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8章

那个道理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要跟着地走，地要跟着天走，天要跟着道走，道要跟着自然走。自然是什么？自然是人好好活着，是地好好长着，是天好好看着。不是神好好吃着。不是神好好喝着。不是神好好管着。神要是挡了人的路，那就把神搬开。神要是吃了人的饭，那就把神赶走。神要是占了人的地方，那就把神推倒。这个道理，比神大。

巨人怒吼了一声，那声音震得整个罗马都在颤抖。他收回剑，退后一步，低头看着白云子，看着这个比他矮小一万倍的人，看着他手里的那本书，看着他脸上的平静，看着他眼中的光。

他忽然怕了。这个道理，比他古老，比他强大，比他永恒。他活了很久很久，从斯巴达的战场活到罗马的废墟，从青铜时代活到铁器时代，从人类还在用石头打猎的时候活到人类建起城市的时候。他见过无数的英雄，无数的国王，无数的帝国。他见过波斯的大军，见过希腊的方阵，见过马其顿的铁骑，见过迦太基的战象。他见过亚历山大的东征，见过凯撒的渡河，见过奥古斯都的加冕，见过君士坦丁的皈依。

他见过无数的人在刀剑下死去，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在瘟疫中痛苦挣扎。他以为他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怕了。可他没见过这个。他没见过一个人，拿着一本书，站在他的剑下，不怕。他没见过一个道理，比他的剑还锋利，比他的拳头还硬，比他的神威还大。

他又退了一步。脚下的石板碎了，碎片掉进雨水里，溅起水花。他的身体在缩小，不是慢慢缩小，是突然缩小，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古铜色的皮肤变白了，青色的血管变淡了，金色的头发变黑了，火焰熄灭了，鲜血干涸了，黑夜褪色了。那双绿色的眼睛暗了，淡了，灭了，像是两盏被风吹灭的灯。巨人不见了。站在台阶上的，又变成了那个婴儿。小小的，白白的，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不再狰狞，不再残忍，只是一个婴儿的笑。安陵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婴儿，心里忽然很难过。这个婴儿，不是神，不是魔，不是巨人。他只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他被放在这里，被当成神，被当成武器，被当成工具。他不想毁灭罗马，他只想被人抱起来，被人带回家，被人当成人。

他弯下腰，伸出手，把婴儿抱了起来。婴儿很轻，很软，像一团棉花。他的身体是暖的，暖暖的，像是有太阳在里面。他睁开眼睛，看着安陵侯。那双眼睛不再是绿色的了，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夜，像深渊。可那黑色里没有火，没有风暴，没有毁灭。那黑色里只有一种东西。孤独。很深的孤独，很旧的孤独，很久很久以前的孤独。

从斯巴达的战场到罗马的废墟，从青铜时代到铁器时代，从人类还在用石头打猎的时候到现在，他一直孤独地活着，孤独地战斗，孤独地毁灭。没有人抱过他，没有人爱过他，没有人把他当成人。他只是一个工具，一件武器，一个神。神不需要被爱，神只需要被敬畏。可他想被爱。他想了很久很久，想了几千年，想了无数个世纪。没有人爱他。安陵侯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是感动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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