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8章

安陵侯摇摇头，苦笑一声：“他说，让我写一封信。”

“一封信？”

“对。写给他们英国三个军区的将领，告诉他们我支持他。他说，那些将领听了我的名字，也许会站在他那边。”

她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你的名字，已经这么值钱了？”

安陵侯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写一封信，也许就能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可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写。我不知道，我写了以后，会有什么后果。我不知道，那个狄奥多西，到底值不值得我写。”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安陵侯站在城堡的石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这里的天空和大楚的不一样，更高，更远，蓝得发白，像一块被水洗了无数遍的绸缎。远处的山峦起伏，横断山脉的余脉在这里延伸成一片苍茫的原野，原野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村庄，村庄上空飘着袅袅的炊烟。这里是英国，一个他一个月前从未想过会踏足的地方。

那封他犹豫了整整一个晚上才写下的信，如今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狄奥多西带着那封信回了英国。他去了北方军区，见了那三个还在观望的将领。他把安陵侯的信给他们看，对他们说，大楚的安陵侯支持我，大楚的安陵侯觉得我值得支持，大楚的安陵侯说我是英国未来的希望。那三个将领看了信，沉默了很久。他们不认识安陵侯，可他们听说过安陵侯的名字。清河县的变法，那些被杀死的世家门阀，那些被分给穷人的土地，那些为穷孩子办的学堂，这些事像风一样从南方吹过来，吹过了边境，吹进了他们的耳朵里。一个敢在大楚杀人的官，一个敢在大楚变法的侯，一个敢跟整个朝廷对着干的人，他支持的人，应该不会太差。

他们跪在狄奥多西面前，拔出剑，立下誓言。三个军区的军队，加上狄奥多西从北方带回来的那不到一百人的护卫队，加上那些听到消息后自发赶来的预备役和征召兵，凑了五千多人。五千多人，浩浩荡荡地从北方南下，一路势如破竹。那些原本忠于他叔叔的军队，有的投降了，有的溃散了，有的倒戈了。不到半个月，狄奥多西就攻进了王都。

他的叔叔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五千多人黑压压地涌过来，看着城下的士兵一个接一个放下武器，看着城里的百姓打开城门迎接新王，他笑了，笑得很难看。他没有跑，没有求饶，没有自杀。他就站在那里，等着狄奥多西上来。狄奥多西走上城墙，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然后狄奥多西拔出剑，一剑砍下了他的头。

那个头滚落在地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浅灰色的，和狄奥多西的一模一样。

安陵侯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幕。他是后来听说的。说这件事的人是李不器。李不器跟着狄奥多西去了北方，又跟着他南下，一路打进了王都。他说狄奥多西砍下他叔叔头的时候，手没有抖，眼睛没有眨，可砍完了以后，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敢上去跟他说话，没有人知道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安陵侯能猜到一些。他在清河杀了那么多人，杀完以后，也是一个人坐着，坐很久。杀人的时候不觉得什么，杀完了，那些脸才会一个一个浮上来，问你，你为什么杀我？你凭什么杀我？你杀了我，你就能睡得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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