同蚂蚁一般。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城墙垛口,千牛军增援的上千精锐已经就位,弓弩手半蹲在女墙后面,箭矢搭在弦上,瞄准了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守军的援兵已经抵达部署完毕,而叛军的援兵也已经抵达。
左武侯卫!
左武侯卫的军坊就在东市东南方向的靖功坊。
左武侯卫有三千兵马,却并非都部署在军坊之内。
左右武侯卫的一个重要职责,就是维持神都各坊的秩序,每一座坊内,时刻都部署二三十名武侯,日夜轮岗,风雨无阻。
所以常驻在军坊内的军士实际上不到两千人。
今晚各坊的武侯卫并没有轻举妄动,依然是镇守各坊,保障各坊不会因为南衙兵变而出现骚动混乱。
实际上,神都连绵的号角声早已让城中的人们惊慌失措。
但凡有些见识的人们,便知道神都这是出了大事。
这种时候,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紧闭大门,足不出户。
军坊内不到两千名左武侯卫,早就是枕戈待旦。
当讯号终于破空响起时,武侯卫的将士军坊倾巢而出,甲胄铿锵,脚步如雷,直扑皇城延禧门,迅速增援左虎贲。
佟海站在城头,夜风猎猎吹动他的披风。
他心中庆幸。
如果先前一时冲动,为了救援监察院而下令出城,左虎贲调转矛头来夺门,那么延禧门必将是一场血腥的厮杀。
城门一旦关不了,左虎贲本就骁勇善战,再加上左武侯卫的增援,延禧门十有七八要失守。
只是看到监察院与左虎贲血战,亲眼看到无数监察院官吏战至最后,佟海和城头的将士们都是心头沉重。
因为悲愤,城头将士们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永兴坊内的厮杀已经结束,两支卫军数千兵马就在延禧门外,随时都可能发起攻击。
但佟海心中倒是镇定。
千牛军有上千人增援过来,加上原有的守军,东门这边的兵力虽然还是及不上城外叛军,但有城墙作为屏障,有坚固的城门作为依托,叛军想要破城,并不容易。
佟海早就观察到,叛军虽然人多势众、杀气腾腾,但若说攻城,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没有攻城器械。
且不说投石车、冲车、攻城塔这些重型攻城武器,便是最基本的云梯,叛军也是没有准备。
仅凭长矛和箭矢就想破城,无疑是痴人说梦。
没有攻城器械,要攻入城内,除非是攻破城墙和城门。
而作为整个帝国最禁忌之地,皇城的城墙和城门,其坚固厚重远远不是寻常城池可以相提并论的。
城门外包着两层熟铁皮,门栓是整根的铁柱,没有攻城锤和冲车,单凭人力去撞,无异于蚍蜉撼树。
佟海自然知道,神都军械库内根本就不存在攻城器械这些玩意儿。
即使叛军临时砍伐树木、制作云梯,那也需要时间。
而这些时间,便是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相信太后不可能坐以待毙,信使恐怕早已从密道出了城,向各地的勤王兵马飞驰而去。
他甚至觉得,叛军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很可能只是虚张声势。
在拥有攻城武器之前,他们应该不会强行攻城,否则必然会造成惨重的损失。
南衙卫军也不傻,不会白白送上自己的人头。
“将军,你看!”身边一名部将忽然抬起手,指向城下。
佟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黑压压的叛军阵中,忽然有一片火光骤然炽盛起来。
火光映照之下,一群将领骑马簇拥着一人正往城门方向过来。
那些将领个个甲胄鲜明,披风猎猎。
而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人,腰板挺得笔直,远远望去,气度不凡。
“汾……汾阳侯!”佟海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到汾阳侯窦冲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七八名叛军将领跟在他的左右,前后左右还各有四名举着火把的骑兵,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汾阳侯竟然叛了?”佟海身边众将都是惊骇失色,“他……他怎能背叛朝廷?”
