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辅言侃侃戴争论
历阳郡治历阳县,临江而立,城郭虽不甚高峻,比不上在它西北边的江都,却因扼守江表要冲,对岸便是长江下游最关键的渡口之一采石矶,自古以今便是兵家必争之地,素有“淮西之要地,江表之藩篱”之称。隋灭陈之战,其中一路大军即是由此渡江。
自大业十三年,李伏威占据此郡之后,至今两年有余,抚民以宽,练兵以严,却是将之经营的亦堪称铁通一般。城垣修缮如新,仓廪充盈可支三年,民心颇附,士为其用。
这天下午,李文相的檄令自符离送到。
李伏威览罢,即召辅公祏、戴义、阚棱、王雄诞、西门君仪等麾下文武到前院堂上计议。
等不多时,诸人先后到来。
“李文相下了檄令与我。”李伏威将檄令传示众人,抚摸着胡须,说道,“李子通自日前叛於海陵,进兵淮北后,连陷东海、下邳两郡,今已进围夏丘。李文相令我即刻出兵,会剿与他。”
众人传阅毕,堂中陷入安静。
李伏威顾盼诸人,问道:“檄令,公等看过了,都是什么想法?尽管言来。”
阚棱、王雄诞皆是李伏威的义子,西门君仪是他军中爱将,戴义则是谋士之流。
几人之中,以辅公祏的地位最尊。
他和李伏威年少相好,两人为刎颈之交。说来李伏威早年聚众起事,也和辅公祏有些干系。乃是李伏威小时候,其家贫,不能养活自己,时不时地干些偷窃勾当,而辅公祏的姑父家以牧羊为业,於是辅公祏就多次偷羊送给李伏威。辅公祏的姑姑知后,告发了李伏威偷盗的事。县中追捕甚急,李伏威不得已,只好与辅公祏一起亡命,聚众为群盗。时年,李伏威才十六岁。十三年后,大业九年,王薄举事於长白山,李伏威、辅公祏这时已聚起不少人马,两人便率众投了长白山诸部义军中的左君行部。再其后,不为左君行所礼,二人遂又率所部南下,转战淮南,渐成气候。而又在随后吞并了赵破阵部、迫降了苗海潮部后,声势日盛。再之后,就是与陈棱交战、李子通先降附又内讧等等,历经起伏,最终占据历阳,以至於今。
概而言之,李伏威之能有今日,最先的引子,实有相当部分的原因,即是出自辅公祏送他羊此事。若无辅公祏送他羊,辅公祏姑姑也不会揭发他,由而也就不会有他聚众为盗等事。
且也不必多说。
只说辅公祏与李伏威既少年时便这等相爱狎,两人亡命江湖到今,不知碰到过多少血雨腥风、生死关头,相伴又已近二十年之久,现今情谊更可想而知。李伏威军中上下,向来对辅公祏的畏敬与李伏威无别。因戴义等见辅公祏未开口,便一时间,也俱默不作声,等他先说。
李伏威的视线亦落在了辅公祏的身上,说道:“大兄,你怎么看?”
辅公祏捋须片刻,开口说道:“这件事,……不能急。”
“不能急?大兄何意?”
辅公祏起身,踱了两步,说道:“前些时日,李子通呈给贤弟的密信,贤弟可还记得?”
李伏威微微颔首。
他当然记得。
李子通在信中言辞恳切,先就四年前偷袭他的事,深表悔恨,继言李善道现在虽然厚待降将,但狡兔死,走狗烹,是历代惯有之事,等到天下大定,其人必会效汉高祖诛韩信、彭越之例,收拾他们这些“非嫡系”的降将。信中更举出窦建德现形同被软禁的例子。劝李伏威早做打算,——要么与他李子通联手起兵,要么至少坐观成败,不可为李善道卖命。
“虽然李子通狡诈之贼,然他此信所言,不是全无道理。”辅公祏说道,“贤弟,我意当下宜当以静制动。李子通既已与萧铣、朱粲并起攻汉,而汉军主力正从圣上攻关中,无瑕回顾,则何不咱们便且先静观?就让李子通、萧铣、朱粲与李文相、裴仁基等先斗个你死我活,等局面明朗,咱们再择机而动,或会同李文相剿灭李子通,或另图他取,岂不是好?”
萧铣此攻淮汉,号称动用了十万兵马,朱粲部曲亦号称十万,他两人这一联手进兵,在淮汉闹出的动静不小,消息已经传到历阳,李伏威、辅公祏等皆已闻知。
辅公祏话音未落,一人霍然起身,说道:“辅伯此言差矣!”
——因辅公祏年龄比李伏威大,李伏威兄事之,故此李伏威军中咸尊称他为“辅伯”。
诸人视之,说话之人是戴义。
他转向李伏威,躬身说道:“大王,李子通何物也?昔在东海,不过一介渔贩,因乱聚众,劫掠为生,今虽窃据数郡,然外宽内忌,睚眦之怨必报,焉有人主之相,岂有成事之资?萧铣、朱粲之流亦然!萧铣无非一县小吏,朱粲残虐至极,以民为食。此三人皆冢中枯骨,徒仗一时侥幸耳!今趁王师在外,彼辈或侵或叛,观之声势浩大,臣以为,实则自取灭亡耳。
“大王,宇文化及拥骁果十万,一朝覆灭;李密据洛口百万之众,土崩瓦解;杨侗守东都坚城,旬日而下。此皆圣上神武天纵,天命所归之明证也!今圣上亲率虎贲,再征李渊,所向披靡,关中指日可定。李子通诸辈跳梁小丑,不自量力,蚍蜉撼树。大王若此际按兵不动,非但坐失剿贼之功,更恐为天下笑,——岂有见天命所归而趑趄不前者?”
