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不肖子大承笞挞
盛浥目光掠过面色铁青的盛水溶，又扫向林祈安，笑意慵懒：“二位……可是要留在此处用膳？不如本世子也……”
“我送送二位。”林祈安直接截断话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盛水溶冷哼一声，草草与贾政别过，拂袖便走。
“王爷且慢，咱们顺路，正好聊聊案情......”盛浥扬声跟上，步履悠然，那拖长的尾音像钩子，直往盛水溶背影上挂。
林祈安随在最后相送，对身后厅内贾政粗重的喘息与宝玉死寂的颤抖漠不关心。
直至仪门外，盛水溶已气得脚步生风，恨不得立刻蹿上轿去。
盛浥忽地一伸手，勾住林祈安的肩膀往旁边一带，压低的声音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奋：
“祈安，为着今日这出戏，我派人盯了盛水溶几日。你猜怎么着？竟挖出一桩顶顶有趣的事，保准你感兴趣。”
林祈安目视前方：“他能有什么事，值得我感兴趣？”
盛浥低笑，语速轻快如数家珍：
“他月初进宫，恰与郡主及令妹偶遇，归府便遣人细探林府消息，连递三回帖子。
两次亲至‘慈善基金会’，却因规矩不许男客入内，硬是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巧了不是？
那两回令妹皆在楼上。
清虚观那日，亦是早知贾府行程，特意‘偶遇’……”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林祈安逐渐绷紧的下颌线，又慢悠悠补上最后一刀：“对了，听闻甄贵妃有意将侄女许配于他。看样子，咱们北静王爷这是……两头下注，广撒网呐。”
“闭嘴。”林祈安冷声打断。
盯着前方渐渐走远的轿子，指节捏得微响，真恨不得当场将人揪下来揍一顿。
盛浥却像是浑然不觉，自顾自乐呵呵地拍了拍他肩膀：
“我起初还以为他盯上兄弟你了，打算好生嘲笑一番呢。嘿，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家伙转性了。”
“我说。”
林祈安猛地转过头，眼底寒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盛浥那张写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从牙缝里一字一顿挤出：
“闭、嘴。”
空气骤然一静。
盛浥眨了眨眼，非但没恼，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耸耸肩，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待手下牵了马来，盛浥翻身而上，动作利落，马蹄在原地轻踏两下。
林祈安抬眸，语气平淡：“喂。下回再搞事，算我一个。”
“好说。”盛浥会意一笑。
缰绳一抖，马鞭轻扬。
十余骑锦衣卫如黑潮般随他涌出巷口，蹄声急响，转瞬便没入嘈杂街市之中。
林祈安在原地静立片刻，才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吐出。
扭身往回走。
这厢，贾政早已顾不上细问游荡优伶、表赠私物等罪，只叫人堵了贾宝玉的嘴，死死捆在长凳上。
又传令下去，将通往后宅的几处角门尽数落锁。
见行刑的小厮手软，他当胸一脚将人踹开，夺过碗口粗的刑杖，咬了牙，眼一闭，照着那颤动的皮肉便狠命盖了下去。
“一、二、三……”
闷响混着压抑的呜咽，在骤然死寂的院落里回荡。
众清客门生这才慌慌张张聚拢，哭劝无果，忙乱中推出两个腿快的，飞也似往内院王夫人处报信。
王夫人一听，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回禀贾母，胡乱披了件外裳便往前院扑。
哪管什么内外有别，慌得沿途门客、长随纷纷躲避不及。
林祈安踏进院门时，所见便是这般景象：王夫人扑在长凳前，抱着那一片血肉模糊，哭得声噎气堵。
贾宝玉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臀腿处青紫交错，皮开肉绽，竟无一块好地。
贾政立在旁，握着刑杖的手犹自颤抖，面上却是一片灰败的狠绝，冷笑道：“我养出这等不肖孽障，已是愧对祖宗！不如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后患！”
说着，竟真回头要寻绳索。
王夫人本欲哭诉，猛一抬眼看见林祈安神情淡漠如观局外人，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失了理智哭骂道：
“莫不是又因着他？老爷不如就撒开手，日后只指望你妹妹给你生的这好外甥罢！
我如今已是五十的人了，只剩这点骨血……你今日非要绝我不可？
既要勒死他，索性先拿绳子勒死我！我们娘儿俩到阴司也有个倚靠！”
贾政闻言，悲愤交加：“都是你平日纵容，惯得他无法无天！如今还敢攀扯安哥儿！”
说罢，举起刑杖，双手抖得厉害，却无从落下。
林祈安见此，不能再静观，只得上前虚拦。
贾政见他来劝，满腔愤懑忽如堤溃，竟扶着林祈安的肩膀，与王夫人对哭起来：
“我……我真恨不能剃了这鬓毛，随敬大哥哥出家去，倒也干净！”
王夫人亦在失声哀嚎：“苦命的儿啊！”
哭到伤心处，又想起早逝的长子贾珠，更是捶胸顿足：“我的珠儿啊！你若还在，便是一百个这样的孽障，我也不管了！”
正乱着，闻讯赶来的李纨、王熙凤并三春姐妹也到了门前。
李纨一听婆婆哭喊亡夫名字，触动肝肠，忍不住也掩面放声。
贾政听得这声声“珠儿”，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
林祈安冷眼瞧着。
贾政幼习弓马，手下自有分寸，这三十余杖看着骇人，实未伤筋动骨，尽是皮肉之苦。
也不知是技艺未丢，还是贾宝玉那身细皮嫩肉兼丰腴，替他卸去了几分死力。
一屋子人正哭得声嘶力竭、天昏地暗，忽闻丫鬟一路飞跑着喊进来：“老太太来了！老太太来了！”
接着便是贾母扶杖闯入院中，一见孙儿惨状，先搂着心肝肉儿一声“孽障”哭出声来。
贾政忙跪地请罪，又劝又哄，赌咒发誓再不动手，方才勉强将贾母稳住。
众人好一阵忙乱，才寻来软榻，将昏沉沉的贾宝玉如拾碎玉般小心翼翼抬往贾母房中。
那边薛姨妈同宝钗、袭人、史湘云等早已闻讯赶至，挤了满屋。
袭人哭的肝肠寸断，见众人围得水泄不通，灌参汤的、打扇的、擦拭的乱作一团，自己竟插不上手。
一咬牙，索性转身出了二门，去寻跟宝玉的小厮茗烟细问根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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