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潜龙勿用
御书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墙上悬挂的大雍舆图映得明暗不定。
皇上将手中的奏折重重搁在案上,那一声闷响惊得一旁伺候的戴权眼皮一跳,却不敢抬头。
“汪文静!”
戴权跟了皇上几十年,明白皇上是一直不喜汪文静,汪文静难得出事了?
奏折是雁七从蔚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北地商人刘卓打着北地商人的幌子,实则为蒙古细作传递军情。
刘卓通过汪文静的儿子结识廖埔,银钱铺路,层层打点,拿到的那张通行证。
他手中的通商放行证,还是亲自从廖刚那里拿到的。
廖刚是何人?
汪文静提拔起来的心腹。
廖刚,此刻正奉旨进京,已在途中,明日便到。
在蔚县,雁七将刘卓留在蔚县的人手抓了,深山老林里的蒙古细作,也一网打尽。
皇上站起身,负手踱步至窗前。
暮春的夜风裹着花香吹进来,汪文静勾结楚王已久,兵部几成楚王的私库,多少不属于他们一派的武将或被排挤。
这样的人掌着天下兵马调度,如何能让他安心。
可要动汪文静,终究还是要过那一关。
“摆驾,去寿康宫。”
戴权躬身应了,皇上这是要去见太上皇。
寿康宫坐落在紫禁城东北角,自太上皇移居此处,便成了整座皇城中一处微妙的所在。
殿宇依旧巍峨,可内里却透着一种沉沉的暮气,连廊下挂着的羊角风灯都比别处暗上几分。
皇上到时,太上皇刚服完药。
殿中弥漫着苦涩的药香,混着龙涎香的气味,形成一种奇异而压抑的味道。
太上皇歪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面色苍白里透着蜡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偶尔转动时,还残存着几分昔日的锐利。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今日身体可好。”
“唔,好,朕的身子还行。”
太上皇抬起枯瘦的手摆了摆,声音虚浮:“皇上来了,这个时辰过来,是有要紧事?”
皇上没有绕弯子。
从雁七蔚县缉拿蒙古细作说起,将刘卓如何通过汪文静之子结交廖埔、如何行贿拿到通商放行证、如何为蒙古细作提供方便,一桩一件,说得有条不紊,证据确凿处便从袖中取出供状节略,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呈到太上皇面前。太上皇低头看了一阵,眉头渐渐拧了起来,枯瘦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划过,许久没有说话。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响。
皇上垂手立在下方,余光打量着父皇的神色。他知道父皇在犹豫什么——不是犹豫汪文静有没有罪,而是犹豫要不要让他这个做皇帝的趁此机会拿下兵部尚书。
太上皇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更多的是一种老迈的、不愿言明的忌惮。
历史上,著名的“太上皇”是唐朝的唐太祖李渊。
唐高祖李渊退位为太上皇之后,被李世民迁居大安宫,虽名义上尊崇,实则与圈禁无异,整日只能在宫苑中消磨残年,连朝中大事都无从知晓,最后,郁郁而终。
这个历史,让太上皇不能不警惕。
太上皇如今靠着珍贵药材炼制的丹丸续命,自知,最多也就这两年左右了。
晚年这几年,他可不想被圈禁,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朝廷的权力,平衡分布至各方势力手里,自然是最佳的。
皇上垂着眼,心中却雪亮。
父皇是不愿朝廷的军权完全掌握在他这个皇帝手中。
燕王、楚王、蜀王、理郡王、韩王,各王府之间,朝堂之上,必须互相牵制。
父皇这些年不动声色地维持着这个格局,为的剩下的日子能过的安安稳稳,不必仰人鼻息。
果然,太上皇沉吟良久,缓缓开了口。
“汪文静的事情,朕知道了。”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
皇上恭敬地垂首听着。
太上皇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份供状,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皇上,你觉得王子腾、贾雨村,两人如何?”
这两个名字一出来,皇上暗叹,李青秋还真料对了。
王子腾现九省统治,贾雨村任大司马,二人皆是楚王一系的人。
太上皇点他们的名,意思很明白——兵部还是归楚王的人来管,不过是换一个大臣罢了。
太上皇又道:“汪文静的儿子受贿,汪文静身为父亲,有教养不当之责。但仅凭此事便要重罚一个兵部尚书,未免不妥。对老臣,不宜太过冷酷。”
轻描淡写的点了汪文静的过失,太上皇是并未打算让皇上严惩汪文静。
皇上听着,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恭顺。
入宫之前,在南书房与李清秋、次辅章衡博、左镇商议。
李清秋就曾提醒道:“皇上此去,尊上或许不肯将兵部尚书之位,交于不信任的人。若如此,皇上,咱们不妨主动举荐一位楚王的人去接手。”
次辅章衡博皱了眉:“李大人,咱们主动举荐楚王的人?”
