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2章

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跪下：“陛下，奴才不敢妄议。”

楚皇哼了一声，又继续走来走去。

他想起安陵侯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安陵侯还很小，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矮矮的，在皇家的私塾里读书。别的皇子都坐在前面，离先生最近。只有安陵侯坐在最后面，离先生最远。不是因为他不爱读书，是因为他不喜欢跟那些人挤在一起。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书，从来不跟别人说话，也从来不跟别人玩。先生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不慌不忙，一字一句，答得清清楚楚。答完了，坐下，继续看书。

那时候楚皇就觉得，这个儿子，不一样。别的皇子，怕他，敬他，讨好他，巴结他。只有安陵侯，不怕他，不敬他，不讨好他，不巴结他。安陵侯见了他，规规矩矩地行礼，规规矩矩地说话，可眼神里没有那种东西。那种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那种……那种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的东西。安陵侯没有。安陵侯看他，就像看一个普通人，一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需要尊敬的、可并不需要惧怕的普通人。

后来安陵侯长大了，做了官，去了御史台，弹劾了很多贪官污吏。那些人来找他告状，说安陵侯太狠了，太不留情面了，太不给人活路了。他听了，笑笑，没有说话。他知道安陵侯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人。安陵侯弹劾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得罪了安陵侯，是因为他们得罪了百姓。安陵侯不是为自己做的，是为百姓做的。这一点，他看得很清楚。

后来安陵侯去了清河，杀了那些世家门阀，分了那些地，办了那些学堂。那些人又来找他告状，说安陵侯滥杀无辜，目无王法，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他听了，还是笑笑，还是没有说话。他把那些弹劾的折子压了下来，又全部送给了安陵侯。他想看看，这个儿子，到底能走多远，到底敢走多远，到底会不会怕，到底会不会缩。

现在他知道了。安陵侯不怕，安陵侯没有缩。安陵侯不但没有缩，还走得更远了。远到英国，远到欧洲，远到他这个皇帝想都没有想过的地方。

楚皇停下脚步，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空。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像一把镰刀挂在天上。月光冷冷的，白白的，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幽幽的光。

“这小子，”他喃喃道，“难道真的不怕死？”

他想起安陵侯在奏折里写的那句话：“天下之人，无论华夷，无论神异，皆欲生、皆欲养、皆欲安、皆欲乐。”这句话，写得真好。好到他这个做了三十多年皇帝的人，都觉得惭愧。他做了三十多年皇帝，想了三十多年的事，可从来没有想过，天下的人，不管是大楚的人，还是欧洲的人，都想吃饱饭，都想穿暖衣，都想活下去，都想活得好一点。他想的，是大楚的安危，是大楚的兴衰，是大楚的荣辱。他没有想过，那些欧洲的人，也是人，也想吃饱饭，也想穿暖衣，也想活下去，也想活得好一点。

安陵侯想了。安陵侯不但想了，还做了。他帮英国的王子夺了王位，要跟英国做生意，要派人出使欧洲。他在做一件没有人做过的事，一件没有人敢做的事，一件他想都没有想过的事。

楚皇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奏折，又看了一遍。这一遍，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不放过。他看到“臣不揣冒昧，欲遣人出使欧洲诸国，观其山川，察其风俗，探其虚实，通其有无”这句话的时候，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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