见到窦冲在城下勒马停住,有盾牌兵立时上前护住,铁盾围成一圈,将窦冲和那些将领遮得严严实实。
佟海忍不住高声道:“城下可是汾阳侯?”
“佟将军,正是汾阳侯。”窦冲边上一名将领策马上前半步,朗声答道。
窦冲却认识那说话之人,冷声道:“洪晟,你是左虎贲中郎将,侯爷已经被委任为左虎贲卫将军,卫将军还没说话,怎么轮得到你搭腔?你们左虎贲围攻监察院,发起叛乱,都是不想活了吗?”
“侯爷嗓子不舒服,洪某替侯爷搭话,有何不可?”那洪晟倒是淡定,朗声道:“至于究竟是谁不想活,却是要商榷商榷。”
“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有人篡权乱政、软禁天子,连侯爷也看不下去,领着咱们清君侧!”洪晟高声道:“佟将军,你吃的也是赵家的粮,应该效忠赵氏皇族,效忠天子。如果继续追随奸佞祸国殃民,不但牵累全族,更会遗臭万年……!”
“放你娘的狗臭屁!”佟海勃然大怒,骂道:“你们这帮人,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煽动南衙禁卫叛乱,害得禁卫弟兄们担上叛军之名,身在悬崖,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洪晟冷笑道:“执迷不悟。汾阳侯是窦氏栋梁,却识大体。太后利用窦氏篡权乱政,汾阳侯早就心中悲愤。此番侯爷大义灭亲,就是要为国肃奸,连侯爷都顾全大局,明辨是非,你佟将军还不知好歹。”
他转过身,向窦冲道:“侯爷,你可以告诉北司兄弟们,咱们举兵,到底是为什么?”
窦冲脸色冷峻,瞥了洪晟一眼。
他缓缓抬起头,扫视城头将士。
城头守军将士也都是死死盯住窦冲。
不少人窃窃私语。
“汾阳侯怎么会在叛军那边?”
“难道他真的投了?”
“不可能,他是太后的亲侄子啊!”
窦冲是太后的亲侄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太后对这位汾阳侯着实不薄,从一介纨绔子弟提拔到边军历练,又从边军调回神都委以重任,悉心栽培,恩宠有加。
如今窦冲竟然领着叛军反戈相向,无论是什么缘故,哪怕是被挟持,只要他将矛头指向太后,那就是一头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谁都可以反太后,但窦氏却不能,
当众指责太后的不是,甚至真的将太后定为篡权乱政的奸佞,其他人倒也罢了,如果是出自窦氏之口,对太后的威望将是沉重的打击。
连窦氏都不支持太后,反戈一击,天下人就更没有拥戴太后的理由。
“你们都是效忠太后?”窦冲目光扫过守军将士,缓缓道:“为了太后,你们愿意以命相搏?”
佟海冷笑一声,朗声道:“我等受朝廷厚恩,卫戍皇城,保护太后和圣上,乃是职责所在。侯爷,你……不该这样!”
窦冲忽然翻身下马。
叛军诸将互相看了看,都不做声,有几个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警惕地盯着窦冲的一举一动。
却见窦冲前行几步,整理了一下衣甲。
然后他向城头守军拱手一礼,面带微笑,朗声道:“佟将军,还有诸位守军将士,窦冲和他们说,要来这里劝降你们,其实不过是想过来和你们说两句话。窦某先谢过你们——谢你们忠勇可嘉,谢你们不忘朝廷。你们一定要相信,援军必到,叛军必败,就算战至一兵一卒,也不要向这帮叛贼投降……!”
话声未落,早有叛军将领抢过来,一把扯住窦冲的衣甲往后拽,动作粗暴而慌乱。
“还真当老子是懦夫……,奶奶的,老子还能被你们唬住?”窦冲哈哈大笑,在地上被拖拽着,却依然挣扎着喊道:“太后睿智英明,当年力挽狂澜救过大梁,岂是你们这帮宵小所能诽谤?你们赶紧砍了老子的脑袋,回头等太后将你们全家老小杀个干干净净……唔!”
