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7章

“林相，你负责朝廷的事。那些弹劾安陵侯的人，你去安抚。那些反对出使欧洲的人，你去说服。那些想看安陵侯笑话的人，你去告诉他们，安陵侯是朕的儿子，谁要是再敢弹劾他，朕就把他送到欧洲去。”

宰相抬起头，看着楚皇，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宰相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陛下，您变了。”

楚皇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变了？变成什么样了？”

宰相想了想，说：“以前的陛下，怕。怕得罪人，怕出事，怕丢皇位，怕死。现在的陛下，不怕了。现在的陛下，像安陵侯一样，不怕了。”

楚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声在书房里回荡，惊动了窗外栖息的鸟儿。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晨光中转了两圈，又落回屋檐上，歪着脑袋往里看，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事。

“你说得对，”楚皇说，“朕变了。朕不怕了。朕做了三十多年皇帝，怕了三十多年。现在朕不想怕了。朕想试试，不怕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长长地吐了口气。

“来人，拟旨。”

太监连忙铺开黄绫，提起笔，等着。

楚皇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缓缓开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陵侯所奏出使欧洲一事，朕览之甚慰。大楚立国数百载，威加海内，德被四方。然欧洲诸国，远在万里之外，山川风俗，未知其详。安陵侯欲遣人出使，观其山川，察其风俗，探其虚实，通其有无，此乃大楚万世之利也。朕意已决，准其所奏。着安陵侯全权筹办出使事宜，六部九卿，一体配合。钦此。”

太监写完了，吹了吹墨迹，递给楚皇。楚皇看了看，点点头，盖上玉玺。玉玺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赵国公、李国公、王大将军、张大将军、宰相，五个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楚皇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圣旨，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圣旨卷起来，放在案上，拿起安陵侯的那份奏折，又看了一遍。这一遍，他没有皱眉头，没有眯眼睛，没有站起来走来走去。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嘴角带着一丝笑。

“安陵侯，”他喃喃道，“朕的儿子。朕一百多个儿子里，只有你不怕死。只有你敢做朕不敢做的事。只有你，像朕年轻时候的样子。”

楚皇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没有去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安陵侯的那份奏折，旁边放着那道已经拟好的圣旨。蜡烛烧了大半，烛泪堆成一座小山，火光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不安的兽。他盯着那份奏折，看了很久，可目光是涣散的，没有落在任何一行字上。他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商朝。

商朝，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连史书上的记载都变得模糊不清，久到那些故事听起来像神话，久到他自己有时候都不确定那些事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后人编出来的。可他知道，那些事是真的。因为那些事的后果，到现在还在。那些被打败的神，被放逐的鬼，被封印的妖魔，那些被砍掉的神像，被填平的祭坛，被烧毁的庙宇，那些东西留下的痕迹，像一道道看不见的伤疤，刻在大地上，刻在时间里，刻在每一个大楚人的血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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