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新旧暗涌两处同
外有王子腾吞并旧部，内有王夫人在后宅架空贾母。
这贾府，竟是被自己最亲的姻亲与最得用的仆从，里外蛀了个透。
该管么？
林祈安扯了扯嘴角。
他自然不在意贾府终将成为空壳子的命运，贾家那些人......咎由自取罢了。
可若坐视王家这般蚕食下去……
那吸饱了贾府血肉的王家，下一口，又会咬向谁？
烛火又跳了一下，将他眸中那点冰冷的权衡映得明灭不定。
几日后，三更梆子响过，贺武才带着一身夜露进来。
“公子，”他声音微哑，先灌了半盏冷茶，“金陵那边，查到了。”
林祈安抬眼。
“贾府在金陵的庄子，早几年确是周瑞管着。自他两口子出了事，便换了人，但依旧是王夫人从王家带过来的大管家。”
贺武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年前，乌衣巷旁那个最肥的田庄，悄没声地‘出’给了一位周姓的富户。地契过户的手续，是在应天府办的，经手的书办……是贾雨村贾府丞的门下。”
听到此人，林祈安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没了林如海的引荐，这人还是出了头，只是这回的官职可是低了一大截啊。
原来不止长安。
王家这张网，撒得比他想的还要早，还要广。从京畿到江南，从旧部到祖产，竟是布得滴水不漏。
他几乎要心疼贾琏了。
那位琏二爷，怕是至今还做着承袭家业的美梦呢。
如今想来，贾母当年雷厉风行地处置周瑞一家，哪里只是为了给两个外孙出气？
分明是借题发挥，想斩断王夫人，或者说王家......伸进贾府内宅的一条臂膀。
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
可她毕竟老了。
斩了一条臂膀，王家还能长出新的。她坐镇的后院，如今也唯有王熙凤能勉强替她撑住一角。
自王家寿宴归来，王熙凤似也品出了些滋味，暗地里开始收拢自己的人手。
那对素日里被唤作“天聋地哑”的林之孝夫妇，膝下有个女儿叫小红，便成了突破口。
府里连李纨那样不问事的“女菩萨”都听过她的名声，薛宝钗这个亲戚都能听声识人，掌管荣国府多年的王熙凤，又怎会不认识？
不过是寻了个由头，便将小红从怡红院里要到了自己身边。
这一要，林之孝一家便算是在这深宅里另辟了一条蹊径，明明白白地跟了琏二奶奶。
那两口子心里透亮，王夫人身边得用的旧人早已挤得满满当当，哪有他们的位置？
做了一辈子奴才，终极的念想，也不过是混成赖大夫妇那般，给儿女挣个脱籍的前程，养出下一个“赖尚荣”。
那林小红，原也不是宝玉房里的丫鬟。
管家女儿的出身，自小也是被娇养着，有粗使丫头伺候的。稍大后才出来干活，得了个在大观园里“替娘娘看院子”的差事，那可是个巧宗。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贾宝玉偏偏搬进了大观园。小红这么个管家的女儿立在怡红院里，便成了那些莺莺燕燕眼中的“异类”。
这里的丫鬟们，眼里心里只装得下一个宝玉。不为宝玉生、不为宝玉死的，便都是存了二心的叛徒，是偷奸耍滑、等着攀高枝的货色。谁管你是不是管家女儿，便是天皇老子的闺女来了，也得先学着伏低做小。
偏小红心气高，那双眼看的从来不是姨娘的位置。
一个正缺趁手的心腹，一个正待跳出困局。王熙凤与林小红，两下里便不谋而合。
自此，王夫人与王熙凤这对姑侄，面上依旧亲热，底下却实实在在地争起了权柄。
你塞个人，我便寻个错处打发；你推过来的烂账，我原样添些利息扔回去。你来我往，暗潮汹涌，倒把个管家理事的摊子，搅得愈发乌烟瘴气。
这般争执撕扯之下，府里的风声便一日紧过一日。
连厨房里两个婆子为着一筐炭的份例拌嘴，都能扯出“东屋那位”和“西院这位”的影儿来。
夹在这姑侄斗法缝隙里的人，便如旱季的草籽，嗅着那么一丝半缕的湿气，悄没声地探出头来。
最不安分的，自是那赵姨娘。
......
而朝堂上，二圣也搞出了件大事。
太上皇将亲手锤炼的龙禁尉拨给了北静王盛水溶，道是念及老北静王旧勋，实则是往昭明帝心头钉了根刺。
更在朝会上，以“国本宜早定”为由，话里话外，皆是施压立储。
昭明帝朱笔一批，却允了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几位亲王，领了实差，破了大雍百年的祖制。
自太祖定下除太子外，“亲王不预政务”的铁律后，龙子凤孙们便成了富贵笼中的雀鸟。
诗酒风流可，结交文士可，唯独触碰实权......不可。
这是防着萧墙之祸，更是为了平衡。勋贵们掌着实权，天家握着名分与最终的裁决，相互制衡，方能安稳。
可如今，这平衡早已倾斜得厉害。
既如此，便用龙子，去碰一碰这勋贵世家！
昭明帝朱笔终于落下。
睿王，领了“协理吏部的差事，天下官员升迁调动的命脉所在。
康王督办漕运与河工，将工部钱粮要务揽入手中。
病弱的怀王竟被派去“观政户部，咨问农桑”，让满朝文武摸不着头脑。
连只知斗鸡走马的忠顺亲王，也得了个稽核内承运库的职衔。天子私库，多少暗账皆经此地。
盛浥入了锦衣卫，沈纪尧被扔进了三千营。一个掌侦缉刑狱，一个系京营精锐，皆成天子近卫。
旨意颁下，朝堂震动。
......
这日，林祈安方下学回府，长生便急急迎了上来。
“公子！荣国府那头......出大事了！”
“说清楚。”
“说是琏二奶奶和宝二爷眼看着......快不行了！老太太专程派人来府里报信，咱们姑娘已经先赶过去了。您……您可要去瞧瞧？”
“走。”
林祈安答得干脆，转身便朝外走。
长生愣了一下，忙不迭跟上，心里却有些嘀咕：主子平日对贾府的事多是冷眼瞧着，今日怎的这般急？
转念一想，那快不行的里头还有琏二奶奶呢，这位与林家倒算有些走动，主子顾及情分，也是应当。
他却不知，林祈安此刻心中翻涌的，远非什么情分。
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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