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姜苡柔没有回答。

只是将这件永远无法送出的锦袍，依原样细细叠好，放回抽屉深处。

转身到香案前，取出香材：  清甜的鹅梨，醇厚的沉香，宁神的檀香，梅花冷露。

研磨，调和，揉捻……每一个步骤她都熟稔于心，却又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指尖感受着香泥的温度与质地，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是他看她时，穿透漫长光阴的深情；

是他手臂上为护她而留下的灼痕；

是他方才离去时，痛楚与不甘的背影……

这些纷乱、沉重的情感，融入她的指尖，渗入香泥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的香丸圆润成型。

她将它凑近鼻尖，闭上眼，轻轻一嗅——  一缕极其幽远、复杂、难以言喻的香气，直抵心扉。

初闻是鹅梨的清甜与沉檀的暖意交织，仿佛春日帐暖，缠绵旖旎；

细品之下，却有一丝如冷梅般的清苦与怅惘萦绕其中，久久不散。

甜与暖之下，是化不开的忧伤底色。

成了。

她翻阅古籍、尝试无数次，总觉得差最关键一缕神韵的鹅梨帐中香，竟在这样一个心乱如麻的时刻，

意外地，成了。

眼泪，就在这一刹那，汹涌而出。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香丸上。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她不该......

“哇啊——”

孩子的哭声响起，姜苡柔抬手擦去眼角的泪，几乎是小跑着到隔壁。

宴儿和宁儿正挥舞着小手，委屈地哭着。

她将两个柔软温热的奶香团子，一左一右抱进怀里。

紧紧地护着他们，姜苡柔心中的迷茫、被勾出的悸动，慢慢地……沉淀了下去。

她是母亲。

母亲的天职，是给孩子安定、温暖、没有阴霾的快乐天空。

她怎么可以……怎么能，抛下他们，去踏入深不见底的帝王情劫？

惊天动地的爱情再美，不过是悬崖边的幻梦。

而怀中的温暖，才是她必须守护的真实所在。

夜色深浓，春寒料峭。

焱渊独自走在宫道长风里，全公公带着銮驾和一众宫人，远远跟在身后，无人敢靠近。

帝王脑海里全是方才姜苡柔垂眸婉拒的模样。

她说“陛下很好”，她说“那不是臣妇该走的路”。

柔柔没有爱上朕。

可朕呢？

无论是现实里与她相守二十载的情深，还是这幻境中短短的朝夕相对——

朕都已无可救药地，一次次爱上她。

他摊开手掌，琥珀沙漏的底端，只剩下最后薄薄一层细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消逝。

流沙流光之时，若他还悟不透圆满，他们三人——都将永远困在幻境里。

焱渊抬头望向夜空。

月如银钩，清辉冷冽。

到底……何为圆满？

一开始，朕以为将柔柔变成自己的女人，护在羽翼之下，让她享有世间至高的尊荣，便是圆满。

可那不是。

后来，朕以为逆转天命，护她躲过血光之灾，便是圆满。

也不是。

再后来，朕以为陪她熬过孕育之苦，亲眼见证骨肉降临，便是圆满。

依旧不是。

所以，到底什么才是圆满？！

接连两日，姜苡柔求见。

焱渊避而不见。

他把自己关在堆积如山的奏折后，做最勤勉的君主，朱笔不停。

只有全公公知道，陛下常常对着虚空，眼神放空，笔下未落一字，或是笔尖的朱砂滴落，像心口渗出的血。

他不敢见她。

怕多看一眼她，理智的弦便会崩断。

然而，墨凌川来了。

养心殿外，汉白玉的台阶下，他以额触地，每一次叩首都用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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