说到最后,却已经被人用一团粗布狠狠塞进嘴中。
城头守军见到窦冲如此,都是神情肃然,心中钦佩。
众人都知道,窦冲曾经本就是神都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虽说不至于不学无术,但实在是才干平庸,资质平平。
如果不是太后提携,以他的能耐,根本不可能有今日的尊荣。
本来有些人心中猜到,窦冲肯定是被左虎贲控制住,被拉到阵前,逼着他指责太后的罪责,就像提线木偶一样。
本以为窦冲为了保命,肯定会顺着左虎贲的意思说话。
谁知道生死之间,这位平日里被军人瞧不上眼的侯爷,竟然如此有血性,如此有骨气。
窦冲虽然在边军历练了几年,但其实神都禁军将士打心里还是瞧不上这位侯爷,觉得他是靠裙带关系上位。
贵族子弟去别的衙门可以,但要在军中立足,为将士们尊敬,那便要实打实的勋功。
但今夜,窦冲视死如归,并没有因为怕死而背叛太后,反而是当着两军阵前,用性命为太后正名,这却是让城头上下的将士们心中升起敬意。
对双方来说,不管立场如何,但身为男人,身为军人,有此血性,有此肝胆,足以让人尊重。
“窦冲,你们窦氏果然是野心勃勃,要篡国乱政。”洪晟脸色铁青,本来以为窦冲已经屈服,成为南衙卫手中一颗棋子,谁成想竟然临阵坏事,怒道:“给你机会,你既然不想要,那可怪不得我们。”
他声音陡然拔高,右手高高举起,吩咐道:“都带过来!”
便有一人张弓搭箭,向着叛军后方的空中射去。
弓弦响处,箭矢升空,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却是一支鸣镝。
守军顿时都警觉起来,握紧手中兵器,弓箭手更是拉满了弓。
但没过多久,一阵哭喊声隐隐传来。
初时像是风中的呜咽,若有若无,继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凄厉,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啼哭、老人的哀嚎。
循声望去,只见叛军后方又出现了众多火把,火把的光芒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一群人穿过叛军的队伍,正往城下走来。
那些人走得跌跌撞撞,不断有人摔倒,又被人粗暴地拽起来,哭声和喊声连成一片,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和凄惨。
“将军……!”边上有人吃惊道:“好像是……百姓……!”
眼力好的却已经看清楚,只见到一队差役正押着上百人往这边来。
那些差役的服饰装束,一看便是京兆府的人。
皂衣红腰带,腰间挂着铁尺和锁链,手中或拿鞭子或持刀。
被押过来的那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锦衣华服,有的只穿着中衣,显然是深夜从被窝里被拖出来的。
一个个哭天喊地,惊恐不已,有的人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有的人衣襟上沾着血迹。
“不是寻常百姓……”佟海的目光如刀,一字一顿道:“那都是……窦氏族人!”
众人都是齐齐变色。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一名部将骇然道:“用窦氏族人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我们,是威胁太后!”佟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猛地转过身,“蒋毅,你立刻入宫觐见太后,便说……便说叛军挟持了窦氏族人……!”
那部将也不犹豫,抱拳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众人没有想到,南衙卫竟然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
窦冲被堵住嘴,亦是被人反绑起来,更有两名甲士从后面押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得弯下了腰。
当他看到京兆府衙差押着窦氏族人前来,拼命挣扎,眼睛充血。
他死死盯着一人,恨不得扑上去将他撕碎。
那人看到窦冲,嘴角泛起笑意,缓步走过来,似笑非笑:“侯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跟着魏长乐大闹四海馆,可曾想过有今天?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们窦氏的生死,掌握在我周兴手里?”
此人却正是京兆府参军事周兴。
窦冲拼命挣扎,却无法挣开甲士,无法说话,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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