他顿了顿,又说道,“况乎大王归顺朝廷之后,圣上赐以国姓,授以王爵,何等恩遇!今若坐观成败,待李子通覆灭,圣上问罪之时,大王何以自解?臣恐彼时,悔之晚矣!”
“老戴,你这话俺不赞成。”辅公祏摇头说道。
戴义恭谨应道:“愿闻辅伯高见。”
“你说圣上英武,这俺不反对。圣上确是长於用兵。但你要说萧铣、朱粲、李子通三人联兵,不能成事,这就不见得了吧?”辅公祏说道,“萧铣胜兵四十万众,朱粲十万之众,李子通亦四五万众,他三人联兵,声势浩大!昨日才接探报,萧铣北进之兵,已连取永安、安陆等郡,杨道生部已然进围襄阳,势如破竹;朱粲攻光山多日,弋阳郡也将为他所得。裴仁基可用之兵……”他竖起两根手指,“闻才两万之数,焉可当此声威?保据淮北,恐犹不及!”
他也转向了李伏威,说道,“贤弟,萧铣、朱粲一旦在淮汉得手,分兵转攻彭城,与李子通东西相应,——藏君相、苗海潮皆已降从李子通,李文相方今可用之兵,还不到两万,不如裴仁基,则到其时,何以抵挡?就算圣上攻下了关中,李渊劲敌,必然也是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岂能便即东顾?是淮汉、东南之地,势必为萧铣、朱粲、李子通得之。”
转回去看戴义,说道,“老戴,你说他三人不能成事,如何不能成事?”
“辅伯,你忘了洛阳、山东、河北皆有援兵可调么?”戴义说道。
辅公祏摇头笑道:“援兵?洛阳是有驻兵,可洛阳圣上新得,不需留兵驻守么?薛世雄至多可各拨五千兵与裴仁基、李文相,至若山东、河北之兵,或须留镇地方,或仓促间难以集结,纵有圣上诏令调之,待兵马抵达淮北,只怕早已晚了!”
继续与李伏威说道,“贤弟,李子通说狡兔死,走狗烹,这话说得不错。比之刘黑闼、李文相诸辈,乃至薛世雄、裴仁基诸辈,你我终究是后来归顺者,圣恩虽厚,却未必长久;今日之宠,难保明日之罪。方下上策,依愚兄之见,还是静观为宜。仍愚兄适才所言,真若李子通等竟成不了事,咱们再出兵也不为迟,又何必局势未明,便急於决定?”
戴义说道:“辅伯仍是这句话,则仆也仍是这句话。若到李子通等终不成事时,大王再出兵,圣上怪罪下来,何以辩解?辅伯,不畏圣上之怒乎?”
“到时寻借口开脱就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下。
李伏威咳嗽了声,他两人止下话头。
辅公祏问道:“贤弟可是有了决断?”
李伏威踌躇稍顷,如实说道:“大兄,我听你说得在理,可是听戴公说得也有理。李文相此檄,我听是不听,还真是让我为了难了。”看向阚棱、王雄诞、西门君仪,问道,“尔等何见?”
却李伏威的养子不少,计三十余人,皆是他从军中精选出的壮士,使之分领兵马,然其内能堪大任者,唯阚棱、王雄诞两人耳。阚棱年长,军中号为大将军,王雄诞军中号为小将军。
阚棱和李伏威、辅公祏老乡,也是齐郡人,擅用陌刀,身形雄健,是个魁梧汉子,不过尽管在战场上他是员猛将,智略却非所能,便挠头应道:“臣都听父王的!”
王雄诞也道:“父王说出兵,就出兵,臣愿为先锋;父王说不出兵,就不出兵,便先坐观。”
西门君仪亦道:“但凭大王决断,臣唯命是从。”
辅公祏说道:“贤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依俺看,此事没甚不好决断的!你便依俺之意,静观其变,按兵不动!将来若真是圣上怪罪时,由俺一力担待,不连累贤弟便是了!”
戴义急声说道:“大王,辅伯之议,委实不可用也!”
眼见得他俩又要争执起来,李伏威赶忙起身,摆了摆手,说道:“大兄、戴攻,不必再争。兹事重大,非只干系我一人,亦关乎大兄、公等荣辱,今日就先议到此处。容我再斟酌斟酌。”
待辅公祏等告退后,李伏威回到后宅。
其妻王氏迎上前来,见他眉头紧锁,便知军议不顺。李文相的檄令,李伏威是在后宅看的,王氏知他与辅公祏等商议的何事。她奉上一盏热茶,问道:“大王今日议事,可有了决断?”
李伏威接过茶盏,说道:“大兄主张坐观,戴义主张出兵助李文相,余下诸人皆无定见。大兄与戴义好生争论,我听来听去,委实难以抉择。”将他俩争执内容细说与了王氏。
王氏听完,没有急於说话,扬起脸来,想了一想,说道:“大王,此事决断易也!”
“哦?贤妻何以教我?”
王氏说道:“贱妾有一问,敢问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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