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1章

他已经批了一整天的奏折了。从早上卯时开始，一直批到现在的戌时，中间只吃了一顿饭，喝了几杯茶。他面前的案上，还堆着几十本没批完的。那些奏折，有的来自地方，有的来自朝中，有的来自六部，有的来自九卿。有的说哪里闹灾了，有的说哪里有人造反了，有的说哪个官员贪了，有的说哪个将军打了胜仗了。他一本一本地看，一本一本地批，一本一本地扔到旁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他像一台机器，平稳地、冷静地、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太监捧着一本奏折走进来，轻手轻脚的，生怕惊动了他。

“陛下，安陵侯的奏折。”

楚皇的笔停了。

安陵侯。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不是没有听到，是没有主动去想。他知道安陵侯在清河做了什么，也知道朝廷里那些人是怎么弹劾他的。他把那些弹劾的折子压了下来，又全部送给了安陵侯。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能走多远，到底敢走多远，到底会不会怕，到底会不会缩。

他放下朱笔，接过那本奏折。奏折不厚，只有几页纸，信封上的火漆完好无损，印章清清楚楚。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奏折，展开，一行一行地看。

他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看着，眉头舒展开了。

他看着看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看着看着，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着看着，眼睛睁大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站了起来。

太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低下头，不敢看他。

楚皇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奏折，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脸上，表情变化不定，一会儿像是惊讶，一会儿像是愤怒，一会儿像是困惑，一会儿又像是……像是兴奋，又像是恐惧，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他重新坐下，把奏折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三遍看完，他把奏折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英国。王子。篡位。王位。毛皮。马匹。铁矿。羊毛。丝绸。瓷器。茶叶。漆器。纸张。书籍。出使。欧洲。法兰克王国。伦巴第王国。罗马神系。希腊神系。古埃及神明。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

他睁开眼睛，看着房梁。房梁很粗，是上好的楠木，雕着龙纹，金碧辉煌的。可他看不见那些雕花，只看见安陵侯写的那些字，一个一个浮在眼前，像萤火虫一样，飘来飘去。

“臣在英国，见其国虽小，然民风彪悍，人人尚武。其国有毛皮、马匹、铁矿、羊毛之利。其国之人，甚慕大楚之丝绸、瓷器、茶叶、漆器、纸张、书籍，欲与大楚通商。臣观其意甚诚，其利甚厚，若能开此商路，于大楚有益无害。”

这小子，居然真的跟英国搭上了。不止搭上了，还帮人家夺了王位。不止帮人家夺了王位，还要跟人家做生意。不止要做生意，还要派人出使欧洲。不止要出使欧洲，还要去看看那些国家是什么样子，那些人是什么样子，他们有什么，他们缺什么，他们想要什么。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楚皇又站起来，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他的步子很快，很急，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鼓。太监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你说，”楚皇忽然停下来，看着那个太监，“安陵侯是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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