李清秋微微一笑:“与其让尊上点一个难以掌控的老臣,不如我们自己选一个。”
随后,李青秋说出来一个名字,皇上、次辅章衡博、左镇的脸上,都露出微笑。
…………
此刻,太上皇正等着皇上回话。
皇上抬起头来,恭声道:“父皇,王子腾王爱卿,与贾爱卿,如今皆有要职在身,贸然调动恐有不便。儿臣斗胆,举荐一人。”
太上皇微微挑眉,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皇上,你要举荐何人?”
“父皇,儿臣要举荐冯唐冯将军。”
冯唐?
此言一出,太上皇神情滞了一滞,旋即笑了,露出一丝欣慰。
冯唐,太上皇是熟悉的。
一介武将,行伍出身,性子粗犷豪迈,说话直来直去,论心机城府,十个冯唐也比不上一个王子腾。
此人能领兵,可为将,缺乏帅才,在军中有一些人脉,在朝堂上素来是个莽撞人。
让他来当兵部尚书?
皇上真是好算计。
冯唐这个人,粗鄙鲁莽,心机浅薄。
他来兵部,根本掌控不住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底下的人各怀心思,反倒有了更多的腾挪空间。
皇上打的什么算盘,太上皇也明白。
兵部尚书让冯唐来做,兵部很难不乱。
可太上皇没有点破,靠在软枕上,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道:“行吧,冯唐倒也使得,就依皇上。”
皇上心中一松,面上仍是恭谨之色。
太上皇却又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至于汪文静,终究是老臣了,朕念他多年辛劳,该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如若将冯唐从万寿山调回来,缺一个执掌军队的人?就让汪文静去吧,替下冯唐,在那边好生当差。”
皇上俯身,声音沉稳:“父皇圣明,儿臣遵旨。”
从寿康宫出来,夜风一吹,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天边一勾冷月,面上看不出喜怒。
戴权轻手轻脚地跟在身后,不敢出声。
回到御书房,皇上坐下,命人拟旨。
“兵部尚书汪文静,年迈昏聩,疏于管束家人,致其子交结匪类,有失察之责。念其多年效力,不忍重处,着即革去兵部尚书职,调任万寿山行宫防疫,掌行宫外驻军事宜,限三日内离京赴任。”
“冯唐忠勇可嘉,久历戎行,着即升任兵部尚书,钦此。”
旨意拟好,戴权亲自送了出去。
皇上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
汪文静是拿下了,可冯唐那个位置,又能坐多久?
皇上不是宽厚的人,心有不甘,忽然抬起头来,唤了一声:“戴权。”
戴权立刻趋步上前:“奴才在。”
皇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派人去找小六子,给他传个口谕。”
戴权垂首听着。
皇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漫不经心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兵部尚书汪文静,虽然犯了小错,太上皇命他去万寿山行宫防役,让他小六子要识大体。不可因为从前他与贾环,与汪爱卿有些嫌隙,就去找人家麻烦,若是小六子他们敢妨碍了汪爱卿办差,万一办差不利,回到京城,朕会让皇后好好训斥小六子。”
戴权听罢,脊背微微一僵,随即又松弛下来。
他跟了皇上几十年,这样的话,他听得懂。
“识大体”、“不可去找麻烦”、“若是敢妨碍”、“皇后训斥”
识谁的大体?
去找麻烦,妨碍了汪爱卿办差,会被皇后训斥?
这字字句句,需正着听?还是反着听。
或许,是要鼓励小六子找汪文静的麻烦,让他办差出错,好趁机一撸到底?
哪怕出了事,朕只是让皇后骂你几句,不痛不痒。
而汪文静若是办砸了万寿山的差事,那就不止是“训斥”二字能了结的了。
戴权躬身,声音沉稳:“奴才明白,这就派一个机灵的小太监,去行宫传陛下口谕。”
皇上“嗯”了一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上那份雁七呈来的折子上,可惜了,刘卓死了,没留下活口。
天际那勾冷月不知何时被云遮了大半,余下的光芒惨淡地洒在琉璃瓦上,一片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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