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9章

第一次有人抱他，第一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孩子，第一次有人对他不是敬畏，是怜悯。婴儿伸出小小的手，抚摸安陵侯的脸。手指很小，很软，很凉，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婴儿笑了，那笑容不再诡异，不再恐怖，只是一个孩子的笑。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他闭上眼睛，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像是一块冰在融化。他化成了一团光，金色的光，暖暖的，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那团光在安陵侯的手心里旋转着，跳动着，像是在跳舞。然后它升起来了，升到半空中，升到乌云下面，升到闪电上面。

它在夜空中绽放了，像一朵花，一朵金色的洛丽玛丝玫瑰。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飘在雨里，飘在风中，飘在罗马的上空。那些花瓣落在神庙的屋顶上，落在元老院的台阶上，落在竞技场的石柱上，落在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梁，每一户人家的窗前。它们照亮了罗马。不是闪电那种忽明忽暗的光，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母亲的目光一样的光。

安陵侯站在台阶上，仰着头，看着那些花瓣飘落。雨水不再冷了，风不再刺骨了，黑夜不再可怕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那团光的余温，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印记。他握紧拳头，把那个印记握在手心里。

她跑上台阶，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她的身体在发抖，湿透的头发贴在他的脸上，她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你疯了，”她说，声音在发抖，“你疯了。”

安陵侯伸出手，抱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白云子站在旁边，把那卷书揣进怀里，捋着胡须，看着夜空中那些飘落的花瓣，轻轻叹了口气。“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这孩子，无名无姓，无父无母，无来无去。他从虚无中来，回虚无中去。他不是神，不是魔，不是鬼。他是人。一个被遗忘的人。”

老和尚走上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苦了这么久，终于解脱了。贫僧给他念一段往生咒，送他一程。”他盘腿坐在湿漉漉的台阶上，闭上眼睛，嘴唇微动，低声念了起来。密宗上师走过来，站在老和尚身边，捻着人骨念珠，也念了起来。禅宗大师袖着手，站在雨中，望着夜空中最后一瓣花瓣飘落，忽然笑了。“这孩子，成佛了。”

安陵侯看着她，看着白云子，看着老和尚，看着密宗上师，看着禅宗大师，看着那些从房子里走出来的护卫们，看着他们脸上的惊讶、敬畏、感动。他忽然觉得，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她，有白云子，有老和尚，有密宗上师，有禅宗大师，有陈怀远，有张先生，有李不器，有一百名护卫，有大楚，有那些道理，有那些比他大、比神大、比天大的道理。他抱着她，站在雨里，站在台阶上，站在那座高塔面前，笑了。

“走，”他说，“回去换身干衣裳。明天还有事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擦了擦眼泪，也笑了。“好。回去。”

他们走下台阶，走过那些碎裂的石板，走过那些积水的洼地，走回那扇开着的大门。雨还在下，可不再冷了。风还在吹，可不再刺骨了。夜还在，可不再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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