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6章

安陵侯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等狄奥多西说完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叔叔，为什么要篡位？”

狄奥多西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警惕。

“因为他想当国王。这还不够吗？”

安陵侯摇摇头：“不够。他如果只是想当国王，你父亲活着的时候，他就可以动手。他没有。你父亲死了，他才动手。这说明，他不是因为想当国王才动手的。他是觉得，你当国王，会有问题。他不放心。他不放心什么？”

狄奥多西沉默了。

安陵侯没有催他，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狄奥多西开口了，声音很低。

“他不放心我对骠骑之民的政策。”

“什么政策？”

狄奥多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想跟他们和谈。每年给他们粮食和布匹，换取他们不再骚扰边境。我叔叔不同意。他觉得，骠骑之民是狼，狼是喂不饱的。你今天给他们粮食，他们明天还会来抢。你今天给他们布匹，他们后天还会来杀。对付狼，只有一个办法，杀。杀到他们怕了，就不敢来了。”

安陵侯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叔叔觉得，你会把英国卖给骠骑之民？”

狄奥多西苦笑一声：“也许吧。他觉得我软弱，觉得我不配当国王。他觉得只有他那样的硬汉，才能守住英国的边境。”

“那你觉得呢？你的政策，是对的，还是错的？”

狄奥多西看着他，目光很复杂，像是愤怒，又像是委屈，又像是迷茫。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打了这么多年，英国死了太多人了。每一个死在骠骑之民刀下的英国男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们死了，家里就塌了。他们的父母没人养，他们的妻子没人陪，他们的孩子没人教。我不想再死人了。如果给粮食和布匹能换来和平，我愿意给。可我不知道，给了以后，他们会不会真的不来。我也不知道，给了以后，我的子民会不会觉得我是个软弱的国王，不值得追随。”

安陵侯沉默了。

他想起清河县的那些世家门阀。他们盘剥百姓的时候，也是用的一套一套的道理。他们说这是规矩，这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老例，这是为了维持秩序。可那些道理，掩盖不了一件事：他们在吃人。

狄奥多西的叔叔说对付骠骑之民只有一个办法，杀，杀到他们怕了就不敢来了。这话听着硬气，可硬气的背后，是一条一条的人命。那些战死的英国男人，他们的父母妻儿，谁来养？谁来陪？谁来教？那些被抢走的粮食，被烧掉的房子，被践踏的田地，谁来赔？谁来修？谁来种？

杀，是最容易的办法。也是最不负责任的办法。

可和谈呢？和谈就负责任了吗？每年给粮食和布匹，那些粮食和布匹从哪里来？从百姓身上来。百姓交了粮，交了布，自己吃什么？穿什么？给了一次，人家下次还要。给了两次，人家下次还要更多。给了三次，人家就把你当粮仓了，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拿多少就拿多少。那时候，你怎么办？继续给？还是打？

安陵侯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头疼。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狄奥多西，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你来找我，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狄奥多西看着他，目光里的那些复杂的东西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很纯粹的、很锋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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